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結束。
朱祐樘沒再把張巒叫過去交待什么,好像要刻意跟他保持距離。
而張巒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城內兒子當做實驗室的工坊,找到了正在那兒做實驗的兒子。
“城外的工坊干不下去了,就跑這里來倒騰這些瓶瓶罐罐?”張巒嘲笑道,“所以說,還是你心態好,為父就不行。”
張延齡放下手上的玻璃瓶子,問道:“爹你這是好話,還是賴話?”
“不知道。”
張巒往放置在門口的藤椅上一坐,有點兒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為父本來下定決心,準備跟那群人好好論論,結果陛下沒給我機會。還給我派了個籌募錢糧的差事,短時間內搞到二十萬石糧食,且還是第一批,我上哪兒弄去?”
張延齡笑道:“這不就體現出你對朝廷的重要性?那些言官沒參劾你么?”
張巒搖頭道:“今天真是亂七八糟的……我等了半天,也沒見有人出來參劾,反倒是陛下提到要查究京城士子妄議國事的罪行,讓覃吉和馬文升牽頭去查。
“哦對了,還有便是朝廷要派個人去西北前線送軍服,我舉薦了李孜省。這事我提前沒跟他商議,不知他態度如何,心中惴惴……”
“這個安排很好啊,有什么好擔憂的?”
張延齡不以為然道,“李孜省現在面臨的最大的問題,不在于他官職高低,而是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如果眼下能獲得一個欽差的身份,去辦一件對朝廷很重要的差事,那不就說明皇帝仍舊把他當回事么?”
張巒皺眉不已,問道:“西北的差事,那么辛苦,以他那身子骨能受得了?真怕他有命去沒命回。”
張延齡笑道:“相較于他內心的陰郁,西北的苦寒根本就不算什么。陛下只讓李孜省一個人去?就沒派個什么中官配合他一起行動?”
“什么意思?”
張巒詫異地道,“朝會上只提名了李孜省,還是我提請的。咋的,一個人去不行?還得派個人監督?”
張延齡笑著搖搖頭,沒說什么。
“老爺……”
外面傳來常順的聲音。
“叫魂呢?”
張巒不耐煩地喝斥。
常順道:“門外來了一位蕭公公,說是非見您不可。您是不是出來見見?”
張巒有些茫然,這次他不喊了,轉而看向張延齡,問道:“你知道是哪個蕭公公嗎?”
“可能是……司禮監的蕭敬?”
張延齡不確定地回道。
“靠,你這張嘴不會是開光了吧?”
張巒吃驚地道,“你說有中官會跟著李孜省去西北,真就有人登門來……?難道就是這個蕭敬?”
張延齡重新拿起瓶子,搖晃著里面的液體,一邊仔細觀察,一邊說:“爹,你揣測那么多干嘛?直接去問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走了、走了。”
張巒一甩手,道,“大不了不當官便是……最近這官當得我心煩意亂,好端端的都能被人盯上。
“我從不跟人爭,別人竟還覺得我乃隱患,是個禍害,務必除之而后快……切!就好像誰稀罕當官一樣!”
“爹心態比我好多了。”
張延齡贊了一句,接著道,“如果我在朝中,別人這么攻訐我,管他是誰,肯定會反咬回去……不像爹這樣舍得拋卻權勢,選擇激流勇退。”
張巒不屑一顧,道:“那是因為你爹我能力不行,沒那么大的頭,行事只能戰戰兢兢。而你卻不一樣……我算是看出來了,以后你絕對能讓他們挨個喝一壺,反正我做不到,知難而退才是正理。”
張巒出門來,見到了正在工坊門口等候的蕭敬。
“蕭公公?果然是你啊!”
張巒臉色并沒有變得多好看,就像故意甩臉色給蕭敬看一般,皺著眉,板著臉問:“你怎知曉這個地方的?前來所為何事啊?”
蕭敬趕緊解釋:“到貴府沒尋著人,去問過覃吉覃公公,方才找到這兒……乃陛下吩咐老奴來見您……”
張巒道:“咱先不說別的,蕭公公,我且問你一句,這次往西北,可是你陪同李尚書一道?”
“啊!?”
蕭敬好奇地問道,“這……有這回事嗎?”
張巒心中竊喜不已,口中呢喃:“原來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料到嘛……嘿嘿,吾兒并不是神仙。”
想到這里,他又有些失落。
小兒子還有不能言中的時候?
這要是換作以后幫自己時……
很容易出大麻煩啊!
蕭敬越發不解了,問道:“張侍郎,不知您在說什么?”
“陛下交給你什么差事啊?”
張巒不答反問,接著又道,“蕭公公,明說了吧,你知道我現在要為九邊籌措錢糧,忙得不可開交。
“這不是嘛……本來我并不想跟李孜省走得太近,但他馬上就要出發往西北,籌措錢糧之事,我還打算讓他幫忙,所以得趁著今兒有空暇,趕緊去見見他。”
蕭敬感慨道:“您老可真是大忙人。”
“瞎忙而已。”
張巒一揮手,隨即想起什么,問道,“你還沒說你來此,到底要做什么……”
蕭敬道:“老奴乃奉陛下口諭,幫您籌募錢糧……您要見誰,在下陪您去見。”
張巒好奇道:“就……因為這個?”
蕭敬顯得不太能理解,問道:“這個難道不是當前頭等大事嗎?陛下關切,朝中人的注意力也都焦聚于此。張侍郎,此事刻不容緩啊。”
“咳咳。”
張巒咳嗽兩聲,道,“也罷,也罷,那咱這就去見李尚書……話說我都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了……乃我擅作主張替他請纓,讓他往西北,也不知他恨不恨我……”
“肯定不會啊!”
蕭敬寬慰道:“李尚書一心為朝廷做事,要為陛下效勞,想來得知領此差事,應該會很欣慰吧?”
“嗯!?”
張巒聽完不由皺眉。
心想,你的話,咋聽起來跟我兒子說的那么相似呢?
好你個蕭敬!
以往沒見你有多大能耐啊,也有可能是之前我跟你接觸不多,不了解你的性格和能力,但咋覺得你這么像我兒子呢?
難道以前是在韜光養晦?
二人一起往馬車那邊走,張巒問道:“蕭公公,今天陪同陛下一起去奉天殿前上朝的那個公公……是你嗎?”
“您是說……李榮李公公?”
蕭敬想了半天,要說能陪皇帝上朝的,司禮監上三位,都跟張巒混得很熟了,張巒斷然不至于會如此問。
如果說朝會時常伴君旁的太監中,有誰是張巒不熟悉的,恐怕只有李榮了。
張巒道:“咦?不是你嗎?哦,那可能是我站得太遠,沒看清楚,不好意思啊……”
蕭敬瞬間無語。
你這是在打我的臉嗎?
意思是說我資歷不夠,沒資格跟你一起處理大事?
要是換作一般人,心中肯定會有疙瘩。
但蕭敬卻顯得很灑脫,笑道:“以后多接觸就好了……話說張侍郎您性格如此耿直,在朝官中的確不多見。”
張巒自我解嘲道:“很稀罕,是吧?唉,主要是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當官的經驗,屬于野路子,胡來慣了。”
蕭敬又笑著:“您跟李尚書的性子倒有些相像。”
“李孜省嗎?”
張巒好奇地問道,“他以往什么樣?”
蕭敬道:“以往我人微言輕,跟李尚書接觸不多,但他在先皇面前,屢出奇言,也都是不遵循常理,卻往往做事上取得奇效,多得先皇夸贊。”
張巒心說,怎么又拿我跟李孜省比較?
蕭敬突然又發出感慨,搖頭道:“朝中能人,如今是越來越少了啊!”
“嗯?”
這話讓張巒頗為不解。
張巒在想,聽你話里的意思,好像還挺欣賞李孜省的?
居然把李孜省當成能人?
那在你這里,把我跟李孜省類比,豈不就成了褒獎?
而不是貶損?
那我心里多少舒服點了。
張巒帶著蕭敬去見李孜省。
此時李孜省正在府上忙碌,張巒和蕭敬跟著龐頃進門后,就見到有人在收拾大包小包的東西。
“炳坤啊,你們這是要……搬家?”
張巒好奇地問道。
龐頃有些驚訝,反問:“張先生,不是您舉薦我家道爺去西北的嗎?我家道爺得悉此事,立即開始收拾出遠門的東西……你別看這雞飛狗跳的,其實都是我家道爺精心在做準備,他對此行可是抱有很大的期待呢。”
張巒悻悻然:“西北之地不比京師,那地方太過寒冷,是得多準備點兒。”
“呵呵。”
龐頃報以一笑,帶著二人進到正堂。
早一步到來的李孜省連忙站起來相迎。
“來瞻,這么快就來了?這不是蕭敬蕭公公嗎?失敬失敬。”
李孜省趕緊上前行禮。
雙方見禮完畢,張巒面帶歉意之色,道:“李尚書,是我唐突了……之前也沒跟你商議,就直接向陛下舉薦……唉!你要是不愿去,我可以即刻入宮去跟陛下說,換個人前去便可。”
“別啊。”
李孜省笑著阻止,“圣旨都下了,豈有收回去的道理?再說了,替陛下運送布料去西北,事關西北將士過冬的衣物和被褥,更涉及大明邊疆安穩,如此重要的差事能落到我身上,我別提有多高興了。”
說話間,李孜省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好像真就一點兒怨言都沒有。
蕭敬笑看張巒一眼。
好似在說,你看,我沒說錯吧?
李孜省知道后,一定屁顛屁顛就去了,因為這對他來說,屬于是難得的機遇。
張巒道:“不怨我就好……心眼兒多的,還以為我讓陛下將你流放了呢。”
“瞧你這話說的。”
李孜省白了張巒一眼,道,“要是不熟悉你的性格,肯定以為你是上門來找事挑刺的。蕭公公,別介意,我跟張國丈認識時間雖不長,但彼此了解至深,互相間從來都是這么打趣的……您請坐。”
“不用。”
蕭敬擺手道,“在下是奉皇命,協同張國丈籌募錢糧,他說一定要在您走之前,過來請求幫助。”
李孜省搖頭:“這事兒我可幫不上忙,或者說,我沒資格幫。咱這位張國丈,辦事那叫一個妥帖,我之前都在潛心跟他學習呢。”
張巒扁扁嘴,道:“李尚書,蕭公公不是外人,你不用在他面前謙虛……說得好像都是我在幫你一樣,其實你幫我的也不少,就像上回給先皇陵寢籌募銀子那事兒,你可是出的大頭。”
李孜省白了他一眼,好似在說,我幫你在人前塑造光輝形象呢。
你就這么拆臺的?
拆自己的臺,很過癮嗎?
“不比從前啊。”
李孜省道,“這次我也幫不上忙。不過我走前,可以引介幾個人給你認識,讓他們來幫你。張國丈,你看可好?”
“你找人幫忙,那也是你出手,結果都一樣。”
張巒往那兒一坐,就好像到了自己家里一般,“茶水呢?口渴了!趕緊奉上香茗,過幾天你走了,我可就沒機會喝你府上的好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