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把采訪組送走了,讓衛東才有機會聽沈翠月解釋。
“以前整個沿著碼頭的江邊,是八大會館、六大公會,還有各種幫會團體,自然少不了各種爭斗,所以就選了個斗羊的方式來避免流血,每有紛爭都用斗羊決勝負,鹽幫有自己的套路和斗羊來源,贏了不少好處才修了那幾棟樓,其他家咬了牙都想斗垮,大爺每逢說起這個都念念不忘那成千上萬人在鹽幫院子周圍看斗羊的盛況,說那才是萬年長,缺什么都缺不了鹽!”
對外不是陰陽怪氣,就是尖酸刻薄的江湖少女,唯有對讓衛東說起這,才有點紅眼圈。
卻被直男嗤笑:“還不是變成了搬運公司?無產階級鐵拳砸下來,都特么煙消云散!”
就好像他從衛生巾廠中午回到兵站招待所,立刻帶了磚兒臺記者組去西山廠的所見所聞。
所有之前的這呀那的,在三線工廠火熱的生產局面跟前,全都變成了弟中弟!
距離江州幾十公里而已,讓衛東現在已經能嫻熟的個多小時就抵達。
那種已經看見窮鄉僻壤幾不靠的地方,忽然出現個火車站,然后順著火車站邊的幾個岔路口,選了條轉過山坳,突然出現在丘陵地帶山區中一堆工廠建筑散布開來的“世外桃廠”味道,讓磚兒臺記者都驚呼了。
叫讓衛東退出去重新來,他們把攝影師掛在打開的側滑門邊,記錄下這種柳暗花明的感覺。
司機一邊照做,一邊提醒:“這是三線工廠,具有一定保密性質,不能這么暴露出來吧,我聽說特務可以按照植物分布、田地樣式,還有山脈特征找到方位的。”
那位中年記者兼采訪主持人姓祁,坐在副駕駛全程觀察他:“我真的很好奇,你才二十歲,高中畢業卻擁有這樣豐富廣泛的知識!”
讓衛東心想你要是像我這樣只有一個大拇指,成天沒事兒刷劇刷小視頻,還不能看擦邊美女,你也會像我這樣四十年下來積累一大堆亂七八糟用不上的知識:“銷售員嘛,得到處跑。”
老祁提醒他:“那就再加強一些對政策法規的學習解讀。”
讓衛東看他眼:“不是經常在變么,你還拿著上一檔的政策做這檔子事,不就容易出亂子?光盯著政策沒用,還是專心踏實的做好實事。”
中午回去沒看見老尤,聽女文員們說他們又出去了。
讓衛東居然有種沒被老師發現的竊喜,趕緊帶記者們走,實在是這兩邊兒都講理論政策,會碰撞出什么來也未可知。
尤啟立那種博名聲的大義凜然作風太不可捉摸,變數太大。
老祁馬上反問:“做好什么實事?”
讓衛東在稅務局聽得最多的一句話:“發展生產力!”
老祁安靜了,看小面包車順著蜿蜒的田間公路,轉進兩座水泥鵝卵石澆筑的廠門立柱間掛著的數字廠名,終于透露了重點:“國家多年來在三線工廠投入1200億,三分之一在蜀川,而這半數又在江州,所以江州的改革就是兩部分,城市商業發展,以及包括三線廠的工業生產力。”
讓衛東心頭想,這不廢話嗎,不靠工業、商業,難道指望窮鄉僻壤這會兒還能開發旅游業?
他不過是基于未來的結果,當然理所當然。
老祁說的卻是:“江州被改為計劃單列市,最大的變化就是把之前屬于國家跟各部委的一百多家直屬企業給到江州,讓原本工業資產三十多億的江州,又得到幾十億,可實際效果并不明顯,才搞了那個工業品貿易中心,據說提升了13的生產銷售,高于全國普遍百分之幾的增幅,是目前江州改革模式最大的看點。”
讓衛東又挑眉毛,臥槽,老子隨便說就戳了最大的業績?
才百分之十三?
西山廠怕是提升了百分之一千三!
哪怕是八月底的盛夏午后,廠區前面的百貨公司、電影院、籃球場都靜悄悄的,可一旦進入車間辦公區域,立刻看見到處都在繁忙進出。
各種手推車、軌道小板車運送各種配件、模具在不同車間穿梭,還不斷有人手在辦公樓到車間奔跑。
真就是用跑的,一看就忙得要命。
哪怕有人驚喜的看到紅色面包車,整個辦公樓的人就像中小學下課鈴敲響似的,一窩蜂沖出來,那些奔跑去車間的人都扭頭側身了,也不敢停下腳步,卻把消息傳進車間。
然后立刻又有人從車間沖出來。
掛在側邊門上的攝影師靜靜記錄下這些難得一見的場景。
老祁也不說話了,用記者的眼光捕捉這種受苦受難看見紅軍的熱烈喜悅。
讓衛東都在想老子是把大家搞得太累了嗎?
全都跟放風似的。
大家卻都不擠到車上,只是喜笑顏開的扎堆在路邊:“讓廠長回來了啊,辛苦了!”
“打球不,今晚打球不?”
“先休息先休息,吃麻辣燙,吃火鍋!”
“我們勝利完成了新款相機的研發,等著您來過目!”
“老程來了,老程來了……”
廠長也是從車間這邊出來,亂糟糟的頭發穿個發黃的舊背心,明顯都汗濕透了:“大家從看到陽光日報上的相機專欄,就開足了馬力生產研發,回來得正好新款有些問題要協調。”
讓衛東推門下車:“這是磚兒臺的記者,他們來江州采訪拍攝,你們先隨便看看?”
老程飛快的跟讓衛東對對眼,就安排人帶著記者隨便看隨便拍。
大家才回樓上:“陽光日報和磚兒臺上關于飛燕牌衛生巾引發的波折,我們都看見了,知道你在外面銷售工作很辛苦,所以只有加倍努力生產研發,才是對你最大的支持,現在的產能已經可以達到每周兩萬五。”
兩萬五,大概意味著讓衛東每周能有十五萬的毛利。
說實話,看似發財,這才是讓衛東的可支配營業收入。
雖然供銷社也把相機列入名錄,賣得也極好,幾乎是到店就沒。
但讓衛東會故意調劑貨品,優先保證自家團隊銷售出貨,一來把銷售成本留給自己人,二來回款快啊。
供銷社那邊的衛生巾是六折拿貨,但現金是一批壓一批,也就這批貨到了才結上批的錢。
而且是在省級結款,那必然就參差不齊,甚至有的會吃拿卡要的拖欠。
讓衛東現在能給銷售團隊做到的底氣就是不結款,就不送貨不補貨,雖然有些地區可能根本不在乎消費者有沒有衛生巾用,但起碼總能拉扯下。
也不至于呆賬壞賬太多。
但看似每周十五萬打底,還有衛生巾多多少少二三十萬回款,用錢的地方也多極了!
光四大工地鋪開,就能把錢耗盡。
而收錄機和食品廠還在艱難爬升產能和熟悉市場的階段,只能說不用再投錢。
這么一看,讓衛東還是個剛起步的創業者。
他也把銷售整體情況描述了下:“照相機廠每周兩萬五,每個月十萬臺左右的產能,我覺得已經夠了,再高也要考慮到市場接受度,我們始終要有居安思危的心理準備,哪怕推出了愛克斯2.0照相機,接著就得考慮3.0的研發,同時還要準備其他產品。”
立刻從幾個廠都集中起來的廠領導、車間主管以上干部會議,哪里問他只是銷售副廠長,怎么還伸手到研發和產品上。
后到的都滿頭大汗悄悄順墻根坐,如饑似渴的聽,希望能抓住更多機會。
因為讓衛東的思路,的確超越這時候的大家太多:“我也是在銷售工作中成長,我們最大的優勢是什么,是因為軍工產品的完整配套,所有元器件都在周圍幾個廠能搓出來,那么我們對外界原材料的依賴就較少,這將是我們能跟沿海地區爆發巨大產能抗衡的主要武器。”
大家吃驚,之前我們的相機膠卷是抗衡國外產品,怎么突然又要抗衡沿海了。
但想想照相機確實針對的也是百多元的各款國產型號。
以前那種全國軍工一家親的局面,現在就各憑實力。
我們就憑著有這個副廠長,更認真了。
看讓衛東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畫,專配的技術員連忙在旁邊補充:“試制兩類產品,電吹風,微波爐,前者可能除了電熱絲,其他全都是我們有的部件,后者我已經要求從粵州發了幾臺樣品回來,過幾天應該就到……”
氣氛很活躍,有人提出:“現在我們各廠人手都排滿了,這兩種產品就算能開發出來,也沒辦法再搞生產線啊,當然我們是希望多多益善,就是問衛東廠長有沒有什么指導意見,主要不少年輕人更想跟著去參加銷售工作。”
讓衛東真想過:“年輕總想出去闖蕩下,我也是這個心態,但闖蕩有好幾種方式,我提個建議,上次我跟程廠長就說過,廠里可以到附近市里開商店,開餐館,賣麻辣燙之類,主要是增加些廠里和市里的社會交流,不要僅限于在廠里,生產也是這樣,我們有沒有可能到市里開廠,我們的人做骨干做管理,招工市里人給我們打工,或者是周圍縣鄉的人來給我們打工。”
全場就是那種被敲開天靈蓋兒的感覺,我們是軍工廠,還能這么干?
啊對,我們現在已經不是軍工廠,我們生意好,我們做不過來,我們人手不夠,廠二代們都不夠用,還想往外跑。
那就招人啊,招外面的人啊!
如果外面人覺得我們廠偏遠了不方便上班,那就到市區去開廠啊!
所有人都有種茅塞頓開的恍然感!
就多年的三線軍工廠思維禁錮了大家的想法。
所有人手都盡量是廠里人,偶爾有外面也是本地婚戀或者同學親戚之類,數字廠的人都習慣了很少對外交流。
現在簡直打開新世界。
讓衛東甚至能把這個世界打開得更清楚些:“包括在座各位,如果你對某個環節,某個部件能夠有把握做到更好更便宜,同樣可以自己去開個廠來負責提供這部分配件,那廠里的人手設備不就騰出來可以做更多東西?”
老程都瞠目:“可以這樣?”
讓衛東覺得是理所當然:“假如這臺相機需要一百個零件,我們有一百家配套廠,那么總廠就是只負責組裝,如果相機的上限是每個月十萬臺,總廠可以分成相機車間,電吹風車間,微波爐車間,對應又是無數個小廠,這樣繁殖開的規模不就帶動了我們這里整片區域?”
大家面面相覷。
在廠里干了幾十年,現在也是工資加計件、績效獎金,真的很難想象自己當老板是什么樣。
那種躍躍欲試要跳進四周都沒抓手,腳也踩不到底的海里沖浪者,絕對是少數。
但起碼西山廠的人,先于整個西南地區都有了自主創業的思維。
這時還有人把風:“記者過來了!”
讓衛東馬上收斂些:“改革的東西我們不說太多,都學了去怎么辦,這次我去冀北省會那個造紙廠,天天成百上千的人去參觀,還要管飯,天天廠長在那做報告,哪里還有精力搞生產,反正我是不可能這么干的。”
大家哦哦哦的連忙移形換位,變技術員把愛克斯2.0型相機拿出來探討。
可讓位東帶起來的這種改革璀璨,是遮不住的。
如果說之前他那些商業成績,在各方看起來還是年輕人腦子活,抓住了廉價照相機和衛生巾這兩個特殊賣點。
這次有磚兒臺的攝像機,記錄下了很多東西。
明眼人一看就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