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全社會希冀崇拜歐美,但跪的卻不多,因為還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所有沒出過國的老同志還大多很反感。
所以讓衛東這個表態立刻帶來不少人頷首認可。
造紙廠悻悻,卻也沒說啥。
讓衛東觀察到不是興師問罪的態度,那再悄悄試探下:“所以基于這種中心思想,我們不會因為洋人說怎么做的,那就必須怎么做,引進了海外產線就一點不敢改動。”
停頓下,看對方沒拍案而起,還偏頭低聲交流,才揭示核心:“要我說這種進口生產線吧,洋鬼子……”
有領導咳嗽:“對外商還是要尊重些。”
對哦,這是什么級別的會議室了,讓衛東連忙致歉:“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工廠習慣了,洋……外商賣這種生產線給我們,其實的目的就跟打印機其實是為了賣耗材一樣,機器生產線白送都行,賣原材料賺大頭才是關鍵,所以肯定在整個過程中要百般強調我們這個設備很高級,很金貴,不能用任何便宜的自制耗材替代,出了問題你們自己負責,我們不保修的……”
后面還是擠了點怪腔怪調的學鬼子味兒。
仨姑娘拼命忍住沒笑,會議桌上的婦女干部臉上都掛著這孩子真調皮的反應。
男的卻大多表情越來越嚴肅。
因為聽得出來這番話千真萬確。
甚至那幾個造紙廠領導臉上還有驚駭對視的表情。
這來自西南內陸地區的小青年,看起來不可能有跟外商接觸的機會,卻把對方這種表現到內在邏輯都看透了?
以京爺的思維習慣,這背后怕是有高人吧。
讓衛東能說啥,發展到最后哪個資本家,哪個商業品牌不是這么干的。
所以他真是習以為常:“所以我們就不上這個當,在粵交會上,我們江州依托擁有完整的棉紡廠、化工廠,還有高校研發的機電專業、材料學專業技術力量,選擇了來自印泥的技術進行消化引進,原材料全部自給自足,這玩意兒……說到底不就是個吸水毛巾嗎?”
所有人臉上多少還是有點尷尬了,主要是腦子里很容易有畫面啊。
讓衛東真覺得衛生巾算個吊啊,后來隨便什么黑心作坊都能大量假冒生產。
這玩意兒不就是個吸水棉嘛,吸水就是目的,至于用什么原材料,皮膚不抗拒,做好后期生產線的消毒,都可以。
反正化果為因的“產線引進”牛皮已經吹了,索性更完整點:“所以我們現在正在研發的是第二代產品,要區分出日用夜用型的兩種區別……”
現場又是一片哇噻……
男的不明覺厲,女的忍不住鼓掌!
當初章蘭芝那幾天單獨住招待所沒接觸,跟董雪瑩在商州才算知道實際情況。
讓衛東立馬就明白那什么護翼是真有必要。
造紙廠的幾個爺們兒沒話說了。
看讓衛東把大餅畫到最后:“而同時還有嬰幼兒的紙尿布,也是我們正在開發的重點,希望在夏季就能推向市場,徹底改變老爺們兒回家還要洗尿片的勞累。”
有幾個男人立刻感同身受的鼓掌,發現被詫異的目光集中還想藏起來。
京爺們都笑了:“你們西南地區男同志洗尿片的很多嗎?”
讓衛東就經常洗,還很不解:“這有什么,給老婆孩子做點事理所當然吧。”
全場女同志鼓掌。
他看供銷社這邊的態度還不錯,趕緊諂媚點:“那我們這個產品進供銷社提供給全國人民群眾的事兒……”
沒想到供銷總社居然打太極:“想法是好的,但你們現在的產量能滿足供銷社嗎?”
讓衛東回頭示意眼色,沈翠月和肖霄又連忙捧著照片去分發。
“根據我們的實際測算,主力消費還是在城鎮居民,日均消耗大概在五百到五千包,根據人口容量和消費能力有很多變化,那么在全國范圍,這個城鎮消耗量就應該以每天百萬計,目前我們能夠達到二十萬包的日產量,提高到百萬量級不難,只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百萬包?
以每位女同志每個月用兩三包計算,每天平均使用量才百萬級?
全國適齡半邊天都多少人了。
讓衛東這才揭示:“大家請看看我們黑白的那組照片,是在鄉村供銷社代銷試銷的實際情況,每包一元,甚至可以分零一毛錢一片,面向一個公社,十二個大隊,約一萬人,一天卻只賣了八到十包,是大家不用嗎,是產品不好嗎?”
剛才的笑聲不見了,只有冷冽的現實殘酷。
彩卷是讓衛東、董雪瑩、李二鳳拿相機在市里、縣里拍攝,基本都是排隊打涌堂的搶購畫面。
唯獨拿給兩三個老鄉的黑白卷,讓他們就坐在鄉下供銷社分別等了整天,才能拍到幾個寥寥無幾的畫面。
占據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村人口這會兒差距就是大到難以想象。
連基本都是城里娃的大學生們都沒見過。
七月夏季的溫度都壓不住的現實,讓衛東盡量不呵呵:“是用不起啊,是大部分農村女性完全沒有被算進來,所以我們東升日用品廠懇請供銷總社能給我們這個提供產品的機會,我們可以以五毛錢一包的極限底價提供衛生巾給所有供銷社體系,只求能讓價格盡可能低的輸送到廣大農村地區,至于我們的成本損耗,用城鎮社會銷售來彌補,我說完了。”
不管懂不懂商業零售、商品流通原則,起碼剛才解釋過四毛八是每包產品的原材料人工成本,其他都沒算在其中。
這邊敢五毛錢提供給供銷社,已經肯定是虧本做了。
反正造紙廠那幾位徹底搖頭服氣,這怎么比,卷死人啊。
但不懂商業和工業制造的大部分人,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傾家蕩產都要做好事,尤其所有女同志,全都鼓掌了。
婦聯、報社都開口:“我們可都看見了,真好,產品好,青年領導人的思想也好,供銷系統應該支持!”
供銷總社這邊商量了幾句:“原則上我們是同意的,但具體執行,兩個問題,第一貨品調撥,你們能做到省級運達嗎,第二還是要解決眼下生產規模和南北區域的問題……”
說著抬手示意這邊的造紙廠。
讓衛東忽然就好像看到了商州老領導拿捏他的場景!
沒錯,供銷總社同意產品進入銷售名錄的先決條件就是解決平京這家造紙廠衛生巾生產線會因此徹底廢棄閑置的問題。
哪怕讓衛東解釋了自家擁有南北中三條線的每周運輸力,這已經是國內非常超前,甚至可以算首屈一指的民營廠家自身物流能力。
現在做不到全國所有省份都統一送貨,部分省還是能夠做到。
先由少到多的達成吧。
供銷總社依舊要求必須先解決好跟國內第一條產線的問題。
讓衛東內心都WCNM了,這是你們引進的問題,關我屁事。
但按照計劃經濟的思維來看,全國統籌一盤棋,沒錯。
你今年異軍突起要搶奪全國市場,卷價格卷質量卷運輸卷服務,卷死了所有同行……嗯,目前就這么一家同行,還是兩年前剛投入巨資的同行,你得承擔起這個責任。
不然不就證明之前是錯誤了?
大家都在這片地方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來承擔這個打臉的責任。
當然這是日報社下來給讓衛東解釋的情況。
他們拉著婦聯,敦促供銷總社原則上同意簽了意向性協議,事情就算是蓋了半邊章。
剩下讓衛東就必須得自己去解決問題。
沈翠月作為秘書,也確實拿到了供銷總社提供的全國所有省級供銷社聯絡名錄,可以開始做聯絡準備,但省級供銷社要得到正式公文才會合作接納這款產品。
如果不是有六十歲的實際心理年齡,二十歲的讓衛東可能在樓上就炸了。
但他能內心MMP的臉上笑嘻嘻,跟造紙廠的幾位握手交流。
摸個底。
得了日報社和婦聯那幾位非常滿意的拍肩膀,有位女領導還親切的叮囑何月梅他們要多跟小讓學習。
讓衛東本來還準備請大家吃個飯,結果造紙廠的拉著他:“走走走,到我們廠去看看。”
一看就是大齡嫁女的心態。
日報社就勸讓衛東過去好好溝通解決問題,明天我們再談全國攝影展的事情,凱旋膠片廠的領導明天來,你把請領導題字那個同志也帶上。
不經意間就幫讓衛東把場子撐住了。
婦聯的低聲問幾句,臉上恍然的表情再看讓衛東就不是什么孤魂野鬼的小廠子老板了。
況且等大家一起下來,看見辦公樓前停著的兩部車。
那璀璨奪目的藍灰色小越野,洗盡鉛華后的風采,真的好比三十年后,大家從大會堂開會出來,都奧迪、帕薩特,最多誰奔馳寶馬,結果你開一超跑,還剪刀門色彩繽紛的炫目。
大家除了覺得你真特囂張,不想在體制內混了,就是真有錢,而且多半有倚仗。
三四十年后覺得真有錢是倚仗,這會兒大多相信有背景有人脈是根基。
拖拉機手還像個顯眼包似的,不知道哪里搞了雙白手套,在那細致的挨著擦車!
過往路人,這單位樓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尤其樓下就新華舍圖片機構的洗印中心,看見的人多極了。
甚至都沒少有鏡頭拍攝,這里高級相機的比例特別高。
見識也相對更高。
二月才頒布了私人允許買賣車船的規定,目的是讓車船成為生產工具,進一步放開各種生產力束縛。
結果你特么的直接跳過生產工具,把這變成了玩具。
這甚至比豪華汽車都更有逼格。
別人花幾萬十幾萬買這會兒昂貴的進口車是為了面子,這里買這車就是為了玩兒。
標準的在大氣層外面好幾層,哪怕這時的人不會這么形容。
但越有見識,就越覺得好幾把牛逼。
在別的地方可能很難出現什么超越好幾層的有錢有背景。
而在滬海、平京,這種事兒罕見,但正常。
加上之前一直沉默不語,專心學習老大每字每句的大學生們,現在穿著整齊的跟隨,矯健敏捷的上車等待。
拖拉機手再趕緊把車鑰匙遞回來。
讓衛東瀟灑示意開車走人。
那股子超越時代的派頭。
讓造紙廠的幾位爺回到自己的手刷漆面包車上,都忍不住商量下,接著提出這生產線你接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