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是個頗為俊俏的少年郎。
穿件筆挺的白襯衫,扎在熨燙整齊的西裝長褲里。
褲腳在锃亮的皮鞋上很舒適的皺了一層。
這是讓衛東重回八十年代,看到第一個把西褲穿得如此標準整齊的人。
其他人包括有些領導,不是褲腳只到腳踝,就是還把褲邊卷一下。
總之壓根兒不注意這種穿著細節。
照相館的攝二代劉太元都不這么穿。
起碼二十多年后,商州市可能才開始流行這么講究。
所以讓衛東忍不住猜測,江州還有什么世家子嗎。
不過他沒什么表情,看對方站在廠長辦公室的竹沙發邊,目光一直跟隨他坐在辦公桌前的藤椅。
才直接騰的一聲跪下來!
又是把膝蓋都要撞碎的那種直接落地。
嗯,上個這么跪的就是沈翠月,在碼頭批發市場重逢的時候。
現在她依舊那身白襯衫扎在西裝短裙里,似笑非笑的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看。
讓衛東居然有種這倆好像還蠻配的金童玉女感,起碼比他這黝黑肌肉疙瘩型要配。
臉上也沒表情:“到我這耍狠是吧?”
說這話的時候眼光卻是看著沈老三的,好像在調侃她。
結果江湖妹輕輕一嘟嘴飛媚眼,立刻把讓衛東的骨頭都酥了二兩,算了算了,何必去惹這刮骨刀呢。
跪著的少年郎感覺比讓衛東還年輕,開口帶點周邊口音的腔調:“我叫吳生云,商社之前是我出主意做衛生巾廠,被抓的經辦人吳奎生是我二叔,我錯了!”
毫不猶豫的俯身磕頭!
讓衛東不得不再看眼刮骨刀,這路數他不熟啊,感覺有點似曾相識的江湖氣。
沈翠月就代答:“沒有你,我叫人來看過了,你從沒出現在那個車間,據說還有個老點的領導模樣,他不來跪下?”
跪著的年輕人不抬頭,就看不到他的眼神:“我自以為出了妙計,就沒參與辦事,我在商社負責銷售,這幾天當然是在外面奔走聯絡準備銷售衛生巾的店鋪,因為突然之間連江州周邊的供銷社都擺滿了飛燕牌和愛克斯牌,只有百貨公司跟商社商店沒貨,現在聽說蓉都到周邊縣市的供銷社都鋪上了貨,我才知道是遇見了高人,我錯了!”
讓衛東又拿目光去看刮骨刀,剛才的媚眼變瞪眼,使勁翹眉毛示意說話呀,該你說了!
又不是說相聲,讓衛東看眼竹沙發上有個尼龍口袋:“錯了?空口白牙的錯了,難不成你道個歉磕個頭,我就要去警察那邊開口說放人?”
果然,吳生云直起半身,依舊跪著拿了那尼龍口袋,扯開拉絲,確實是滿滿一扎扎鈔票!
可話語驚人:“這是三十萬,我二叔自然該怎么就怎么,那是各憑本事去走動打點,我錯了就拜求能到讓先生門下做條走狗,跟著你做事才算誠心誠意的賠罪。”
讓衛東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好不容易才當面盡量漠然,尼瑪,有這樣賠罪的路數?
你怕是來臥底搞砸事情、刺探情報的吧。
可眼角余光瞥著門邊的沈翠月居然在大幅度點頭,還可以這么玩嗎?!
讓衛東也不是啥都聽江湖妹的:“你能幫我做什么?”
吳生云就那么跪著眼對眼:“我十四歲進供銷社賣貨,十六歲到農機廠做采購員,去年十八歲加入商社,更鼓動家里長輩親戚跟我一起為商社賣命,但現在我知道商社沒了,再也沒機會了,甚至出事以后沒人敢站出來擔當,那我不如拿了這三十萬做敲門磚,拜到讓先生門下!”
讓衛東開始認真起來,沒這場重生,自己還是那個在保安室斷了掌的窩囊廢。
看看別人:“商社是怎么個情況?”
吳生云毫不猶豫:“基本上還是解放后公私合營遺留下來的一些老商人老家族,歷次運動都清理得比較干凈,但總有人能隱藏躲避熬過來,其中有些更從江州撤到周邊縣市保存實力,這種本就是從周邊發展到市里,有親友接納掩藏,所以放開之后就立刻抓住機會做了些買賣,起步很快,這幾年已經在江州市區到周邊有些商店、鋪面,私底下更是和有些五金站、百貨公司、供銷社形成聯盟,僅次于百貨公司規模。”
這就像尤啟立,祖上幾代都做生意,哪怕董雪瑩,家里以前也做買賣,這些人在遇見面前有海的時候,會立刻選擇下海,也大概知道該怎么做。
光這步,就比無數人站在海邊猶豫強多了。
譬如讓衛東自己,上輩子無論如何都沒這種思路:“你呢,十四歲中學都沒讀完?”
吳生云直面坦承:“吳家也是祖上做過些生意,敗落回到鄉下,從小我就對買賣感興趣,所以早點求份工作比在學堂消磨時間強,商社擅長的是合縱連橫,到處拉關系,總能如魚得水,但真正遇上強到您這樣的人脈關系,他們那些關系網就顯得很可笑了,這次更是一個個老瓜瓤子不敢出頭,所以我來擔責求拜門。”
說著第三次彎腰磕頭。
四十年后,或者說是普通人的生活里,可能真難看到這樣演義般的做派。
但現在讓衛東跟后面沈老三對視,那家伙重重點頭,再做個雙指戳雙眼再指著人的動作,她會盯著的意思很明顯。
難道這就是江湖常見的戲碼?
讓衛東想了想:“我肯定信不過你,但我的確需要大量人手,尤其有能力的人,你只有用一次次的業績來證明獲取自己,從邊緣做起。”
吳生云還是跪那:“生云明白。”
讓衛東不搞江湖那套:“坐下說吧,這是沈翠月,沈經理,你們應該同歲,衛生巾廠的事情她是主理,你先跟著她安排。”
吳生云回頭拱手:“承蒙照顧,沈經理好。”
但還是面朝讓衛東。
沈翠月不陰不陽:“明著告訴你,我是蜂麻燕雀,花葛攔容的江湖人,只是讓哥子身邊的小螞蚱,這衛生巾廠也不是什么我們了不起的生意,如果你不是鐵了心要跟一輩子,一旦被我發現苗頭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現在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走出去。”
吳生云反倒再拱手示意:“那我對東家更有信心了,做生意當然是誠信為本,但非常手段、通天關系才是如虎添翼,單純攻哪一樣都是瘸子。”
尼瑪這才十九歲,讓衛東想想自己去年還在村口跟狗蛋打籃球!
這倆妖孽。
這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認知甭管對不對,起碼都甩開普通人八條街了。
沈翠月笑笑不說話。
讓衛東來搞人力資源測試:“我也是抽空過來看一眼,這幾天事情密集得很,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在商州有一套廠房,一座大樓要建,在江州現在市里面也要求要搞一套廠房,一座大樓,規模甚至還大過商州幾倍,同時鋪開做很勉強,怎么辦?”
吳生云認真思考:“沒有主次區分,不能暫停某個項目嗎?”
讓衛東搖頭:“商州的樓和廠房已經推了準備建,江州的得了領導重視,必須要盡快見成效。”
吳生云稍微思忖下:“那就尋求貸款,以東家現在的名聲地位,江州市的各家銀行肯定都會爭著放貸,這本就是銀行貸款的最大用途,可以放大我們做成事的規模,我當然也有自己熟悉的銀行經理跟放貸員,可以馬上找他們拿到一整套去申請貸款的手續跟政策。”
他還是知道不可能信任他的關系貸款。
沒想到讓衛東干凈利落的拒絕,或者說是在給新人科普企業理念:“我不貸款,過去不貸,現在不貸,未來也不貸,這是個底線,因為一旦在用貸款做事就意味著整個資金鏈繃得很緊,甚至我也不著急非得達到什么結果,一分力氣就吃一分飯。”
吳生云也不執拗:“那……按照我能理解的做法,修廠房大樓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東家都說了不愿資金鏈繃得很緊,那就說明現在也不緊,還是有寬裕的,那就拉出個輕重緩急來,可以都開工,但進度就選最重要,或者最容易立竿見影帶來效益的集中力量做。”
這種稍微宏觀點,需要有整體掌控局面的活兒,明顯就不在騙門學習教材上。
沈老三一直靠在門邊傾聽觀察的也是人,而不是事。
讓衛東頓時覺得這個主意還不錯,流金相館那樓肯定是最醒目,但耗資肯定最高;
最簡單耗資不大的是商州的食品廠大樓,最成熟的縣里幾層樓建筑修起來罩個玻璃外殼而已,他爹都會。
可這樓也是最不急用的,當初選擇建這樓,甚至是在接受北較場工業園之前,故意多此一舉要秀出來證明會扎根商州,具體里面做車間、做辦公甚至宿舍都行;
真正急用的實際上是兩座廠房。
江南區那座要從平整地塊開始,面積巨大,配套建筑也多,但能夠真正奠定衛生巾廠現代化規模,也是給江州市開發區做張名片。
這個份量,老保安肯定能掂量出來。
哪怕讓衛東以四十年后的經歷,都還沒意識到這個開發區,這座廠房有什么樣的歷史意義。
他也知道這個臉要給好,還得貼金。
相反商州那個正在拆掉的火柴廠區域,建好廠房是為了把衛生巾廠移過去,騰出來的麻紡廠又跟著朝保健品廠做建設。
打的就是目前保健品除了這仨字,還啥都沒有的空白準備期。
但商州衛生巾廠已經開工生產,所以那新廠房要說急用也沒那么急。
起碼目前給商州該給的氣氛組已經做到位了。
可以緩緩。
于是結論就很明確了:“你有熟悉了解廠房建設的人嗎,或者說單純就是建筑設計方面的專家,我希望是能不花太多錢,但在江南區修一座看起來很矚目的廠區。”
同樣都有些以前的老底子,吳生云的路數顯然和沈翠月兩個層面:“當然有!這里是江大后門區域,前門外那邊就是建筑學院,我有跟隨商社接觸過一些建筑學院、建筑設計院的專家,可以馬上去為東家聯絡。”
讓衛東點頭起身,伸手拿過那尼龍口袋。
怪不得后面要發行百元券,三萬塊都像個枕頭面包的體積,十個長方墩子面包體積是真不小。
讓衛東卻拿起來,看了看有封條,一千一扎,一萬再用橡筋捆。
就直接朝吳生云懷里扔,十萬就能滿懷抱不下的那種!
當然也朝旁邊辦公桌上同步扔了十萬,最后剩下袋子里的自己示意下:“我們三人,每人拿十萬做事報賬,看看誰能做出來更多事,聯絡上了你找沈經理聯絡我,我很忙。”
說完就走了,從門口經過時,才點了點沈翠月卷在手里的搬運公司改制協議:“看看對這個地方熟悉不,必要的話你們也可以商量能做什么。”
沈翠月看都沒看堆在桌上的十萬塊,還有抱著十萬塊的俊俏小生,快步跟著讓衛東下樓時才匆忙掃兩眼:“他這話里話外,透著其實沒參與,起碼他沒參與衛生巾事件,多半是他那個二叔是臺前執行人被拿住了,他這既有改換門庭靠窯的意思,也算給商會那邊個交代,不為難放棄他二叔,結果你直接丟十萬給他,嘻嘻,那他也就是共犯了,好!這招好……我的媽呀!”
終于看清手寫協議上的搬專公司名號,和協議內容里的地址門牌號:“這不就是藥材市場西邊的鹽業公會嗎,你把這房給盤下來?!”
抬頭眼里滿滿的都是艷光:“碼頭那條街上的十幾個院子,這是當年最狠的,我們家這下要發達了!”
讓衛東還有點不屑,不就是個破落院子嘛,能有什么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