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衛東已經很注意了。
如果換個稍微白癡點的,估計都會帶磚兒臺記者去玩玩槍,顯著我多牛逼。
以老保安那點思維能力,讓衛東已經覺得不能這么干,不能顯得我特么回到廠里,就像回到自家莊園似的為所欲為。
得盡量像個普通“副廠長”在自家單位的樣子。
在鏡頭伺候下,幾十號人艱難的擺拍,字正腔圓的開會,老程還上去給搞了一頓思想教育。
不能因為我們廠的產品上了報,行銷全國就驕傲自滿云云。
所有人滿帶演技的嗯嗯嗯,我們要聽程廠長的。
就都很配合,全力以赴的要把衛東藏在我們廠里一輩子那種共同打磨演技。
時間一到,全都嘩啦啦的散場,琢磨開廠的,琢磨新產品的,琢磨今晚吃什么的,更多都琢磨走走走打球。
老程都趕緊回去換了球鞋。
果然周邊幾個廠聽說讓衛東回來了,全烏壓壓的過來看球打球。
麻辣燙、燒烤攤走起。
年輕姑娘、小媳婦、大媽都吆三喝四的催促自家男人、朋友,上場去比劃展示下,叫你平時練練球怎么不行了?
旁邊還開起廣場舞來了。
附近的車間還在持續三班倒的工作,但籃球場周圍已經氣氛好到爆。
單看這個場面,簡直就是傳說中的GCZY社會狀態。
大家都積極樂觀,體面活潑,衣食無憂,熱愛運動,簡直有按需分配的高級追求感。
所有人都真心實意的想表達個我們一直都這么開心美滿的樣子。
副廠長回不回來我們都天天這么玩兒。
可記者組恰恰剛在商州經歷了幾乎完全相同的某個場景。
每到晚上,那個自由市場里面,幾乎一模一樣的氣氛!
這尼瑪,兩邊都是數千人規模的群戲,只有一個演員貫穿存在了。
你說這美滿的戲碼都是誰導演的。
他還覺得自己沒穿幫,熱烈積極的跟大家伙兒打成一片的比賽。
以前不是經常霸住了車轱轆戰是常勝將軍么,今天時不時輸了換下場,也跟大家伙兒坐邊上嘻嘻哈哈的加油助威,還以為多泯然眾人。
人家那攝像機鏡頭就遠景、近景、特寫的捕捉他。
兩三臺單反相機也各種虛化周圍人物,突出中心人物。
晚上沒住廠里招待所,都住到副廠長家。
老祁還想在后院遠眺湖邊的夜色中,擺個篝火對聊的場景。
被讓衛東擠出連天的呵欠婉拒:“睡覺睡覺,明天一早我還要去開會,然后又要趕回江州,忙到飛起,老祁,我知道你們想樹典型立先進,我沒有時間來面對這些場面上的事情,我也不需要拋頭露面,不影響我工作才是對當前工作最大的幫助,冀北造紙廠的那位都被采訪、參觀忙成什么樣兒了,有媒體和官方支持就夠了。”
老祁看看素凈整潔的室內陳設,才算是放過他。
第二天一早,讓衛東趁著跟老程單獨吃早餐,才把兩個車間管理有些行為不端被要求換回來的情況點了下,但又要走更多管理人員和青年銷售隊伍。
運輸公司甭管最后是以什么形式轉至合并,必然會提升到四十部車左右的規模,加大運力的同時也會讓車組增加在沿途各省的配送銷售。
而且這個面對江州社會上展開的駕校展開工作后,應該是把人送到這邊來考試。
利用西山廠這些軍工企業在十公里外那座縣級市的高規格,在交通部門拿到駕駛證。
因為這時候全國都還沒有駕校,讓衛東實在是不想自己如此“革命性”的活兒,在江州當顯眼包了。
老程氣得差點拍桌子,派出去的人居然還有作風問題,這讓他情何以堪。
全靠讓衛東勸住,才沒立刻要求全廠大會公審,但保證會加強這方面審查教育。
最后帶了幾部新款相機,現在的問題就是這種帶短時充電聚流的閃光燈型號,用普通5號電池根本照不了幾張,讓衛東決定帶回商州去尋求合作。
在他不知道殺豬外貿如此重要前,對商州最有記憶的就是電池總廠。
據說是整個西部地區都最大的國營企業,這會兒還牛批得很,當初改委會主任根本不敢上門去指手畫腳。
現在也只是想獲得專業支持。
一早給沈翠月打了長途,確認幫磚兒臺記者買好機票,中午趕著時間出發,又是好多人來廠區送,但主要是又有兩車貨品跟一幫人手跟著出去。
老祁這才把之前來時候的話說完:“如何解決三線工廠的轉制問題,這是最上面非常關注的重點,現在西山廠帶動的這幾家已經儼然成為整個三線工廠的排頭兵,這不是你說不宣傳就能行的。”
讓衛東把持住方向盤不要抖,他被于松海的讀者來信、老馮的重磅十問已經炸過,深知這些頂級媒體記者的威力。
這次簡直有點苦口婆心:“實際工作很忙的,我們能不能這樣,突出企業,突出群眾,三線企業、主管部門各種要參觀,要學習取經,去西山廠,不要來打擾我。”
老祁欣然認可:“這個沒問題,我們也明白實際工作的難處,但你在這場變革中的重要性也不能抹去。”
讓衛東開始詭辯:“這次衛生巾廠被盜賣機器,仿制偽劣產品的事情,當然有點相關部門不作為,人情關系相互包庇,但目前處理得很好,江州市也給了我支持,基本權益得到了保證,那就因為給我個普通商人的身份,去探索能讓更多民營商人都做好工作的局面,如果我真的成為那種全國著名的商人,盛名之下那個什么來著,光環所到之處我能做到的,普通商人做不到,那我這個榜樣有什么意義?宣傳產品、品牌和模式就可以了,別提我,哪怕你們知道我也別提我,行嗎?”
老祁總算是摸清了讓衛東的特點:“原來你是這個思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可你恰恰相反啊。”
讓衛東大力鼓吹:“我推崇的是善戰者無赫赫威名,我也是個普通人,如果我頂著巨大光環做事,我認為出錯的幾率反而更大,因為任何抉擇各方都迎合我,那我不就必然要掉坑里?”
老祁簡直驚艷:“這個思路很不錯,很不錯!”
讓衛東趕緊把那雙廠雙樓的建設規模拿來解釋:“你看這個情況,如果我真打著江州市、商州市的旗號,銀行肯定全力支持我,嘩嘩的四個項目全都開足馬力的搞,我是什么,這是旁門左道的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啊,現在我資金不足,反而要精打細算,各種利弊權衡,優先把江州市的廠區建起來,商業大廈其次,但為了照顧各方對我的期待,也不得不都開工然后輕重緩急的拖著,這個過程我不就是在練內功嗎,相比毫無經驗卻猛然上馬四個大項目,堆砌出來后的經營,哪個更可能成功?我們要的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摸索呀,同志。”
老祁都聽得頻頻點頭:“很好,很好,我會把你這個經營練功說總結下,匯報給領導。”
讓衛東連忙低調低調點:“提事情就好,別提人,我這經不起捧,年紀輕輕的捧了容易找不著北,何苦呢。”
老祁嘆氣交底兒:“可時代走到這個節點上,你出現,就意味著注定會留下痕跡了。”
讓衛東的名言來了:“我寧愿當革命的抹布,哪里需要哪里擦干凈!”
后面的幾個記者都哈哈大笑。
老祁也笑:“為什么我們會來,因為這牽扯到民營企業,為什么尤其在江州,因為所有人心目中以為的公有制經濟下民營企業都是作坊,所以國家特別安排扶持了江州曾經的船王家人,來作為民營企業重新崛起的代表。”
讓衛東這才知道,就在今年年初,基本已經退居二線啥都沒有的船王家族,被邀請出山,貸款一千萬,給一千五百噸鋼材指標,給一千噸柴油,給湊專業人手。
實際上基本都是官方給湊的場面掛上民營企業來作為標桿,可見希望帶動民營企業的急切心態。
結果讓衛東不聲不響的居然搞了家民營企業,沒要一分錢卻從江州做到平京,從市里做到供銷總社,更是可能創下年產值過億的規模。
怎么看都是天方夜譚。
可重新來梳理他的每一步,都非常踏實沒有含含糊糊的地方。
甚至這還是僅僅是衛生巾廠,這是老祁他們從平京來的最主要原因。
深度挖掘后,愛克斯相機推動三線工廠的重獲新生,才更讓他們驚奇,因為這甚至都沒有涉及到改制,僅僅是強調了銷售,就徹底把廠子盤活,這對全國各地都在面臨國營廠轉制的參考意義就大了。
老祁甚至提出了個他徹夜思考的新舉措,就是產銷分離。
目前國營廠最大的問題就是大鍋飯限制了所有人,生產沒效率,銷售沒市場,可轉制就意味著大量國有資產可能流失到各廠的聰明人、能人手里。
讓衛東和老程的配合,卻給出另一種思路,有形的國有資產還是屬于國家,但無形的銷售資產屬于積極開拓的這部分能人。
看能不能激發國營企業的重生。
重生者其實知道,就是這個國營廠礦的轉制過程,讓無數聰明膽大的家伙發財致富,也讓更多普通員工下崗失業承受陣痛。
老毛子那些金融寡頭、能源巨鱷都是在這個轉制過程把龐然大物解體的。
他聽不懂,但支持盡可能的探索改變:“多交流,所以說不要把我搞得像個無堅不摧的王牌寶刀,就得看我們腳踏實地的做事,哪怕當個考察樣本,也比當個忘乎其形的樣板好。”
沒有六十歲的年紀,真的看不到這種人生感受。
老祁深以為然,總算是沒有在后面全國爆發的“江州工商業改革探索大旗”的系列報道中,出現讓衛東的名字。
當然飛燕牌衛生巾、愛克斯牌照相機就成了這場全國工商業轉制詳細解讀的優等生。
這種情況下,江州市和商州市都不約而同的悶聲不作響,幾乎是跟西山廠老程差不多的態度。
好東西捂在自家發展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