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這么臺機器改變了什么。
這會兒讓衛東還想得很簡單,那就做姨媽巾唄,之前在滬海涉外商場買過,據說都很少有人買。
珍貴的外匯券咋能用在這種地方。
觀念上的禁忌讓所有人都恥于談這個,這不就恰恰說明市場完全空白么。
他回憶了下當時購買的價格差不多每片得五六毛,如果加上黃牛兌換券的成本,一塊錢左右一片,一包十塊,月薪四十塊的社會上誰用得起。
那就有必要把價格打下來,造福幾億女同胞。
這事兒甚至比相機更重要更持久。
拿定主意讓衛東就讓狗蛋他們重新拆卸,包裝,搬運機器上車,尤其小心的就是那三卷“樣品”原料。
以他的見識眼光,都很明顯的確認重點在這些原料上。
至于開機生產出來的十幾片,已經被現場各種傳看捻摸就算了。
讓衛東只抓到一片,鬼使神差的看了眼沈三姐,想問她要不要試用下,又覺得有點唐突過線。
現在他好歹沒那么鐵直了。
但想走卻沒那么容易,現場就有人問他這機器是怎么考慮:“你是哪個地方,哪個單位的!”
正好就那一眼,沈翠月還以為讓衛東是給她示意,又聽見“政府”問話,語氣有點嚴肅,更馬上整個人都抖起來。
但還是勉力站到讓衛東身邊,全靠口罩遮住了表情。
讓衛東感受到手臂接觸的緊張程度,莫名其妙的看眼。
重點還是在回應:“我是西山光儀廠的銷售員,但原籍屬于商州市,這次是以商州市地委改委會辦公室主任的身份去參加了粵交會,遇見外商在談紙巾建廠,就搞了這個……回來,準備在商州建廠。”
哪怕回來一年了,讓衛東還是下意識的把江州當做商州的直轄省城。
卻馬上看到現場所有人臉上都有點悻悻:“都是周邊地縣啊,你這個廠能不能建在江州?我們可以盡量給你些優惠政策。”
這才反應過來,西山廠哪怕距離江州市區只有幾十公里,那邊也屬于蜀川,直轄后也這樣。
商州現在更是并行于江州的地級市,甚至面積還更大,建廠跟這里半毛錢關系都沒。
他本就在猶豫到底放哪邊。
馬上投石問路:“譬如哪些政策呢?”
計劃單列市的魄力還是不同,立刻啪啦啦的羅列出來:
廠區劃地幾乎等于不要錢,雖然土地歸屬還是國家的,但使用權有幾十年;
前三到五年減免稅后也幾乎為零;
貸款優惠,利息基本等于零,有借有還就行。
如果這進口設備還能帶來中外合資又有更多優惠,幾乎等于上面這些政策翻倍!
因為江州現在僅有的兩三家中外合資企業剛剛成立,都是國營大企業和海外合資,民營企業一家都沒,更不用說外商獨資等模式。
后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明確,好多空白亟待填補!
為了達成這些業績,可以有很多好處。
口罩妹聽傻眼。
他們面對的zf從來都兇得要命,怎么這里如此和藹可親?
讓衛東卻知道這些免費午餐反而兇險得很,起碼減免稅里他就大概知道點。
所以他選了個出其不意的角度。
于松海曾經用過這招:“二月份省里有個廠、校協作,推動技術改革的文件精神吧,如果要把這個廠建在江州,我希望能得到江州高校的技術支持,開在高校附近,不然您看這廠肯定不可能就這么臺機器,學到國外的技術消化成我們的才是精髓,要復制很多臺,這都需要搞技術的參與。”
之前在商州那家機械廠,跟技術員、工程師們絞盡腦汁的搞真空機,真看到了滬海仿制的東瀛機器,他才發現特么方向都錯了!
技術水平確實差得遠。
而且滬海廠家那種仿制時一絲一毫都不敢逾越的盡量還原,他也不是很認可。
那種方式再精確還原也就百分百,但明擺著國情、市場都不同,應該按照我們的特點做到一百二,兩百,甚至三百。
唯有四十年后的樸素國民自信,甚至還要疊加點章蘭芝給予的情緒激發,才有這種無知者無畏的想法。
這會兒全國除了極少數高瞻遠矚的科學巨匠,其他人都臣服于歐美發達國家的領先。
哪里敢隨便改進口高級貨的設置。
當然他沒這么說,已經足夠現場不少人鼓掌了:“對對對,有這么個文件!”
“可以可以,這個年輕同志能意識到廠校協作的主觀能動性,已經非常值得推薦和支持了。”
“明天到市里開個會,你這個涉及到工業局、二輕局、外貿公司,還有通知教育局高教委,正好到市里一起解決。”
讓衛東深入接觸過商州的領導,去蓉都也開過商業機構國營廠的會議,再去看過粵州、滬海的廠。
這時候的確有種很清晰感受,沿海似乎稍微好點,內地的省城、地級市仿佛都已經一個蘿卜一個坑的固定住,大家要么看領導態度,要么就跟尤啟立似的只能頂撞翻身出名。
江州這計劃單列市卻好像充滿了活力,因為這里政策靈活,接近特區,很希望有新變化,能帶來更多新職位、新機會。
在按部就班的省城、地級市都不可能。
親眼見證這臺特殊的機器,都能激發大家圍繞搞點新東西出來。
光這種務實的風氣,他已經傾向于在江州了,約好明天開會的地點,還發了一圈名片,才帶人開車走。沈翠月勉力爬上駕駛室就瘋狂大喘氣。
讓衛東把車都開出單位大院,她才慢慢開口:“我從來沒到過zf,但在警局掛過號。”
司機看看她:“嗯,我也被關過幾個月,之前看見白制服也會緊張發抖,現在才好點,石頭和毛兒還跟我去見了商州的領導。”
這年月分開幾百公里肯定沒法聯系,聽見說小弟,當姐姐的終于緩和些:“他們做得好么?”
讓衛東就從頭說這倆出去的一動一靜,車斗里護住東西,在碼頭、屠宰場見識感受。
沈翠月自然聽得津津有味:“跟著爺們兒出去就是不一樣。”
讓衛東已經把車開進招待所:“本來我打算連夜回商州,但始終計劃不如變化,這機器顯然在江州能搞得更好,商州已經有生意交差就夠了,這些天你在餐館覺得怎么樣。”
江湖小妹很接地氣:“好吃街上盡是火鍋跟川菜,做麻辣燙的這是獨家,尤其你們老家那個酸湯味現在已經是大招牌,已經有好些其他區的好吃狗慕名來吃,錢財湊手的話應該去開分號了,剛才你還說要去高校附近開廠,這分號就該開過去,人手不是一直都能有么。”
讓衛東真沒想過把麻辣燙再開分店,但這么一說立馬覺得對:“好,那你張羅準備下挑選人手,如果明天真確定要去什么高校附近開廠,那就把麻辣燙也開過去……起碼能當廠里的食堂,對,這么干一舉兩得,還能占便宜……秦經理您辛苦了。”
非常明顯,鄉下來的小伙兒們連讓衛東上一世的基本能力都差得遠,更別提還要他們去帶領做事。
讓衛東停車下來有瞬間想過,請這個兵站招待所的經理去當廠長。
但想想這姨媽巾廠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成,尤其這市中心的招待所油水也不少。
誰也舍不得放棄鐵飯碗吧。
這會兒這是個巨大的心理障礙,很難改變。
所以跟迎上來的秦建軍只交接了去申辦皮鞋公司的費用,順便打聽這江州幾個區的官方信息,哪個區的高校、企業更有優勢。
這是碼頭偏門肯定很難接觸的層面,秦建軍果然如數家珍。
保證了讓衛東第二天去市里面交流工作的時候,對這座城市的經濟分布有點概念了。
上輩子他哪關心過這。
當然帶著的還是沈翠月,算計扒拉一宿,身邊確實沒有其他人更能撐住這種場面。
爹媽能賣好麻辣燙就逍遙自在了,不用來摻和。
碼頭小妹就很會掌握分寸,態度表明清楚,但不會主動貼著自薦枕席,爭取先展現自己價值幾何。
可聽說去政府開會,立刻有點慌亂,之前那些在讓衛東面前動不動就江湖切口,瀟灑社會人的氣質都不見了。
但她有個特點是不推脫。
既然說了去,那就混不吝的硬著頭皮上。
讓衛東看她這表情,反而笑了。
帶著到兵站旁邊的百貨公司買了身套裙,其實跟粵東那套都差不多,可一貫看起來隨意邋遢,甚至還穿寬松勞保衣遮掩的仙人跳身材是真不錯。
把沈翠月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
街頭大眾的衣著還比較保守,這樣凸顯身材的衣服很多人見都沒見過。
連售貨員都嘖嘖稱贊。
燕門新秀枉自練了這么些年,肯定沒想到與時俱進的ol裝,吃驚的換了出來,不扭捏的對著鏡子看了看,還示意臉上的口罩還要不要戴。
讓衛東還是以為她在藏匿身份:“無所謂,換個新的吧,走。”
反正沒什么雞動了。
從鬼到人真就一瞬間。
只是居然沒找到黑絲連褲襪,只有高筒襪那也勉強用吧。
沈翠月明顯沒穿過,這種穿著勒大腿根不說,還在百貨公司走著走著就滑下去了。
她就不會紅臉羞澀遮掩,直接問怎么辦。
還得讓衛東教她去問有沒吊襪帶賣。
他現在對這些都頭頭是道了,只當成標準的工作需求。
到皮鞋柜臺給一人買了雙。
回到車上才把掛駕駛室的那件黃灰色西裝穿上:“這種場合還是要穿得稍微上檔次點。”
沈翠月之前那口罩天天戴得就像鹵過的毛肚,臟兮兮的難看,現在雪白的一張裹著臉,從自己換下來的舊長褲里摸出把篦子。
就是名片大小的超密集梳子,舊社會沒洗發液、消毒水、殺蟲劑、發蠟之類,就用這刮頭皮和虱子。
不過她先試探坐過來幫讓衛東把頭發梳整齊,再把自己蓬亂的頭發打理下,只是本來正在編辮就發現停車了,立刻隨手打散成整束挽起來。
然后跟讓衛東一起目瞪口呆的看這zf停車場旁邊,就是巍峨雄偉的奇觀級大禮堂!
他們這大卡車在一片滬海牌轎車和212吉普車旁邊,更顯工人階級氣息濃厚。
商州跟這里比,確實天然就小氣好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