時間一晃而逝,很快又是十天過去,又到了下一輪國手戰的預選賽。
這一天一早,俞邵便打車來到了南部棋院,剛剛走進南部棋院的大廳,身后便響起了吳芷萱的聲音。
“俞邵!”
俞邵扭頭望去,只見吳芷萱正俏生生的站在大廳的自動販賣機前,正興高采烈的向俞邵揮手打招呼:“好久不見!”
“吳芷萱?你從西部賽區回來了?”
看到吳芷萱,俞邵有些驚訝,問道:“怎么這么快?”
這段時間吳芷萱不在江陵,去西部賽區參加了“女流杯”比賽,這個世界大多數棋戰都不分男女,而女流杯是少有的針對女棋手的快棋賽。
女流杯的賽程和中日韓團體選拔賽的賽程有沖突,二者只能選一個,徐子衿放棄了參加女流杯,而吳芷萱則放棄了參加中日韓團體賽的選拔。
“吼,我也想多待一段時間,但那有什么辦法嘛,本賽輸給霍蕓蕓六段,被淘下來了。”
吳芷萱嘆了口氣,說道:“差一點點就贏了,太氣啦!”
“但是——”
說到這里,吳芷萱突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說道:“我升四段啦!比你段位高哦!”
“恭喜恭喜。”
聽到這個消息,俞邵并不算意外,他剛定段不久,吳芷萱就三段了,如今這么久過去了,確實也該升四段了。
吳芷萱拿出手機掃了碼,彎腰從自動販賣機的出貨口拿出兩罐咖啡,然后遞給俞邵一瓶,問道:“你今天國手戰嗎?”
“對。”
俞邵接過吳芷萱遞來的咖啡,一邊拉易拉罐一邊問道:“你今天碁圣戰?”
“對啊。”
吳芷萱愁眉苦臉的說道:“今天肯定是輸了,對手是鄭勤三段。”
“鄭勤?”
俞邵有點驚訝,問道:“他去打碁圣戰了?”
鄭勤之前在打國手戰,而且積分還打到了很高,不過鄭勤如今的實力,距離打進頭銜戰本賽還是有一些差距。
因此,前不久鄭勤在國手戰上迎來兩連敗之后,加上前面國手戰輸的棋局,積分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在國手戰上繼續走下去。
雖然鄭勤被淘汰了,但這個戰績也已經很驚人了,畢竟鄭勤去年才成為職業棋手,能在國手戰上堅持這么久,已經出乎了很多人的預料。
“對呀。”
吳芷萱悶悶不樂道:“我這盤棋就只能力求穩健,等他漏勺,要是他不漏勺,我感覺機會可能不大。”
二人一邊聊,一邊向對局室走去,很快二人便走到了國手戰對局室的門口,俞邵停下腳步,和吳芷萱道別:“我先進去了。”
“好。”
吳芷萱點了點頭,攥緊小拳頭,替俞邵鼓勁道:“加油!”
“你也是。”
俞邵說完便轉身走進了對局室,向七號桌望去,只見七號桌一側,一個四十歲左右,體型有些微胖的男人已經落座。
俞邵很快就來到七號桌另一側,在微胖男人對面坐下。
對局室門口,吳芷萱并沒有第一時間離開,看見俞邵在第七桌坐下后,又看向俞邵對面的發福男人,很快便認出了男人的身份。
“俞邵今天的對手是……潘熙八段。”
吳芷萱有些驚詫,她記得鄭勤在國手戰上最后一盤棋,鄭勤的對手就是潘熙八段,那盤棋鄭勤如果贏了,他就還能在國手戰上繼續走下去。
可惜,那盤棋鄭勤最終輸了。
就在這時,見俞邵和潘熙都已經落座,對局室內不少人立刻向第七桌走去,很快就里里外外將第七桌圍住。
“俞邵真厲害啊……”
見到這一幕,吳芷萱終于收回了目光,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向舉辦碁圣戰的對局室走去。
“好,那我也要加油了!”
不久之后,兩名裁判終于來到了舉辦國手戰的對局室,他們看了一眼被一堆棋手團團圍住的七號桌,已經見怪不怪。
通常來說,預選賽不會有什么人關注,大多數人包括媒體,也只關注本賽和決賽,但是……俞邵和蘇以明卻是兩個例外。
“對局時間到了,請各個選手就位。”
一名裁判清了清嗓子,然后便宣布了比賽規則:“雙方各兩個小時,讀秒一分鐘,黑貼七目半,現在可以開始猜先了!”
聽到裁判的話,潘熙很快便從棋盒抓住一把白子,攥在手心,俞邵也從棋盒拿出兩顆黑子,放在了棋盤之上。
潘熙松開手,數完棋子之后,白子一共是七顆,這個意味著這盤棋將由潘熙執黑,俞邵執白。
“我執黑么……”
潘熙一邊收拾棋子,一邊默默想著,很快便將白子收好,和俞邵互換了棋盒,然后相互低頭行禮。
棋局,開始了。
潘熙望著棋盤,表情莫名沉重。
“我十九歲成為職業棋手,現在我已經四十歲了,卻一直沒打進過頭銜戰本賽,一次都沒有。”
片刻后,潘熙終于將手探進棋盒之中,夾出棋子,落下了第一手棋。
十六列四行,星!
俞邵望著棋盤,很快也從棋盒之中夾出棋子,飛快落下。
四列十六行,星!
“我本來以為,我已經沒有機會再踏足頭銜戰本賽了,但是我今年明明四十歲了,狀態卻好的超乎我的想象。”
潘熙深吸一口氣,再次夾出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十六列十七行,小目!
這清脆的落子聲,他已經聽了三十多年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為了棋藝增長,不斷打譜,夜以繼日的去磨礪……
“我從小就夢想著拿到頭銜,今年可能是我此生距離夢想最近的一次,無論如何,我都想贏下這一盤棋。”
潘熙看著棋盤,看著俞邵的右手夾著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金石之聲。
四列四行,星!
“我確實算不上天才,十九歲才定段,熬到現在也才八段,但是,我真的已經拼盡全力了。”
潘熙再次夾出棋子,輕輕落下。
“對于這個孩子而言,機會還有很多,但是對于我而言……這甚至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最后一次機會啊!”
六列十七行,小飛掛!
俞邵望著棋盤,思索片刻,才夾出棋子,輕輕落下。
三列十四行,小飛!
“小飛了……”
潘熙望著棋盤下方,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將手伸進棋盒。
“尤宇豪九段輸了,是因為行棋太緩,未能意識到那一手漏的玄機,那一手,我經過這一個星期的復盤和拆解,如今終于想明白了。”
“如果他還是一間高掛之后,選擇靠三三的變化,我就快速起大空、以厚勢去鯨吞!”
“一個四十歲的人了,說起這些,似乎有些滑稽可笑,但是,我真的想……最起碼,讓我打入頭銜戰本賽,也讓我走進圍棋的殿堂吧!”
咔噠!
伴隨著棋子的碰撞之聲,潘熙夾出棋子,飛快落于棋盤!
十列十六行,高拆!
看到這一手棋,四周眾人心中都不由微微一凜。
黑子這一手高拆下出來,棋盤下方黑子布置迅速,且拆邊的黑子和掛角與小目的黑子形成呼應,赫然又是未生流!
“繼續一間高掛么……”
看到這一手棋,俞邵沒有第一時間行棋,而是望著棋盤,陷入了思索。
“又或者,小飛?”
俞邵忍不住抬眼看向潘熙,卻見對面潘熙正緊緊盯著自己,目光之中隱隱閃爍著鋒芒!
“……在等我去一間高掛?”
片刻后,俞邵終于從棋盒夾出白子,再次落下。
“那么,來吧!”
十六列十五行,一間高掛!
看到俞邵這一手棋,潘熙目光一閃,立刻從棋盒之中夾出棋子,飛速落下!
十六列十二行,二間高夾!
俞邵立刻夾出棋子,緊隨其后落下!
十四列十五行,跳!
潘熙也幾乎是瞬間便從棋盒夾出黑子,飛跨落下!
十四列十七行,跳!
俞邵再次夾出白子——
十七列十七行,靠!
“又用這一招,靠在三三位!”
看到俞邵這一手棋,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由微微一變,神情一下子變得無比專注。
人群之中,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望著棋盤,腦海之中又不禁浮現出上一盤棋,莊未生給自己打電話時,對于那一手“漏”給出的評價。
“那一手漏,誘敵入局,關鍵在于緩與快,如果黑子能意識到那一手漏的深意,快速起大空,或者以厚勢鯨吞,便是對白子的最強反擊……”
噠、噠、噠……
棋盤之上,黑子與白子開始不斷交替落下。
很快,白子再次落下。
十八列十二行,漏!
看到這一手棋,潘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立刻便從棋盒夾出棋子,再次落下!
“潘熙八段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了!”
戴著眼鏡的青年專注的望著棋盤,往下看了幾手棋之后,心神不由一凜,下意識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這盤棋,黑棋子速非常快,看黑子這架勢,直接就要利用厚勢,在棋盤下方和靠近中腹一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筑起大空!”
這時,潘熙再次夾出棋子,飛快拍落在棋盤上!
十列十三行,大跳!
“都不是跳,而是大跳,子速這么快……”
俞邵望著棋盤,心情有些莫名。
這種戰略,確實是面對白子二路漏活棋之后,黑子最好的下法了。
但是,那一手漏之所以被AI平反,并不僅僅只在于那一手棋使得黑棋邊上夾的子效率變低,也不僅僅是下方一帶白子將黑子壓制住了……
更關鍵的地方其實在于,這么去下之后,黑子只能追求速度,將邊線的厚勢以最雷霆之勢,兌現為優勢!
黑子有且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這本來看起來,確實是一條很好走的路。
可是問題在于,地與勢的觀念變了,外勢變得越來越不值錢了。
外勢并非不重要,甚至在某一個超大型的復雜的定式之下,其中一種最復雜的變化,便是大開大合棄掉二十余目巨空,構建龐大的外勢,極其壯觀。
但是——
該厚勢就必須厚實,該輕靈就輕靈絕不走重,用半厚不厚的外勢跟對方的實地交換,就極其容易被對方所利用!
黑子追求速度,棋形不穩,便是畢其功于一役,偏偏這一役,黑子在這場孤注一擲的較量之中,并不占優。
片刻后,俞邵終于再次夾出棋子,輕輕落下。
十三列十四行,飛!
噠、噠、噠!
對局室之內,清脆的落子之聲此起彼伏。
七號桌旁,所有人的都無聲靜立在原地,專注的看著雙方棋子不斷一顆接著一顆落在棋盤上,心情也隨之起伏。
戴著眼鏡的青年專注的望著棋盤,看著看著,突然怔住。
緊接著,又是幾手棋之后,他的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怎么會?”
戴著眼鏡青年不敢置信的望著棋盤,臉上冒出一絲冷汗,忍不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面對白子的打入,黑子應對的還不錯,這邊黑子想要將外勢轉化為實地,雖然不算簡單,但是也不至于太過艱難才對!”
時間不斷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
在一片寂靜無聲之中,兩顆黑子掉落在了棋盤之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噠、噠……”
終局了。
潘熙望著棋盤,緩緩閉上眼睛,然后對著俞邵低下了頭。
見狀,俞邵也立刻對潘熙低頭行禮。
四周仍舊一片寂靜。
人群之中,戴著眼鏡的青年愣愣望著棋盤。
中盤的廝殺是盤面消漲要點,黑子棋形確實很薄,白子殺進來之后,黑子一度陷入苦戰,但是黑子也爆發出了驚人的斗志,下出不少好手。
但是,無論過程如何曲折,最后黑子明明有那般驚人的厚勢,最終還是未能順利起大空,因此陷入了劣勢!
而在察覺到這一點后,黑子立刻強硬打入白子陣勢,要與白子展開血戰,而白子竟然也來者不拒,掀起了一場百目的大對殺。
這在場對殺之中,白子招招兇狠,毫不留情的攻擊黑子的破綻。
盤面確實如黑子期望的一樣變得混亂無比,但是,黑子不僅沒能亂戰取勝,甚至自身的大龍還被白子趁亂擒獲!
在這百目大對殺之中,白子徹底展露了其令人震撼的殺力,在復雜對殺之中,以莫測的算路一擊制勝,將黑子最后的翻盤希望也泯滅了。
自此,黑子再無任何可拼搏的余地——
只得投子!
不久之后,俞邵終于收拾完棋子,緩緩起身,匯報完成績之后,便離開了對局室。
俞邵離開之后,潘熙還是閉著眼睛,似乎還未能平復下來情緒。
眾人默默看著潘熙,心情有些復雜。
接下來國手戰還有不少比賽要打,但是潘熙只能輸一盤了,如果再輸兩盤,就注定將無緣國手戰本賽。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潘熙從成為職業棋手以來,就在為了拿到頭銜而努力著,但是卻連頭銜戰本賽都進不去。
如果還有兩盤棋的容錯率的話,說不定潘熙真的有望打入頭銜戰本賽,但是,后面還有不少場比賽要打,他卻只能輸一盤。
這太難太難了……
國手戰報名已經結束了,越打到后面,對手只會越來越強。
今年是潘熙狀態最好的一年,明年潘熙就不一定了。
“三十年了……”
眾人心情都莫名沉重:“潘熙八段打進頭銜戰本賽的夢想,難道又要再次破滅了嗎?”
俞邵走出對局室后,很快便來到棋院食堂,剛剛打完飯,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就看見不遠處吳芷萱正埋著頭猛猛扒飯。
“吳芷萱,你下完了?”
俞邵端著飯菜,走到吳芷萱對面坐下,開口問道。
“下完了。”
吳芷萱悶悶不樂的回答道。
“輸了?”
一看到吳芷萱這個樣子,俞邵就猜到結果了,好笑道:“你沒等到他漏勺?”
“太可惡啦!”
吳芷萱恨的牙根直癢癢:“我本來下的非常穩健,他拿我一時半會兒也沒啥辦法,然后他好像看出了我在等他犯錯,他也不攻我了,在那里埋伏我!”
“我當時看他棋形露出空隙,一時不察就殺進去了,結果就中了他的圈套,然后他……他就把我大龍給殺了!”
吳芷萱氣的臉都紅了,說道:“我遲早要找回場子!”
俞邵不禁啞然,雖然沒看她和鄭勤那盤棋,但是聽吳芷萱這么一說,大致就猜到到底是個什么進程了。
吳芷萱因為經常跟他下網棋,磨礪出了一身嚴防死守的本領,天天就在那等他下錯,不下錯就鋪地板,如今他想拿下吳芷萱都開始變的越來越難。
鄭勤面對吳芷萱的烏龜鐵桶陣,估計也有點頭禿。
“對了。”
吳芷萱氣來的快去的也快,突然想起什么,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聽說,中日韓團體賽選拔已經結束了。”
“嗯?”
俞邵一怔,問道:“結束了?”
中日韓團體賽的最終選拔在北部賽區,雖然是正賽,但是選拔賽并沒有直播,畢竟只是棋院的內部選拔而已,也沒有什么獎金之類的。
“嗯,據說,車文宇那盤棋輸給了周煒,有些出乎意料。”
吳芷萱點了點頭,說道:“所以,在中日韓團體賽上,將和你成為隊友的是蘇以明、秦朗、樂昊強、顧川。”
“那是在團體賽開賽之后。”
俞邵扒拉了一口飯,說道。
“開賽之后?”
吳芷萱有些納悶的看了一眼俞邵,不解道:“什么意思?”
俞邵點了點頭,說道:“在團體賽開賽前,還有一盤棋要下。”
ps:最近搬家找房子,更新有點欠佳,等找到房子了就穩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