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山東濟寧州仍舊熱鬧,尤其是今年這個時候。
漕河的北段每年一貫會封凍一段時間,不便通航。而每到會試的前一年,鄉試之后到漕河封凍的這一段時間,漕河山東段都十分繁忙:舉子趕考。
作為山東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謝廷贊仍舊有很多事要忙。
從鑒察院臺閣僉書外放到山東做按察使,官品成了三品,又是一方大員,自是高升。
今天他到了濟寧來,是應山東提督學政的按察副使之請,解決一樁大麻煩。
“是什么緣由?”
到了濟寧州州衙,他進門就問知州左光斗。
“臬臺,下官也是到任之后,今年才知曉其中關節。”
左光斗是泰昌三年那一年恩科最后補的貢士,當時殿試考“義利”,他三思之后提筆答卷,最后居然被點為那一科恩科的探花。
后來觀政工部,從主事做到郎中,去年濟寧知州孔貞教請辭,他就被補到這里來了。
濟寧州很特殊。原先,濟寧府很大,領著三州十二縣。洪武十八年,原先的濟寧府改成了兗州府,濟寧則降格為府轄州,只治三縣,府城也改到兗州去了。
其中有當年魯王已經成年、要到兗州就藩的緣故。親王就藩地理應升為府,所以兗州和濟寧的角色互換了。
但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原先濟寧府的特殊性:曲阜在這里,而運河經過徐州之后,在濟寧府也進入了山東地界所在的北段。
曲阜雖不在運河邊上,但原先的濟寧府城在。
即便左光斗的上一任濟寧知州,也是孔家人。
“什么關節?”謝廷贊先問了問他,隨后看了一眼兗州知府。
久在中樞,如今又是一方大員,謝廷贊已自有威嚴。
那兗州知府連忙說道:“也是下官疏忽,往常每三年總有一段時間是這樣。趕考舉子途徑兗州,自然想從濟寧去曲阜拜謁孔廟。這些事,原先都是濟寧州衙安排舟船……”
謝廷贊不說話,只看著左光斗。
“臬臺明鑒。既是舉子要自行去拜謁,這自然不能算州衙公務。下官也問過了,往年州衙雖仍舊安排差役予其便利,也不過只是協調驛站、車馬船行。這旅費,也是舉子們給付。經曲阜而登泰山,再從濟南府到臨清,確實有不少舉子這樣安排。下官今年也是吩咐底下人照舊,不料卻出了坐地起價之事,以致諸省舉子聚眾聲討……”
“為何坐地起價?問明白了沒有?”
謝廷贊行到了州衙正堂坐下,兗州知府和左光斗仍站面前。
“問過了,只說是車船不夠,隨行就市。”左光斗皺著眉,“但價錢,足足有往年四倍有余。按理說該是你情我愿,前些時日去曲阜的驛路塌毀正在疏通,漲價一些繞遠前去也算事出有因。但下官私下問了問下官安慶府的同鄉后進,才說是曲阜那邊為難,今年要他們交的銀子就漲了三倍。”
謝廷贊皺著眉看著兗州知府。
兗州知府欲言又止。
謝廷贊把臉板了起來:“如今到什么時候了,你有什么不方便說的?督學還在那邊安撫著舉子,這事不趕緊處置妥當,難道讓他們到京里去大肆宣揚?”
頓了頓之后更是重重喝問:“曲阜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出此下策阻人前往?”
都是老狐貍了,謝廷贊哪里聽不出來這是曲阜在刻意阻攔舉子們前往。
別的不說,山東運河兩岸就不知有多少生意與孔氏千絲萬縷。
孔氏再有能耐,能夠讓整個濟寧州做生意的車馬船行都漲價三倍?至少現在驛站體系就不是孔氏能動得了的,只要有額外運力,有人出錢,驛站做民間的生意。
這么看來,此前夏末時節說是雨后驛路塌毀了,只怕也有蹊蹺。
而左光斗所說的曲阜那邊要民間車馬船行交錢,這更不奇怪。
曲阜就是孔家的,知縣世襲。去年濟寧知州、曲阜知縣一同請辭,皇帝允了濟寧知州的請辭,卻留了曲阜知縣沒動,這也算表明態度:衍圣公還是識大體的,至少在遷邊一事和承買特發邊防國債一事上很踴躍。
既然本身就如此謹慎了,難道不知道這樣搞更容易上達天聽?
兗州知府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回臬臺的話,曲阜……出大事了……”
“別啰嗦!”謝廷贊冷聲說道,“你我同朝為官,這是成何體統?起來說話!”
兗州知府起身擦著冷汗:“臬臺明鑒,去年就開始有許多人告到府衙來,這事下官報到臬司衙門過。臬臺讓下官秉公處置,下官自然只能……只是案子查著查著,自不免查到孔氏身上。但這回鬧起來,還要從七月里一個江陰書生到了曲阜說起……”
此時在兗州府衙的牢里,關著一個年輕人。
這間牢房,布置得還十分整潔,就像是雅間一般,可見牢里被關著的人待遇還不錯。
牢房外面,牢頭現在也只是苦口婆心地勸著。
“徐老弟,你這又是何必呢?”他愁眉苦臉,“府尊也難辦得很啊,讓你屈尊先住在這里,是為你好。為了你這事,府尊已經親自去濟寧拜見臬臺大人了。這還不明白嗎?這事不是府尊處置得了的!”
那年輕人撐著墻壁站了起來,執拗地說道:“我就是要討個公道!”
“哎呦喂!”牢頭是真頭大,“我都說了,這事府尊也處置不了!你怎么就這么一根筋呢?要不是府尊出面,你現在只怕已經在黃泉路上走了!”
那年輕人顫了顫之后又坐了下來,隨后十分悲痛地看著自己的腳,身軀發抖。
抬頭之后,他的眼神里全是憤恨:“他們打我的腿!”
“那我問你!”那牢頭換了個說法,“府尊把你從曲阜請回來之后,是誰延請名醫為你醫治?是誰伺候你湯藥?”
“……府尊之恩,公兄之恩,弘祖必銘記于心。”
“話我都跟你說了許多回了。”那牢頭長嘆一聲,“就說我們公家吧。我公某人雖然不值一提,但我們公家也是代代進士啊。若非如今這兗州府衙大牢的牢頭恰好是我公某人,你如今只怕也在黃泉路上了。府尊能信得過我,全因我那做湖廣督學副使的族弟舉薦,又再三叮囑過我。你就聽我一句勸,回頭你到湖廣去游歷,他必定好生款待你!”
“……公兄美意,弘祖心領了。只是如今……”他悲傷地看著自己的雙腿,“我雙腿受此重創,將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遠游。”
“這個你放心!府尊大人給你請的乃是我們兗州府正骨第一名醫!”
這牢頭口中的湖廣督學,自然便是那泰昌元年的新朝第一科進士、蒙陰公鼐。
如今的兗州知府,和公鼐是同科,又一同被遣出京,自有情誼。
現在轉任兗州知府了,承公鼐之請安排他一個族兄來做牢頭,算得上既多了個本地人的班底,又賣了他一個人情。
只不過公鼐這族兄數句就提到個黃泉路,聽得這名為徐弘祖的青年越發憤懣。
“夫子后人,怎的如此不講道理!”他怒聲道,“我再三說了,根本沒看清是什么,他們為何還要下此毒手?”
“你不要說!”那牢頭頓時阻止,“我也不知道,府尊也不想知道!你反該多謝大成先師。如果不是因為你談吐不凡,是讀過書的,只怕也等不到府尊趕到曲阜。”
說罷嘆了一口氣:“公某人倒是很佩服你的硬氣,愣是不說自己出身。要不然,你也等不到府尊趕到。”
“……曲阜先師故里,竟已到了如此草菅人命的程度?”徐弘祖握緊了拳頭,“就算我并未考取功名在身,難道他們就敢隨意打殺?”
牢頭只打了個哈哈,顯得見怪不怪。
不過最后還是有點唏噓:“怪不得孝與賢弟囑咐我定要與曲阜孔家若即若離,如果有悖國法就一定不要相幫。如今看來,府尊能那么快得到消息,那也并不簡單啊。孔氏本支旁支自己鬧了起來,又有那么多人到府衙來告狀,這些事只怕是上達天聽的。所以徐老弟啊,就說了你別急。府尊心里有數!”
他說了這么多就是安撫他,拍了拍膝蓋起身:“你就先安心住著,別總是嚷嚷著要告御狀。不如我再去切兩個小菜打一壺酒來,你再講你路上見聞。”
徐弘祖聽他說了這么多,現在也沉默了下來。
看來要不是那兗州知府去拜見山東按察使了,這公牢頭也不見得會對他說這些。
而他說的話,實在令徐弘祖驚駭不已。
現在他當然知道了那天游孔廟時見到孔氏族人簇擁著抬了什么東西走,實在涉及一樁大事。
這樁大事竟讓孔氏族人在孔廟里就行兇將他抓到了縣衙,還對他動了刑。一是逼問他看到了什么,二就是逼問他的出身。
隨后兗州知府趕到,這才把他提到了府衙大牢來。
原來竟是為了保護他?
他這次從江陰出發,原準備沿運河一路北上。到了山東,曲阜孔廟和泰山自然是他一向神往的。
沒料到卻撞上了這件事。
如今看來,自己只想著雙腿受創、以后恐怕難以遠游,一生志趣都堪憂。悲憤之下說出什么告御狀的話,恐怕也是這兗州知府一定要把他先留著的原因。
若這衍圣公一脈如此跋扈,兗州知府似乎實在沒有觸怒他們的必要……
“……臬臺明鑒,事情就是這樣了。”
此刻,兗州知府也大略把事情講完。
“下官見朝廷仍允曲阜知縣留任,便知朝廷如今并不想曲阜之事鬧得士林物議紛紛。去歲以來諸多狀告,下官也是避重就輕。實在要處置的,孔氏本支倒也識大體。能說和的,盡力說和。”他苦著臉說道,“只是如今卻是他們本支旁支互相大鬧起來。那本支捐資重修驛路,竟是因為實乃旁支毀路。有人想鬧得天下皆知,有人……”
他連連搖頭:“那個叫徐弘祖的江陰書生,他們一口咬定是徐弘祖在孔廟之中辱罵大成先師,族人這才憤而毆打。徐弘祖自然矢口否認,孔氏卻定要他到孔廟再下跪磕頭認錯,徐弘祖也不愿。臬臺自然知道這只是托辭,下官也問過孔知縣何以如此不依不饒。他都是這般說辭,但恐怕就是因為那徐弘祖撞見的事情……”
謝廷贊聽完之后琢磨了一會。
過了之后看著他們:“你們一個是泰昌元年的進士,一個是泰昌三年的恩科出身。陛下讓你們在兗州為官,自然是知你們識大體。徐弘祖這件事你做得不錯,就是既知曲阜已經勢如鼎沸,該早一點想到今年新科舉子再去拜謁夫子恐怕會出問題。”
“臬臺訓誡的是,下官欠考慮。”
“這么說,派人在進出要道索要錢物、乃至于把持這些營生的,主要是孔氏旁支?”
“本支清貴,主要管著祭田、族田等,自是如此……下官啟程前已經去信孔知縣,想必他也該拿出法子來了。”
“呵,雖然價錢確實貴了許多,但鬧得舉子們聚眾聲討,只怕也有人在挑撥。至于這幕后之人到底是孔家,是哪一支,還是另有其人,仍要好好查一查。”謝廷贊冷笑一聲,然后搖著頭,“也不知衍圣公知道了之后該怎么做。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定要把孔氏推出來,看看朝廷如何處置。”
左光斗忽然說道:“下官以為,只怕與今年鄉試考了格物致知論,諸省都有不少生員落榜有關。”
謝廷贊愣了一下,隨后沉思起來,過了很久才說道:“有道理……”
“漕河上你來我往,有讀書人要去曲阜拜謁,州衙也不必去分辨到底誰是趕考舉子,誰只是北上游學的生員。成群結隊的舉子里,有些是許多地方官遣了幕僚官送新科舉子赴考,有的是當地大戶富商出資遣人護送。下官以為,漕河封凍在即,時間緊迫。這曲阜孔廟,能去一下自然好,卻也不是非去不可,何況驛路塌毀,途資暴漲?非要鬧,反倒有大肆宣揚士子們尊孔之意。”
謝廷贊眨了眨眼睛,隨后笑了起來。
“那就更要把這事呈奏給陛下了。若果真如此,衍圣公此刻怕已是焦頭爛額。”
他所料不錯。
既然他都已經在濟南聽說了情況趕到了這里,孔尚賢當然知道了。
現在他已經拿出了應對辦法,那就是跑到了朱常洛面前,跪著磕頭,哭得眼淚嘩啦。
“陛下明鑒,臣實在是束手無策。懇請陛下允臣回曲阜,臣不在,實在無法制住他們!”
朱常洛對什么叫徐弘祖的年輕人其實沒什么印象,現在只想著孔尚賢老實地呈稟的事情。
他老實,自然是因為他知道這事瞞不住,畢竟兗州知府介入了。
現在他只是看著老淚縱橫、一臉恭順悲苦的孔尚賢,知道他明白事情輕重。
任什么時候,皇帝如果真想動孔家,那豈會沒有辦法?
如今的朝廷里,可不會有人像當年孔弘緒出事時有那么多人勸阻皇帝,最后只不過另換了一人做衍圣公,而沒有廢除衍圣公。
“聽說景泰年間衍圣公故去,尸骨未寒,便有數子爭爵大打出手。朝廷命嫡子襲爵,這嫡子后來卻辜負圣恩,終于頌系入京,最后奪爵。”
皇帝出言挖苦,孔尚賢只能磕頭:“不孝子孫慚愧,有辱先祖清名。”
朱常洛看著他:“太祖曾有圣諭:于我朝代里,你家里再出一個好人呵不好?今天你說得明白,朕也體諒你的難處。你還是識大體的,本支旁支因為遷邊一事鬧到這般田地,那你就回去處置族務吧。太祖問過的話,朕也問一次,你回去轉告族人。”
孔尚賢驚懼不已:“臣叩謝圣恩!臣必定嚴加訓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