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就是麻門的麻子!”
沈翠月一口咬定:“如果你再多說兩句,他就要給你講古文了,神叨叨的一堆云里霧里,不要聽,叫他滾蛋就是!”
讓衛東在商州不得不跟麻子又多呆了一天。
因為磚兒臺的記者徹底被趕場天的規模震撼,更沒想到工農轉換在這里如此簡單粗暴。
別忘了,商州是個有九縣一市的超大貧困地級市,后來直轄能把江州這么牛逼的超大城市都拖得要全國援助。
靠著外貿相對能過得比較好的商州市區,這時候就是被一堆窮親戚包在中間。
市里面出了個新自由市場!
周邊幾個縣的干部能人,廠長礦長之類都要來看看動向,學習取經。
更主要還是附近方圓百里內的農村鄉鎮,心思靈活、不甘貧窮的農戶都會想方設法來看看。
加上市里面喜歡湊熱鬧的群眾,輕而易舉的幾萬人!
不光擠滿了市場、三岔口、橋面,還擠到了麻紡廠。
因為前幾天李二鳳回到白峰山周邊招攬年輕人到市里面上班,消息早就如光速散播開。
無數人都在問還有沒有進廠做工的機會,甚至有些已經忍不住嚎啕大哭。
進廠城市戶口。
這是七十年代擺脫農村人身份的唯二機會。
大多數人還秉承這個思維,聽說昨天這里都在隨便招人,報名就能進廠測試,甚至今天早上都還補招了三四百人。
那種命運擦身而過的巨大落差,只有這會兒的鄉下人才懂。
改開前的農民承受了一切,年輕人做夢都在想進城,更別提還有很多之前上山下鄉沒能回城的遺留。
誰知這廠,居然看了看情況,好吧好吧,那就再招點……
這么沒原則嗎?
先說好,我們不解決戶口問題,勞動積極一個月也能賺五六十到一百,食宿倒是免費。
為了不破壞商州市目前的工資結構,之前在江州普遍三五百的工資,在平京兩百左右的月薪,這里先緩緩。
但把食宿包了。
也是解決很多住廠工人還要自己開伙的麻煩,再說河那邊天天都在做五香、醬香、陳皮和鹽焗口味的熟食,絕對保證油水。
還是輕而易舉的把人招滿了。
就農副產品怎么市場化,城鎮商業市場化,工業市場化,工農商三大類型,你們特么的輕而易舉就在這個三岔口解決了?
做出如此清晰的樣板,把磚兒臺記者都看傻了。
這年頭的磚兒臺記者水平也是真的高,要讀懂政策,要能夠跟大佬面談,要能跟上思想,甚至還有人敢給政策做智囊團。
所以他們能看懂面前這場面的意義。
如果說全國各地都是在八仙過海的各顯神通探索改革途徑。
這里直接拿出了最終樣板。
所以他們看了趕集這三四十度高溫下還是擠得水泄不通的一天。
也看到紅藍彩條布之前連夜拉起來,就是為了讓這么多人不被暴曬。
發自內心的感動。
什么叫為人民群眾著想?
這個細節就夠了。
所以他們不得不再停留一天,深入觀察趕集之后人數稍減,但又有無數各地鄉村干部,務工青年農村男女都擠過來。
這邊表達的居然是等等,再等等我們會持續開廠,持續招人,請大家留下通信地址,我們在下一次大規模招工的時候,會盡量優先通知大家……
就這么簡單,用農副產品自由市場吸引農村人口搞活經濟,用大量工業日用品催促城鎮人口試著小本經營的做買賣,用能夠產生銷售的工廠大量招人,激發出巨大的生產力,之前的各種矛盾就化解了。
讓衛東壓根兒就沒跟著記者們慷慨激昂的拿麥克風,老田你去,蔣勇你背數字厲害,你去,彩條布是丁海峰買的,你們采訪他……
他就抱著娃蹲那邊看老道士安排人開始改造施工。
兩棟樓不是有個直角么,那就在二樓焊接個直角三角形鋼架,鋪上木板,一樓院壩有了遮陽,二樓有了露臺,甚至兩棟樓碰尖空出來的那個角也鋪上木板,總之就多了許多露臺挑空。
讓衛東再建議把門窗啥的,能換都換成整幅的大玻璃,玻璃廠就在隔壁,隨便造。
所以看得都依依不舍的不想回江州了。
還給董雪瑩調侃自己要不是高考后沒讀大學,真能讓自己選,沒準兒自己會去學建筑,真好玩。
忙碌的董姐姐說你想學還不是隨時可以學,那就留下來在工地上動手唄。
江州市不同意啊。
那幾個派過來的江州干部,要不是磚兒臺一直停留在這里,早就把讓衛東拖回去。
每多拖一天,那報紙上十問的壓力,新聞后專題報道的批評,都會加重多少倍。
可連他們都看出來,這已經不是他們能命令讓衛東的事兒。
人家是商州人,惹急了真就全力以赴的鎖定在商州干,這邊怕是拼了命都會保住他周全。
江州只會是一場空。
所以別看他們天天急得上火給市里打長途匯報情況。
也只能等著。
等磚兒臺各位拍得心滿意足了,還兵分兩路,一組攝像機乘船過三峽從鄂昌回平京,還能親眼目睹二三十萬包衛生巾小批量的順著客輪運輸到鄂昌然后開始銷售的全程走向。
另一組才陪著讓衛東回江州,還試圖在船上采訪他。
讓衛東這會兒肯定是一問三不知,但也不讓商州市的老領導背鍋擔責,這局面說不定會反復:“我就是個普通銷售員,銷售科長,銷售副廠長,這商州的事兒只是幫忙,我們的根子其實在江州,衛生巾廠這么好,也是江州商業局等各部門協助我們搞起來的。”
江州那幾位連忙在旁邊是是是……
這一回,讓衛東終于破天荒的蹭磚兒臺的級別,還有幾位江州市的干部,他才坐上了二等艙,四人間那種。
據說一等艙這船上也沒有,只對應幾條船才有兩人間的貴賓艙。
特么的磚兒臺記者就擺開了攝像機跟做訪談似的!
艙室內拍,船尾甲板上拍。
讓衛東這么東拉西扯都躲不過。
那位表情深沉厚重的中年男記者恍然:“哦,你是照相機廠的銷售副廠長,那能帶著我們去照相機廠采訪下嗎?”
讓衛東當然說可以。
江州的幾位都要哭了:“先在江州處理了目前的情況再說行嗎。”
都不敢說是問題,也不敢強行要求。
磚兒臺記者可不給他們面兒。
讓衛東說那就先江州,他們還要求在現場采訪。
也就是這會兒還不算省城,不然讓衛東也肝兒顫。
但這邊市里態度很好,不是因為在鏡頭前,甚至都沒談要怎么才重新開始建設復工。
而是直接問:“我看到幾位去商州的同志反饋你們搞自由市場的效果了,在江州能搞嗎,會不會有什么負面的可能性?”
讓衛東哪懂這,有點蒙圈:“江州不是有嗎,我們這就是跟江州學的,碼頭那個批發市場,還有好吃街后面的服裝市場、家電市場,只是江州太大了,市區……一百六十萬人口,商州才十幾萬,所以現在那個批發市場太大了。”
人家馬上精神一震:“太大?大還不好嗎?”
讓衛東說的是自己感受:“江州這個市場是在碼頭基礎上搞起來的,出發點就是進了貨方便走,無論坐船去商州沿線的縣城,還是坐長途車到其他縣城,都很方便進貨銷貨,可誰想到規模這么大,一個人光是步行都要逛……差不多三站路,而且服裝市場、家電市場還在幾站路之外,那就更遠了。”
人家側身手肘放扶手認真詢問:“那有什么好的解決辦法呢?”
讓衛東比劃:“壓緊,譬如紡織類一棟樓,五金類一棟樓,日化用品一棟樓,這樣一棟棟挨著,人家來方便分類,一目了然,哪怕要看幾個門類也不用走太遠,每個品類又細致管理,每層樓不同,電梯上下樓就行了。”
這是后來商場最常見的樣式。
簡單直接的回應,把對方喜得笑了:“聽見沒,各位商業系統的同志,來自銷售前線的反饋不是很好嗎,該怎么做不是很清晰嗎,我說就是少了這樣溝通的渠道。”
讓衛東就露出那種嘿嘿嘿,我也沒想得罪各位的意思。
他還是有點忐忑的,老馮你都十問了,各部門還不把我記恨成什么啊,以前商州電視臺報道小學校門口被隔壁保安驅趕,我都記恨好幾年。
這尼瑪以后還怎么開展工作。
并沒有!
這時候不是這樣的風氣。
而是你都這樣兒了,那就一馬平川!
況且這邊也是真做事,還拿市里面的重點項目來探討:“關于你這個農副產品市場,工業化產品的銷售規模,江州的思路是想學粵交會,我們也準備興建一座大廈,搞西南地區的工貿產品交易會,你覺得可行嗎?”
就當成市場營銷的顧問了。
讓衛東認真的想了想:“還沒修嗎?”
人家也認真回應:“沒有,已經開始審批走流程,22層樓的大廈,江州最高的大樓準備放在江南區,也是為了帶動江南區的經濟。”
讓衛東糾結了下還是選擇以誠相待,再說他本就不是個老奸巨猾或者多會算計的人:“不好。”
全場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