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娃娃還沒巴掌大,乍看小巧精致,仔細打量卻在細節處略顯粗糙。
秋蘅摩挲著木娃娃的邊緣,湊到鼻端嗅了嗅。
一股新鮮的草木氣。
這木娃娃是新做的——秋蘅抓著木娃娃的手緊了緊。
也就是說,不是林乘風多年來把秋美人模樣的木娃娃貼身藏著,而是新得來的。
林乘風身為侍衛馬軍司的一員,整日與其他侍衛同吃同住,木娃娃藏到哪里都有風險,反不如貼身收著安全。
只是沒想到會被虞貴妃眾目睽睽之下強令扒了衣甲。
這樣看來,虞貴妃要林乘風養馬是假,讓這木娃娃暴露于人前才是真。
好毒的心腸。
“姑娘,來吃蘿卜糕。”屋外傳來芳洲的喊聲。
秋蘅收好木娃娃走出去,正好嘉宜縣主過來了。
“縣主,世子沒過來嗎?”芳洲把新煎好的蘿卜糕放在院中石桌上,笑吟吟道,“世子在南邊的時候很喜歡吃蘿卜糕。”
“是么,大哥喜歡吃蘿卜糕啊?”嘉宜縣主望一眼煎得金黃的蘿卜糕,有些新奇。
蘿卜是賤物,鮮少出現在郡王府的餐桌上。
“縣主嘗嘗。”芳洲遞過筷子。
嘉宜縣主接過筷子夾起一塊蘿卜糕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是不是來晚了?”院門口響起凌云的聲音。
嘉宜縣主忙擺手:“大哥快來,蘿卜糕剛出鍋。”
“世子。”芳洲把筷子遞給凌云。
凌云沖芳洲一笑:“自從回了京城,就想著芳洲做的蘿卜糕,今日總算又吃上了。”
“世子和縣主喜歡,我以后常做。”芳洲夾起兩塊蘿卜糕放在小碟中,遞給秋蘅,“姑娘趁熱吃。”
秋蘅接過碟子慢慢吃著,忽聽芳洲問:“姑娘,你那日說多做些,還要送誰嘗嘗嗎?”
正吃著蘿卜糕的凌云與嘉宜縣主同時看向秋蘅。
“多做些,也請義父、義母嘗嘗。”
今日發生了這些事,給薛寒送點心就不方便了。
沒口福的家伙。
想想薛寒今日所為,秋蘅雖暗暗腹誹,唇邊卻不覺染了笑意。
凌云視線落在少女唇邊淺笑上,心頭一動:阿蘅讓芳洲多做的蘿卜糕真是為了父王、母妃嗎?
是……為了薛寒吧?
他腦海中閃過那越眾而出,跪在秋蘅身邊的少年,垂眸笑了笑。
是夜,秋蘅躺在床榻上,回想著白日的事。
薛寒會在靖平帝面前站出來,為她解決麻煩,是她沒有想到的事。
那她對他來說……比她認為的要重要一點吧?
如此一來,關乎救太子的事就更容易一些了。
秋蘅拿過軟枕蓋在臉上,壓下雙頰不受控制涌上的熱意。
她不想承認,讓她歡喜的不僅是救太子會更容易些。
“姑娘,你干嘛呀?”遮住頭臉的軟枕忽的被拿開,芳洲一臉擔心看著秋蘅。
秋蘅坐起來:“沒事。”
芳洲也在一旁坐下,語重心長勸:“姑娘就算為白日的事煩惱,也不能拿枕頭蓋著臉啊,憋壞了怎么辦?”
“不是煩惱。”
“那是什么?”
秋蘅抱著軟枕,低聲道:“是很煩惱。”
這時的薛寒也未入睡,烙餅般在床榻上翻來翻去。
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漫天的星,青草地,要么就是她一字字說對林乘風一見傾心的樣子。
明知她說的是假的,可他的難受是真的。
無望也是真的。
薛寒想,這大概才是他害那個小姑娘慘遭拐賣的真正報應。
原來愧疚還不夠,要用他一輩子的求而不得來償還。
這一夜很漫長,秋蘅醒來洗漱一番,把木娃娃帶上,前往秋美人那里。
“姑娘,我陪你去。”
“不用,宮里規矩多,不如在自己的地方自在。”
“昨日姑娘出去,發生那么大的事,讓我在家里也不放心,就讓我一起去吧。”芳洲堅持。
秋蘅想了想,答應下來。
二人慢慢往宮中走,半路被攔下。
“秋六姑娘,我們公公想和你聊聊,借一步說話。”攔住秋蘅的是一名年輕內侍。
秋蘅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就見薛全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正面無表情看過來。
“好。芳洲,你在這里等我。”
“姑娘——”
“沒事。”秋蘅握了一下芳洲的手,跟著內侍向薛全走去。
終于與薛全正式打交道了。
秋蘅沒有因為薛全的突然出現而緊張,反而有種石頭落地的輕松感。
這是她與薛寒經常來往必然的結果。
她承認,便是對薛寒沒有那份情思,她也會為了薛全多與薛寒接觸。
只是沒想到,對他動了心。
先生曾說這世上總有無可奈何之事,便是如此了吧。
秋蘅不后悔,也不逃避。無論動不動心,她都是阿蘅,會一直記得要做的事。
“薛公公。”走到薛全面前,秋蘅屈了屈膝。
薛全上下打量行禮的少女,語氣冷淡:“秋六姑娘昨日那般場合,竟還記住了咱家,好鎮定。”
“薛公公謬贊了,小女確實記性不錯。”
“既然你是個爽快的,那咱家也不繞圈子了。”薛全浮塵一甩,撣撣并不存在的灰塵。
“公公有話請說。”
薛全盯著面前少女的表情,不疾不徐道:“咱家知道,近來你和薛寒來往頗多。”
“是,薛大人多次救小女于危難中。”
“薛寒確實對秋六姑娘另眼相待。”薛全淡淡接話,“譬如昨日,在今上面前說傾慕秋六姑娘。”
秋蘅默默聽著,面上并無多少情緒。
薛全嗤地一笑:“但秋六姑娘可不要當真了。”
秋蘅靜靜對上薛全似笑非笑的眼睛,聽他一字一頓道:“薛寒待你不同,是因為愧疚。”
“愧疚?”
“不錯。十年前的上元節秋六姑娘把紅豆糕送給街邊一個小乞兒,結果落入拐子手中,那個小乞兒就是薛寒……”
薛全說完了,深深看一言不發的少女一眼,涼涼道:“所以秋六姑娘不要多想,薛寒多次助你皆因內疚,想要彌補而已,與其他無關。”
秋蘅沉默良久,久到薛全不耐煩時,微微屈膝:“多謝薛公公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