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一輪國手戰,贏了還是輸了?”
結束完國手戰,俞邵第二天便回到了學校,剛走進教室坐好,一旁的周德就湊了上來,滿臉好奇的問道。
“讓你失望了。”
俞邵瞥了眼周德,說道:“又贏了。”
“怎么想兄弟的,兄弟巴不得你贏呢!”
周德一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模樣,拍了拍桌子,震怒道:“兄弟還能盼著你輸?你贏了兄弟開心!”
“國手戰積分已經很高了,再打一段時間,我就要進本賽了。”俞邵淡淡道。
“你是真該死!”
周德聞言,忍不住罵了一句。
俞邵斜了一眼周德:“不演了是吧?”
“你贏了兄弟是開心!”
周德終于將那宛如在地溝里爬行的蛆一般陰暗扭曲的心思徹底暴露了出來,齜牙咧嘴道:“但是你贏的有點太多了!”
就在這時,整個教室突然變得安靜了下來。
“李康來了!”
周德立刻敏銳的嗅到了危險的味道,瞬間正襟危坐,向講臺望去,可卻沒看到李康的身影,表情不由有些錯愕。
李康沒來?
能讓整個七班瞬間變得安靜下來的只有兩件事情,那就是李康來了,還有一個事情,那就是……
周德向窗外的走廊投去視線,只見一個氣質清麗、膚白勝雪的女孩,正透過窗戶,向他所在的方向投來了視線。
除了李康,還有一件事情能讓七班變得安靜下來,那就是——徐子衿從七班路過。
俞邵看到徐子衿,也不禁有些驚詫,見徐子衿向自己投來了視線,知道徐子衿找自己有事,便站起身來。
緊接著,俞邵在一眾男同學吃人的目光下離開了教室,來到走廊。站在了徐子衿跟前。
“你怎么回學校了?”
俞邵有些好奇的問道。
“這兩天也沒比賽,所以就回來看看。”
徐子衿將額前的一縷碎發撩到耳后,說道:“我前天在了中日韓團體賽選拔賽上,和樂昊強下了一盤棋,想和你一起復盤一下。”
“和樂昊強下了一盤?”
聽到這話,俞邵微微一怔,他倒是知道徐子衿報名了中日韓團體賽選拔,卻沒料到徐子衿居然和和樂昊強對上了,下意識的問道:“誰贏了?”
“我輸了。”
徐子衿語氣顯得很平靜。
“一起復盤倒是沒問題。”
俞邵不禁納悶道:“不過,常燕九段呢?”
“師父去日本參加天王杯了,這段時間都不在國內。”徐子衿解釋道。
“好,那就現在吧,去學校活動室復盤?”俞邵想了想,說道:“現在活動室應該沒人。”
他現在在學校上不上課其實并不重要,今天如果去和徐子衿一起復盤,完全可以不上課。
“好。”
徐子衿輕輕點了點頭。
俞邵和徐子衿一起離開走廊,很快便來到了活動室,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后找到一張棋桌,彼此對立坐下。
“這一盤,我執黑,樂昊強執白。”
徐子衿夾出棋子,很快便一手一手將自己和樂昊強的棋局擺了出來。
俞邵看著這盤棋局的進程,看著看著,眸中不禁浮現出一抹驚訝之色。
這一盤棋,雙方以二連星對星小目開局,隨后徐子衿點三三,樂昊強面對點三三則選擇了連扳的變化。
這段時間,他和徐子衿在網上也下過幾盤棋,而這一盤棋徐子衿所顯現的棋力,要比面對他時強上不少,曾一度將樂昊強逼入絕境。
不過,二人實力還是有明顯差距,中盤落入下風之后,徐子衿雖然嘗試奮起直追,卻還是樂昊強控制住了局勢。
收完官后,以徐子衿執黑負五目,結束了這一盤棋局,但是樂昊強贏的也沒那么輕松,恐怕也驚了一身冷汗。
徐子衿擺完棋譜之后,抬起頭,看向俞邵。
“下的其實挺好的。”
俞邵沒有第一時間去復盤,沉吟片刻,問道:“不過,你為什么跟我下棋的時候,發揮不出這盤棋的水準?”
聽到這話,徐子衿一下子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徐子衿才終于開口說道:“我……有些害怕。”
“害怕?”
聽到這話,俞邵不禁一愣。
“過去的我,棋力低微一無所知,但是現在的我卻能漸漸看清楚你的每一手棋。”
徐子衿輕垂眼簾,望著棋盤,說道:“我雖然很努力想下好,但是面對你,我還是會猶豫不決,擔心你下出強手,進而就會迷茫。”
聽到這話,俞邵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么。
徐子衿也望著棋盤,不說話了。
片刻后,俞邵從棋盤上收回視線,表情鄭重的看向徐子衿,開口道:“復盤這局棋還在其次,我們再來下一盤吧。”
徐子衿看向俞邵,抿了抿唇,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二人便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回棋盒,開始猜完,最后猜先結果為俞邵執黑,徐子衿執白。
俞邵很快夾出棋子,飛快落下了第一手棋。
十七列十七行,三三!
見俞邵第一手落子三三,徐子衿思索片刻,很快便再次夾出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四列四行,星!
“看清楚對手的招式,竭盡全力的前進!”
俞邵望著面前的棋盤,腦海里又想起前世自己和圍棋AI的那無數盤對局,再次將手探進棋盒,夾出棋子,飛快落下。
“我……就是這么做的!”
南部棋院,一間對局室正在舉辦大棋士戰的預選賽。
十八號桌已經被眾人團團圍住,所有人都聚精會神的望著這一盤棋局。
桌前,蘇以明正凝神望著棋盤,片刻后,伸手夾出棋子,輕輕落下。
七列十三行,斷!
蘇以明對面,坐著一個頭發已經有些斑白,大概四十六七歲的男人。
男人的表情并不輕松,見蘇以明這一手棋落下,思慮許久之后,抬眼看了蘇以明一眼,才終于同樣夾出棋子,飛速落下!
七列六行,挖!
“尹啟生九段在這里挖,也是毫不留情的的兇狠手段。”
“白子如果要用尖去壓制黑子,黑子可能有長出的強手……不知道蘇以明會怎么應這一手?”
“英驕杯決賽上他和俞邵那一盤棋,確實有沈奕之風,但是那盤棋他只是狀態爆棚,偶然一次發揮的很好嗎?”
“尹啟生九段下了這么多年圍棋了,應該姜還是老的辣吧……”
看著棋盤之上的局勢,所有人都心思各異。
“咔噠!”
不久之后,蘇以明再次將手伸進棋盒,棋盒之內棋子頓時碰撞出聲。
緊接著,下一秒,蘇以明的右手便夾住棋子,飛快落在棋盤之上!
五列十二行,跳!
看到這一手棋,四周眾人都不由愣住了。
“這……”
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由驚變,不少人甚至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驟起一身,難以置信的望著棋盤!
“這一手?!”
這一帶黑子陣勢極其駭人,且子力相互之間有配合,而這一顆白子直接打入黑子陣勢,簡直跟送死無異!
但是……
看到這一手棋,尹啟生的耳根都徹底紅透,拳頭死死攥緊,指節都開始爆出“咔咔”的聲響!
周圍眾人望著棋盤,更是直接看呆了。
“如果黑子跳,要殺白子,白子大概率直接就棄子了,這邊黑子本來就多,浪費太多手數只為了殺這一顆白子,對黑子而言不值得!”
“但是,如果不管這顆白子,白子活的太舒服,黑子也同樣無法接受!”
“這一手跳看似送死,實則卻蘊天翻地覆之機,此招一出,黑子原本的大空,竟然直接成了負擔,無法再與白子分庭抗禮!”
有人因為代入了黑子的視角,額頭上已經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想不到!”
“完全想不到該怎么去應白子這一手!”
一子落下,整盤棋瞬間風云色變!
過了許久之后,尹啟生才終于從棋盒夾出黑子,飛快落于棋盤之上!
蘇以明認真專注的望著棋盤,很快便也夾出棋子落下!
黑子和白子在棋盤上開始不斷交替而落,而隨著棋子越來越落,尹啟生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難以置信。
四周也變得寂靜無比,所有人都徹底沉浸在了黑白的激烈對殺之中,仿佛能感受到棋局之中那天傾地崩的肅殺之意!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終于。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兩顆黑子掉落在了棋盤之上。
尹啟生,中盤投子!
“白子,贏了……”
哪怕已經終盤,眾人依舊愣愣望著棋盤,沒能緩過神來。
“好強……”
“從那一手跳之后,差距就越來越大,最后大局已定,黑子再無翻身的機會,只……只得投子……”
蘇以明低頭和尹啟生行禮,又收完棋子之后,緩緩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之下,離開了對局室。
他們目送著蘇以明的背影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后,下意識的再度將視線投向棋盤,即便棋盤之上的棋子已經收好,空無一子。
但是他們卻仿佛還能看到剛才那復雜激烈的局勢,仿佛還能看到之前白子那一手跳是如何落下,如何讓全盤天翻地覆,如何將黑子擊潰!
許久后,眾人終于收回視線,看向尹啟生。
尹啟生靜坐在桌前,閉上了眼睛,根本看不出任何神情,但是有人卻敏銳的觀察到,尹啟生那早就死死攥緊的拳頭,至今……
仍沒有松開。
眾人心情復雜,終于陸陸續續離開對局室。
有不少人走著走著,腦海之中又不禁浮現出蘇以明這一盤棋局,隨后又想起之前俞邵的棋局,心情一下子變得更為復雜。
一個穿著西裝,身材瘦削,年紀大概在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看完這盤棋,離開對局室后,便滿腹心事的向棋院食堂走去。
就在這時,剛剛吃完飯的方昊新正好從食堂走了出來。
看到男人后,方昊新連忙禮貌的喊了一聲:“洪樂駒九段。”
洪樂駒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走進食堂之后,突然間似乎想到了什么,扭頭看向方昊新的背影。
不過,洪樂駒最后什么也沒說,緩緩收回目光,在食堂打完飯菜之后,便一個人找了個位置,默默坐下吃飯。
吃著吃著,一道聲音自洪樂駒背后響起。
“洪樂駒老師,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個年紀大概在三十多歲,留著光頭的壯漢便笑呵呵的端著飯菜,來到了洪樂駒身旁坐下。
洪樂駒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開口道:“看樣子,魯博老師你今天的名人戰又贏了?”
“僥幸僥幸,李鈞老師有夠難纏的,這次拼到官子,僥幸贏了一目半,我已經兩年沒拿到頭銜了,今年該拿一個了。“
魯博笑了笑,豪爽的扒了兩口飯之后,似乎想起什么,有些好奇的問道:“你今天沒比賽吧?怎么來棋院了?”
“我去看了下蘇以明和尹啟生老師的棋局。”
洪樂駒回答道:“畢竟,他可能會打入頭銜戰本賽,到時候可能是我的對手,我必須要提前探探他的棋路。”
聽到這話,魯博正在扒飯的筷子一下子頓住,問道:“這盤棋,誰贏了?”
“蘇以明。”
洪樂駒回答道。
“他贏了啊?”
聽到這個回答,魯博倒也沒太過意外,咂舌道:“今年這兩個新人真是太嚇人了,還好我是名人戰,要不然我恐怕也會有壓力。”
說完,魯博又忍不住好奇道:“他和尹啟生老師那一盤棋,你覺得下的怎么樣?”
洪樂駒沉默片刻,說道:“下出一手棋,原本均勢的形勢,瞬間急轉直下,尹啟生老師想追平差距,但是差距卻反而被越拉越大。”
“是嗎?”
魯博將一塊紅燒肉用筷子夾進嘴里,邊嚼邊道:“所以那一手棋是勝負手?你看到了嗎?”
“沒有。”
洪樂駒默然片刻,說道:“不只是我,閔澤老師、樂致軒八段也都沒看到。”
聽到這話,魯博嘴里本來正在咀嚼紅燒肉,一下子停了下來,看向洪樂駒。
洪樂駒微微低頭,似乎又回想到了剛才的那一盤棋局,竟然有些汗顏,說道:“那一手棋,除了他之外,恐怕無人能看穿。”
聽到洪樂駒這句話,魯博一下子愣住了。
“尹啟生老師肯定很意難平,畢竟他十五年前,曾經大棋士戰三連霸,今年是想為大棋士這個頭銜,最后去拼一把,結果預選賽卻輸給了蘇以明。”
洪樂駒緩緩開口道:“恐怕尹啟生老師現在還靜坐在棋桌前,不愿離去。”
聽到這一番話,魯博心情也有些復雜。
“蘇以明,一個棋路神似沈奕的棋士么……”
魯博最終嘆了口氣,開口說道:“能像沈奕,確實了不起,他恐怕研究了很多沈奕的棋譜吧?”
“不。”
就在這時,洪樂駒突然開口說道:“不一樣。”
“不一樣?”
魯博有些驚詫,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洪樂駒,問道:“什么意思?他那種注重中腹的大模樣行棋,那種死死纏斗的風格,和沈奕一樣吧?”
“這個確實像,但是他……似乎多了一些沈奕所沒有的東西。”
洪樂駒開口說道:“我說的,不僅僅只是現代定式。”
“那不是當然的嗎?”
魯博有些不理解,道:“他畢竟不是沈奕。”
“……倒也是。”
洪樂駒點了點頭,終于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說起來,中日韓團體賽的選拔就快要結束了。”
吃著吃著,洪樂駒突然又說道:“他絕大概率是能入選,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和俞邵要下一盤棋。”
“這一盤棋,雖然不是正賽,但將決定誰會是主將。”
“我想知道這一盤棋的勝負。”
洪樂駒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說道:“或者說,我想親眼看到。”
魯博的筷子一下子頓住,最后緩緩說道:“如果我那天沒有比賽,我也會去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