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讓衛東看了說不要。
原因很簡單,這條來自東瀛的生產線,真就是那種只吃精細糧的貴族牲口。
整條自動化產線從無紡布、吸水棉原材料開始,每片帶背膠即時貼,然后石蠟紙全密封小袋,最后塑料彩印包裝袋出成品!
全程機械自動化!
不需要手動介入,只要少量的工人保證運轉正常,隨時補料即可。
整個生產車間是真正的無菌無塵高標準,全都穿著防塵服,進出暖熱風紫外線消毒。
這玩意兒拿來能干嘛,每個環節都精準控制到的確只能用進口原材料。
從無紡布到吸水棉,從背膠即時貼到密封小袋,甚至最后的塑料彩印包裝袋都必須是人家原裝貨。
不然帶電腦控制的設備就不認!
這是一巾十吃的套路啊。
設備生產線昂貴的收一茬,原材料每個環節再永遠吃。
價格還不貴上天。
這做出來的東西誰能用也就可想而知了。
張凌云、何月梅他們都跟著的,再次見到自家老大的核心宗旨的確是打死都不變。
隨便看了看,讓衛東根本不問細節,立刻搖頭:“不要,我們這根本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思路,道不同不相為謀。”
造紙廠領導還企圖施壓:“那……供銷總社就不太可能列入采購名錄哦。”
讓衛東干凈利落:“那就不進入供銷總社唄,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生意做不絕,供銷系統做不了,我就去做別的模式,沒什么大不了,這事兒恕不奉陪。”
真的說完就走。
他來的時候還有點奢望,以為這是可以共存的普通產線,只是因為國營廠成本較高,原材料進口導致。
結果這么先進,都帶電腦系統了!
其實讓衛東也是昨天從首都機場出來,才看見柜臺里的地勤人員居然面前都是操作電腦!
雖然還是那種綠油油的屏幕,好像鍵盤也是固定在顯示器上,但就是內玩意兒,讓衛東也沒咋用過,更不知道時間線。
沒想到今天看見的全自動產線,又帶著屏幕操控按鍵。
立刻知道是步子太大扯著蛋。
這尼瑪不知道多貴,花了多少錢!
他早就順著稅務的思路,鄙視過照相機廠那種動不動引進國外生產線,最后留下一地雞毛的慘痛教訓。
說八十年代引進的產線全都搞砸了肯定是氣話。
因為極端落后的情況下必須引進先進經驗,這無可厚非。
但絕大部分國營引進后,沒起到拉動生產改進的效果,最后被荒廢被私營企業分了家,逐漸適應了市場,按照市場規律發展起來才是事實。
稅務看得太多了。
商州那么個地級市都有無數案例。
在京城這種事,光是想想宮斗劇的燒腦模式,就覺得要躲遠些。
大學生們都看愣了。
國營廠這會兒還都是很牛逼的鐵飯碗,尤其這種京滬粵的一線大廠,絕對不會像三線工廠那樣自生自滅,全都自認為絕對會被兜底,怎么都不會被放棄,金飯碗永遠不會掉。
他們畢業能來這類廠都絕對是祖墳冒青煙,基本都是給本地子弟才有機會。
結果老大真是一點都不貪戀跟龐然大物的合作,附加條件超出了自家認可立刻放棄。
絕不戀戰!
沈翠月反正滿意得不行,抱著文件夾,挺著胸脯馬上跟著走。
他們才連忙跟上,下巴也昂得很高。
結果讓衛東這種做派,更彰顯他是有倚仗的。
造紙廠的話風立刻軟下來:“合作有很多方式嘛,可以再溝通下,你總歸是要在北方開產線的是不是?”
讓衛東想了想點頭:“但我們那產線真的很簡單,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把幾臺設備發過來,您照著看了都能請人做,這玩意兒真的不難生產,難的是怎么降低成本還要能賣出去,實際上我的主要銷售并不指望供銷社,那只是個讓全國人民只要想買,都能立刻買到的選擇,我們的銷售是靠這些……”
抬手指了指站在旁邊的白襯衫們。
雖然是很普通的西裝襯衫,六位大學生卻覺得仿佛是軍裝那么莊嚴,恨不得齊聲高喊是的!
當然那有點傻逼,所以全都拼命站直了挺起胸膛。
連擁有幾萬家供銷社的供銷系統都可以不在乎,卻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三軍用命、肝腦涂地啊。
三四十年后的供銷社,不是國家兜底早就無影無蹤了。
這就是銷售模式代差給讓衛東帶來的信心。
造紙廠卻想的是你特么倚仗是有多硬,比供銷總社還牛逼。
更客氣:“我們也是接到任務才做這個先進產品,你反正都要開分廠,把這接過去配合生產,至于是哪臺機器產得多點,也不重要對吧,重點是讓投資不浪費,你也能獲得更多支持不是?我們這可是好幾個部委都支持的項目。”
真二十來歲,站直了繃緊胸膛的年輕人,頭腦一發熱估計就信了。
讓衛東甚至腦海里閃過,尤啟立來會不會掉這個坑?
那家伙特別好這口兒。
他只會稍微壓低點聲音:“這是甩鍋還是背鍋,燙手山芋我為什么要接?我好端端的產品、工廠、銷售、研發啥都有,為啥要來摻和你這事兒?你沒注意我從頭到尾都沒問過這項目引進花了多少錢嗎?”
讓衛東不過是順口裝個幣,顯得你別把老子當撒幣來哄,我大概看得懂里面的兇險。
其實問不問項目總價有毛關系。
造紙廠領導臉色就變了。
但他的決斷就比郵電器材廠敏捷得多,立刻跟上幾步:“那行,不用你參與這條產線的資產,但我們可以成立股份公司,以這邊的廠房、員工來入股,支持你在平京生產。”
讓衛東停住腳步:“你還是在當我傻帽兒啊,高貴的平京工人我用得起嗎,我真要搞這個分廠,平京周圍隨便找個城鄉結合部搞個作坊冀北招點農民,成本不就下來了,非得搞你這,幫你擔雷,幫你消化員工負擔,就為了換取進供銷總社不賺錢的給全國女同志供應衛生巾,我犯得著嗎?”
其實他已經有點動心了。
他進供銷總社的目的,真不是為了賺錢。
當然也不完全是為了讓幾億女同胞都用上衛生巾,這么偉大的事情他那小身板哪里擔得起。
后世的朋友都知道,這是為了獲得全國市場占有率啊。
甭管買不買,起碼只要把貨送到這個省,全省供銷社就都有了這款產品。
試問這年頭哪家企業,包括國營企業都做不到,
這幾十年里,全國只有兩件事百分百鋪開了網點,郵政,供銷社。
后來的互聯網公司為了爭這個市場占有率可以殺得頭破血流,動不動燒多少億,讓衛東只有一個條件,不虧就行。
對方建議來平京開分廠,還真是把他提醒到。
江州這么遠運成品來,真不如運幾臺機器,然后運原料過來生產效率高得多,隨時可以朝著北方地區補貨。
現在只要不沾上那條進口產線,白得的地頭蛇臂助還是可以。
但討價還價肯定還是要說得自己吃了大虧。
沒有互聯網意識的造紙廠領導必然覺得他分析有道理,咬咬牙再退:“我們廠可以把這個分廠區合并到股份公司,只占三成股份,所有經營權、管理權都是你的,我把工人撤回造紙廠,但必須用我們的飛燕牌。”
這等好事?!
那就必有蹊蹺。
天上不會掉餡餅的。
況且這年頭哪有這么強的品牌意識。
讓衛東不動聲色的哦:“為什么?”
造紙廠領導終于無奈解釋:“這是領導寄予了厚望,親自題寫的品牌名稱,可我們能怎么辦,你也說了無紡布是國內目前還沒法生產的,整條線所有原材料都要進口,我能做出無紡布,能制造塑料袋,我就去宮里當丞相了,各方壓力壓得我們現在造紙廠都要被拖垮掉,你按照你們的模式生產,盡可能把這條線帶進去就行了,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讓衛東明白了,這扯著的蛋,其實就在技術革新換代的曙光前面。
江州那家石化大廠過幾年也許能產無紡布,粵州那家塑料廠開始在做塑料袋,但基本還只能進口原料。
這個突破就在門檻上了,但這家廠受到的各方壓力已經不堪重負。
撐不下去就是這位廠領導下課換人。
所以站在他的角度,現在就是拼命自救。
讓衛東再細致點:“這車間有負債嗎?”
果然!
就像稅務局接手的那些爛攤子案例,幾乎每個八十年代的進口產線都是貸款!
也對,之前那種計劃經濟模式,怎么可能有多少資金積累,更沒外匯。
幾乎都是貸款進口產線。
這邊猶豫下也承認:“貸了一百二十萬,其他部分由市里面和專項資金補貼了,我們現在一直虧損,怎么可能還貸。”
一百二十萬,約等于后來幾千萬上億,1984年確實可以把廠長逼到跳樓。
讓衛東看著他,不太高效的計算功能悄悄開始運轉。
廠領導卻以為他在權衡猶豫,連忙加點砝碼:“二十年,二十年還清!如果你愿意承擔負債,我們把這塊廠區全都劃給你,不需要占股份,完全清退,去年已經有產業政策出來了。”
這廠房尼瑪在三環邊上!
而且就在昨天來買車的汽車制造廠附近。
驅車過來的時候,大家就覺得似曾相識了。
讓衛東上輩子從未來過平京,但也知道歌里唱過五環路上都還能堵得吃煎餅!
這三環可不就是市中心了?
這一片工業工廠區,肯定未來要拆遷的吧?
等于是花一百二十萬,分期付款二十年買下這塊待拆遷的廠區?
不太大的街道工廠規模,但也有一棟廠房,一排平房啊。
起碼廠房和平房之間的空地都能停七八輛大貨車。
你就說值不值吧,還是二十年貸款。
就問到那時候這地塊值不值一千二百萬。
讓衛東得耗盡全身力氣,才能淡淡的嘆氣,還得注意不要出呼嚕聲:“瞧……你們這都是什么事兒啊,我……”
我了好幾聲,才挖空心思的找了個借口理由討價還價:“供銷社里面用飛燕,外面還是用我們自己的牌子,不行就算了。”
其實這會兒生怕對方說算了!
還好,廠領導果然沒有品牌意識,只有領導意識:“行!絕對沒問題,我叫人過來簽合同?”
雙方絕對都是那種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生怕對方反悔的裝著漫不經心,但手上動作極快的把合同簽死。
造紙廠甚至叫來了市輕工業局和銀行共同參與見證!
連貸款合同都重新轉讓改簽。
簽好的瞬間,所有人都如釋重負!
造紙廠立刻擺出從此以后這個包袱跟我們無關的翻臉態度,呼啦啦走人!
連工人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