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到很晚。
讓衛東還當眾安排沈翠月跟著何月梅去蹭女生寢室住。
既表達老板節約做事的態度,該花花、該省省,更展示了清白的男女關系。
這的確能瞬間在大學生中間把人設立起來。
沒誰愿意看到自己跟隨的人,是個花天酒地或者沉迷女色的家伙。
圍在這種老板周圍的也都是酒肉之徒。
不可能有多強的戰斗力。
沈老三果然明白道理,很配合的說是,還要跟何月梅好好交流工作,搞得七人中另個鋼院的女生肖霄也說去月梅姐寢室歇息。
畢業生寢室空的多,主要是抓住機會學習搞好關系。
然后男生們也紛紛跟著擠到招待所去繼續聊。
讓衛東還順手拎走了在路燈下認真洗車擦車的兩兄弟。
于是第二天一早,大家才跟所有鋼院的師生一起,欣賞到來自米帝的工業產品之美!
北方城市本來就黯淡生灰,平京的沙塵暴在八十年代更習以為常,所以哪怕夏季的早晨也沒西南那種青翠欲滴的感覺。
偏生這輛被摸黑擦拭拋光的JEEPCJ7越野車,就像被雕琢出來的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好多人經過都看,還伸手摸,金屬漆面和透明塑料膜的車窗上到處都有手指印。
但這樣都擋不住那種漂亮醇厚的藍灰色噴涂漆面,反而愈發把斑駁的閃亮展現得更耀眼。
引擎蓋上還有黑色鑲金邊的拉花飄帶,中心白色“Renegade”字樣更加醒目。
加上那種米咖色的布篷襯托,更顯這輛車的漆面晶瑩剔透。
這會兒哪見過這。
目前國產汽車大多還是手刷漆,極少數能用粗糙噴涂,根本談不上現代噴涂工藝的視覺感受。
可要說平京的進口車也不少了吧。
雖然大多是嚴肅的黑白米色官方車輛,也不至于如此特殊出彩。
好歹那些也是各種汽車班天天當工作的刷洗干凈。
鋼院的專業能力還是毋庸置疑,幾個男生驚喜的湊上去觀察:“用牙膏拋光的效果這么好?”
“長途運輸過來,風吹日曬的表面都形成氧化膜了吧,難道以前看見那些進口車,從來沒這樣拋光?”
也不看看是什么功夫刨的光。
賭神無影手跟風雷子母刀,再加七七四十九天的童子功苦練,方能替代后世的電動拋光機。
讓衛東帶著倆弟弟出來,也驚嘆不已:“我說你倆去開個汽車美容店吧,手爪子這么靈活,賭什么牌,玩什么刀。”
可憐苦練的祖傳絕技都累成雞爪子,睡了一宿吃早餐還抖!
這倆不想說話,但靠著車依舊笑不停。
又扯袖子去擦手指印。
男人就發自內心的喜歡這玩意兒。
姐姐過來看見稍微驚呼:“會不會廢了!”
大哥無情:“廢了就廢了,做個普通人更好,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我帶人去談事情。”
倆小弟撇嘴,主要是舍不得車。
大學生們還是有辦法,鋼院的外圍銷售員中,有個快三十歲的大二生,入學前當過公社拖拉機手,據說也沒少開農用車。
大清早喊過來,在招待所外的空地跑了幾圈212,就誓言旦旦的說沒問題了。
于是212上擠了四個男生加半吊子司機,讓衛東帶了仨女生,全體出發去供銷總社。
何月梅跟肖霄抱著膝蓋擠在狹窄的后排,也激動興奮:“好舒服,比昨天坐那個吉普車平穩好多!”
“是老讓技術好,昨天那個司機完全漫不經心。”
讓衛東鼓勵:“都找機會學車,你們也會成為開著車上下班的成功人士。”
倆女生表示不敢想不敢想。
這車的高靠背斗式皮革座椅就更不用比了,吊打212。
沈翠月在副駕駛謹記工作職責,扭身回頭提醒:“何姐你負責各種賬目,肖姐準備好所有照片,我們要給對方展現出很有實力的樣子,現在再對對內容。”
倆女大學生馬上開始緊張。
讓衛東覺得沈老三在煞有其事的收拾人,看看后視鏡打岔:“干脆大家都去買身新衣服,昨天機場大巴那地兒我看就有商場還不錯。”
說著帶頭拐過去,后面的拖拉機手自然跟上。
有車就是方便,這會兒平京市區也沒多少車輛擁堵,三下五除二的連拖拉機手都換上了嶄新的襯衫西褲運動鞋。
斷無非得配皮鞋的刻板套路,主要是這會兒都沒做發型的習慣,跟讓衛東一樣亂糟糟。
那就買盒發油,在自己頭上做個示范,剩下丟給212車里大家相互搗鼓,只要不蓬頭亂發跟行為藝術似的就行。
姑娘則向沈老三學習襯衫扎套裙里扮OL。
讓衛東還得悄悄把槍套轉移到腿上,誰叫他非得攜槍進京,現在完全就成了雞肋,隨身佩戴不敢離身,就只能帶著這八兩半當是練輕功了。
江湖妹則抓住機會翻出自己的篦子,給讓衛東的油頭梳成汪精衛那樣兒。
偶爾看看后視鏡的讓衛東,感覺還不錯,覺得要把這形象留回去給老婆看。
順便也給何月梅傳授自己的經驗:“這段時間你要抓緊機會,到處去看類似剛才逛商場賣東西的地兒,感受人民群眾最需要什么,等你在粵州看到了,就進什么貨,錢不夠給我說,然后由我們的貨車發回平京、江州,利潤不就來了?”
這會兒連西裝、牛仔褲在平京的商場、服裝店都罕見蹤影,讓衛東就知道倒爺還沒興起。
鼓勵即將上任的粵州經理先把這些東西倒起來。
何月梅也完全忘了自己大學學什么專業了,重重點頭說好。
小學妹只有羨慕,她還得熬兩年。
讓衛東又安慰她多協助同伴,這兩年把平京銷售公司支撐好。
最近應該爭取在鋼院附近搞個成本不高的門市部,不求在店里賣多少貨,主打給銷售員有個正規營業場所。
說話間已經抵達,平京這會兒挺方便,各種牛皮哄哄的單位大多在長安街兩邊,所以根本不用跑太遠。
可這灰藍色的小越野就太拉風了。
昨天灰頭土臉回鋼院的時候,還沒多醒目。
現在就是米帝標榜的那種戴著牛仔帽駛向夕陽,在北美泥濘的小道和風景秀麗的鄉間山野間迎難而上,只給身后留下一縷塵埃的形象。
就是玩兒。
透著紈绔子弟的那種精致灑脫勁兒。
而這兩年整個平京都還處于改開的灰蒙蒙一片,連街上穿的衣服都大多灰白黑綠,沒什么彩色。
停在供銷總社門前,引來好多目光。
沈翠月只要不面對條子,還是相當鎮定,跳下來陪同讓衛東進去,車鑰匙丟給拖拉機手看好。
然后四個男生本來盡量想走出前呼后擁的國旗班氣勢,被讓衛東笑罵跟抬轎子似的。
人家頗為嚴肅的全國機構單位,其實也屬于超級國企了,看見這幫家伙也覺得年輕到過分。
放三十年后基本不可能有這種直接見到高層的機會。
現在有陽光日報牽線,好幾位領導都來出席,當然主要是女的,報社還邀請了婦聯的干部來。
但剛坐下,讓衛東就注意到另外一組人,對方身上那種來自工廠管理的穿著氣息,頓時讓他聯想到是不是就前兩年引進了衛生巾生產線的造紙廠?
現在他是行家了,造紙廠干這事兒?
呵呵。
果然,簡單的寒暄后,供銷總社這邊開始詢問他的生產規模和成本數據。
話說跟別家做生意,買方或者說流通銷售方這么問廠家底價,絕壁拍拍屁股起身走人。
本就是供不應求的產品,還來受這份鉗制干嘛。
讓衛東是奔著全國做廣告,要賣向全國,得靠全國第一大連鎖店占住這第一口……
所以也耐住性子展示自己帶來的照片,沈老三和肖霄負責恭敬的送來送去。
這會兒的辦公場所也很樸素,估計就兩三張乒乓球臺,鋪上桌布就是會議室。
從“消毒無塵包裝間”到高溫消毒處理傳送軌道,再到一字排開,幾十臺還是非常震撼的衛生巾機器。
反正拍照的時候竹簸箕鏟衛生巾就別出鏡了。
何月梅按照昨晚熟悉的內容,開始條理清晰的分析生產成本大約控制在四毛八,每包十片的售價從六毛、八毛到建議零售價一元。
實際上算上機器成本損耗,管理成本和銷售成本,八毛都幾乎是“不賺錢”的。
當然這會兒還享受江州市的減免稅優惠。
我們的宗旨就是為人民服務,生產過程盡可能解決大量城市富余人口就業,產品更是主要為婦女同志解決問題而不是為了盈利。
那組來自工廠的參會者果然按捺不住,根本不聽這些片兒湯話。
看肖霄捧著幾包衛生巾在桌面上拆開“察看”,就詢問這衛生巾的三層原材料細節。
讓衛東等到供銷總社介紹這是國內首家引進東瀛衛生巾生產線的國營造紙廠,卻反過來詢問對方的原材料情況。
答案不重要,探詢對方的態度才是關鍵。
很有趣,京爺們哪怕帶點與生俱來的傲氣,頗有點居高臨下,卻也承認他們根本就沒有生產無紡布的能力。
當然語氣是傲視天下的:“國內基本就沒有這種生產歐美先進紙品的能力!”
可能還是覺得只有首都才天經地義的什么都懂。
讓衛東笑瞇瞇的緩慢發力:“我普及個冷知識,進口衛生巾原材料的上下夾層不是紙張,是石化工業的聚酯纖維衍生品,說得更通俗點,那更接近于是塑料,實際上是做口罩的好材料。”
口罩妹今天當然沒戴,但大眼眸亮了亮。
在沒有電腦隨時可以搜索,沒有手機能拍攝識物的人類社會往前幾千年里,知識被參差分類,隔行如隔山,不知道就也許永遠不知道。
甚至就算是行家,都無法縱覽行業里面的實際情況。
譬如紅光廠就不知道鈦工業市場在哪。
讓衛東卻順著自己大概的印象,跟江州工業局、商業局熟悉過:“的確是滬海遠郊那個位居全國最前列的石化城,這會兒都沒這個技術能力,唯一能稍微靠近點的,反而是江州附近的去年才落成的那個大型石化項目,在朝著這方面努力,但也有以年計的建設完善過程。”
所以結論就很清晰了:“貴廠必然全都是進口原材料吧?”
對方猶豫下,點頭承認:“對,所以成本居高不下,市場接受度很難,但我們這才是嚴格按照歐美發達國家的技術流程生產,絕對能夠經得起國際標準檢測!”
讓衛東笑笑:“外國人的標準就是我們的標準?我再普及個熱知識,每個人的皮膚敏感接受度是不同的,不同區域,不同族裔,因為飲食結構、生活習慣,帶來的皮膚敏感也截然不同,所以作為這種貼身日用品,標準還是應該按照我們自己來,畢竟這做出來是給我們廣大人民群眾用,而不是返銷出口給洋鬼子。”
管他冷的熱的,這懂科學有見識的人設就算是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