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大概就是一公里。
而且是只有兩頭彎道沒有復雜路線的“鏈盒”形直沖賽道。
在高速疾馳的馬匹沖刺看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
所以沖得最快的那批頭排馬,其實很快轉到亂七八糟的大隊伍背后,還不是得馬上降速。
倆小子不緊不慢的跟上,并沒差多遠。
但馬匹的血肉之軀就有很大區別了。
這種野賽沒那么多套圈之后,慢者靠邊讓路的規矩。
但也有套自己的規矩法則。
那就是所有馬匹經過主看臺,要高高舉起手里的圈數號碼布,展示自己跑到第三圈了,才能在直道結束時候接過旁邊挑桿伸出來的第四圈數字。
炫耀展示耍帥的娛樂性很重。
但在讓衛東和石頭毛兒看來,既然這個游戲是要決勝負,那就只有贏家才有意義。
那些都是輸了找心理安慰。
所以每個細節都反復錘煉!
哪有什么天降神功,就像毛兒所有的技藝都是每時每刻坐在那手上不停歇,雖然他只是個摸包賊。
他們就信奉這個。
最大的優勢也就是主場作戰。
可以把每個步驟都練到滾瓜爛熟。
跑起來就知道了。
唰唰的沿著外圈避開那堆殺不開的糾纏大隊,輕巧的沿著主看臺看都不看的高舉號碼飛馳而過。
然后把手里的號碼布揣包里,基本不減速的凌空抓過飄揚的布條,沖向下一圈!
好幾個第一排選手,都是在這階段被兩匹輕盈奔走的后進賽馬超越。
看臺上震耳欲聾的歡呼叫喊,咒罵,怕是能把遠處雪山顛的冰川都抖下來。
讓衛東都看笑了:“這不跟那接力賽,大家跑速都差不多,狂練交接棒技術,也能爭取些優勢。”
于松海也話里有話:“這里那里爭取到一點點小優勢,合起來就是大優勢了。”
遮著嘴跟旁邊老丈人、大舅子說得比較多。
沒錯,隨著擁擠的大部隊逐漸拉開陣勢,就像血管上栓塞的高血脂被沖散。
整個賽道上亂做一團!
摔倒落馬的,馬失前蹄跪下的,忘了拿號碼布沒法收集整齊二十個號碼條等于棄權的,暈頭轉向反著跑的……
就像真正打起仗來才知道,什么情況都可能發生。
看臺上的觀眾又是叫喊、又是笑罵,還要跟附近看臺對噴,要不是新修了欄桿阻擋,絕對會沖下賽道去幫忙。
簡直比騎手還要忙。
也沒啥工作人員,反正一切都是自助。
這時候看得出來有那么五六組兩三匹馬形成的小團隊,在鍥而不舍的越過這些賽道上的障礙,你爭我奪的拼搶身位,一次次精準的展示號碼,拿下新號碼,就成了跟普通賽馬拉開差距的卓越者。
于松海又轉頭給讓衛東指點:“石頭他們之前的是省城的,旁邊那是我遠房小舅子,后面那組是山邊的,再后面是前山……一旦賽事比拼拉長,個人再想靠著一匹好馬或者騎術精湛取勝就很難了,這的確是個拼底蘊,拼團隊的打法。”
讓衛東也看懂了:“石頭他倆經常跟著你遠房小舅子他們練習,這……可不就是寒門子弟再難出頭的真實寫照么。”
于松海呵呵:“可以啊,你現在能看到這個層面了。”
繼續跟那邊聊。
一直沿著外道奔跑,越來越快的倆小子,很快進入到頭馬區!
稍微有跑道意識的都會習慣性沿著內圈跑。
可實際上這條賽馬道并不太寬,狹長的形狀更是把內外圈那點差別降低到最少。
所以就算大部隊散開拉成紡錘狀,外道依舊是相對最稀疏的。
讓衛東注意到毛兒拿了個白鐵皮做的喇叭一直在邊上喊。
估計都沒幾個人聽懂他們的交流內容。
二十圈,看似很遠,其實很快,主看臺這邊的大佬們跟隨從們很快看見那高舉展示的號碼布已經來到十二三圈。
賽場上選手也越來越少,不但因為被套了兩三圈就徹底失去完賽的信心,趁早跳到內場看熱鬧。
不少是錯失拿號碼后索性放棄。
但也有些人是占據賽道,被套圈的小團隊,毫不猶豫的舉起皮鞭猛抽人!
是不是很好笑,各種念經講平和的地方,其實最有等級感和叢林法則,輸了就趕緊滾蛋,別特么在這里礙事兒。
尤其那個從省城來的家族團隊,五六匹馬簡直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沖殺、腳踹、鞭打,簡直跟盾構機似的硬生生把內圈鑿了個通。
被抽到的也是屁顛顛灰溜溜的趕緊下場,要不就往外圈去盡量想跑完全程。
所以等到十五六圈時,倆小鬼頭的馬匹逐漸被擠到內圈,外圈已經是各種被套圈的散馬。
所有人都開始屏息凝神的起身,前傾身體關注這些在內圈沖刺的小團隊!
因為很明顯,十多公里的高速沖刺后,馬匹已經開始呈現出拉風箱般的強弩之末。
有個緊跟第一梯隊的山邊團隊,一匹花青馬就突然長嘯一聲,猝然倒地,把騎手連滾帶爬的甩出去!
嫻熟的漢子拼命抱住身體,在松散的跑馬土地上滾翻沒摔出成重傷,但也是一瘸一拐的連忙撤場。
連自己那在地上口吐白沫繃緊腿的馬都顧不上。
然后就像打開了信號燈似的,各團隊都有馬匹撐不住這種強度,接二連三摔倒退場。
更有個倒霉蛋的馬匹沒能避開地上躺倒的馬,連人帶馬一起被絆飛。
那騎手飛出去的時候簡直就像出膛的炮彈,狠狠摔到地面上一動不動!
但哪怕是這樣,也沒有人叫停!
這的確是個非常剽悍的群體。
吶喊聲叫好聲就像從嗓子里嘶啞擠出來,狂躁!
然后反觀兩小只的馬,卻越來越精神的開始穩步超越!
開什么玩笑,這些馬背上的彪形大漢,動輒都是一百七八十斤往上的體重。
再強的馬這樣背負重物沖刺十幾公里后,心肺都受不了。
兩小只連他們零頭都不到,而且還是那種半蹲式,連屁股都不在馬背上的彈簧騎法,如柳絮鴻毛般在馬背上飄著,馬兒甚至可能都感受不到重量。
這對體力的消耗,自然就天壤之別了。
哪怕其他幾隊偶有瘦小個頭,都沒這十來歲左右倆孩子的體型極端。
所以到十八圈的時候,石頭已經護著那個小侄子沖到第二集團位。
連于松海老丈人的小舅子都被甩開了距離。
只有這倆少年狠狠咬住省城那組人,開始肉眼可見的并行超越!
整個一圈看臺上的叫喊聲,連同后面山坡上的吶喊都進入到白熱化程度。
然后誰都沒想到,對方四五匹馬中,突然有個人滑到外圍抬腳就踹!
手中皮鞭更是直接朝著小侄子頭上抽過去。
于松海的大舅子都氣得跳起來罵了。
超圈追上了,催促落后者閃開讓道有點動作無所謂,這特么可是并肩沖刺的階段,大家都是在爭奪錦標。
哪有用這么明顯的下作手段。
石頭卻猛的竄上前一截,硬生生搶到中間挨了這一鞭!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這一鞭打到他頭上還是馬頭,總之全場都在看見他挨了這鞭,不是猛然這片看臺噤聲,就是那片看臺開罵的瞬間。
那匹原本跑得毫不吃力的小黃馬竟然也猝然倒地!
但倒的方向卻是朝著內圈隔墻板。
這下就硬生生的成了一道肉閘,狠狠的把對方四五匹馬徹底撞做一團!
于松海都和讓衛東都忍不住猛然跳起身,還相互抓了手。
心知肚明石頭這是故意的!
年紀不大是真狠。
既然答應了要幫著獲得勝利,那就不惜以身堵路!
就跟那個一言不合就戳穿自己手爪子的沈老三如出一轍。
因為看見毛兒在遠處居然都沒驚慌,拿著白鐵皮喇叭,繼續對疾馳而過的大紅馬喊過話,才朝這邊跑過來。
人仰馬翻的局面下,那個瘦小的身影也躺在人堆邊上。
一動不動的蜷縮在圍欄隔墻板下。
讓衛東罕見的著急到發抖,起身想要下去。
于松海拉住他:“這時候別動,別被摻和進去,我們的身份始終不同……”
讓衛東終于想起來,捧了手里的長焦鏡頭到自家小弟身上,手都在發抖。
可調焦的鏡頭鎖定越來越清晰的時候,他居然看到那抱頭的指間,露出骨碌碌的賊眼在偷看外面!
這家伙!
讓衛東心頭的大石頭才算是落地。
于松海的大舅子則已經沖到圍欄邊高聲大喊!
另個看臺應該就是省城那邊來建的,之前相當鬧騰喧嘩,現在鴉雀無聲!
他們是兇悍蠻橫不是狡黠奸詐,再說誰能想到那么大點的少年,居然會不要命的去主動撞一堆馬呢。
又沒監控可以看視頻回放。
幾乎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們那匹馬斜出去故意阻擋鞭打,結果反而“打翻”了對方才造成這種局面。
其他看臺都已經幸災樂禍的狂鬧起來。
本就是這邊縣城的主場,省城再牛逼一超其隨,現在面對所有方面也不過是幾分之一。
然后所有人更看見后面小舅子的兩三匹馬,本來還有機會去爭奪前三名的,直接放棄跳馬,過來俯身小心翼翼抱起石頭,送上旁邊彎腰接過的馬匹,疾馳出場!
讓衛東立刻起身退場。
于松海想拉住他:“這個時候非常重要,你弟弟付出這些就是要讓你得到該得到的東西!”
讓衛東心想你特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江湖脾性,搖搖頭:“我從來不是什么大場面選手,這是幫你,幫這個局面,我也相信你會做到好。”
這時候,于松海那個小侄子,就是他大舅子的兒子,看起來很有三代目的氣勢,遙遙領先的狂奔沖過終點線!
全場都在爆發出震天歡呼。
明顯有情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