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我靠近?
云鯤的回答是直接縮小,再縮小。直接縮成一尺長短,奮力一躍,跳進沈樂懷里。往沈樂胸口一貼,牢牢黏住,動也不動。
那態度非常明確:
不帶我去,絕不可能!
我是船,是大明戰船,是當代海軍已經入列的、有舷號的戰船,是沈樂身邊的最后一道防線!
如果在海底有什么事情,我裝起沈樂,就可以飛奔跑掉的!
它這個樣子,沈樂也只好伸手托住船底,像擼貓似的擼了擼船舷,再虛撫一下三根桅桿的尖頂。扭頭對玄淵笑道:
“它變成這么大,在我身邊,不會有事的。就……帶上它吧?”
紋繡公已經劃動八只蟹腳,邁向峽谷更深處。玄淵搖擺一下尾巴,努力跟上,倒是墨影君、幻月姬他們幾個,蠕動觸手,扇動貝殼,向后倒退:
“我就不去了。五十年前去過一次,所得還沒完全消化,不能再沖。”
“我也不去了……我大概還要一百年,才能再沖一次……對了……”
這只大蜃貝殼張開,一枚鴿蛋大小,外表渾圓,纏繞著一圈一圈紋路的銀白色珍珠,飛到沈樂面前:
“你們把它帶著。一旦它開始發光,閃出各種各樣的影子,你們就要當心,就快到了!”
沈樂深吸一口氣,欠身向他們行禮,和他們揮手告別。停一停,低頭看向懷里:
“你們要先上去嗎?那邊的情況,可能不適合你們過去——或者說,不適合沒有修行過的人類過去。我讓云鯤先送你們上去?”
“不用!”
“一起走!”
“這個龍門,我們以前從沒來過,以后也不見得會有機會來——絕對要趁這次機會好好測量!我要操作儀器的!”
“只要在云鯤里面,我們應該不會有事吧?”
幾個特事局成員紛紛拒絕。沈樂猶豫一下,見泥人們、紙人們、羅裙們一圈一圈,把那幾人圍在中間,略略猶豫了一下,也不勉強他們:
“那你們要服從命令聽指揮!萬一有危險,讓你們撤到哪里,你們一定要撤到哪里!”
“沒問題!”
“放心!”
幾個研究員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沈樂卻不放心他們,摘下手串上的一顆珠子,往船舷里一丟:
“黃玉桐!一有危險,你就張開宅門!李星堂!你帶著大家,把他們架進去,務必要保證他們安全!”
鐵甲武士以手叩胸,行了一個軍禮。沈樂向他點點頭,這才站定,對身下的蟹妖抱拳行禮:
“紋繡公,請您帶我們去吧!”
紋繡公咔嚓咔嚓,八只腳在巖壁上劃動,越走越深,越走越高。
沈樂哪怕在螃蟹背上的珊瑚叢里,也能感覺到水流越發急驟,一下一下沖擊在胸口,他居然需要緊緊握住珊瑚,才能不被沖擊出去。
他想了一想,精神力微微張開,溝通周圍的水體。須臾,水脈柔順地向兩邊分開,繞過紋繡公,在他的身后合攏。
巨型螃蟹的八只腳,劃得更快、更加用力,珊瑚叢里,居然游出了幾條小魚,愜意地搖擺魚尾,晃來晃去,亮起各色瑩瑩光華。
看它們那愜意的模樣,不知道和螃蟹形成了多久的共生關系……
紋繡公在前,玄淵在后,不斷前進。明明是沿著峽谷山壁爬升,越來越接近海面,前方卻是越來越深邃、越來越黑暗。
漸漸地,周圍的光線徹底消失,只剩下兩只大妖身上淡淡的光芒,撐開一圈不到丈許的圈子,根本沒法照亮遠處的景物。
沈樂嘗試著展開精神力,卻也伸不出去太多,仿佛這海底的恐怖水壓,連他的精神力都一并壓制住了!
兩妖一人,潛行了不知道多久,沈樂心尖猛然震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攥緊了前方的珊瑚。
一小塊珊瑚無聲無息化為齏粉,下方的小魚驚慌失措游了出來,卻不小心游錯方向,一頭扎向外圈的水障。
只是片刻,它的身體就開始膨脹,扭曲,發出一聲小小的爆炸。
從魚鱗到魚肉,再到堅硬的魚骨,化作一灘小小的血水,融入水障,消失不見。
“快到了……”
沈樂輕聲呢喃。懷里一震,一圈如夢如幻的銀光悄然展開,有滿月光輝灑落,海鳥振翅,甚至有大船拉響汽笛,悠悠駛過。
沈樂深深吸一口氣,趕緊伸手按在云鯤船舷上,盡力把熱流注入進去:
幻月姬說過,她給的蜃珠自然生光,投射幻影的時候,就快到龍門所在了!
云鯤奮力動彈一下,掙開沈樂的手掌。這艘小船意氣昂昂,周圍旋起一圈水障,甚至連沈樂都籠罩在內:
“我沒事!我能保護自己!能保護船上的大家!別擔心我!”
這層水障菲薄卻堅韌,牢牢罩在沈樂周圍,一動不動。沈樂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甲板上的紙人、羅裙,各自奔走,毫無窒礙;
甚至連幾個特事局人員,都專注地各忙各的,完全沒有負重千鈞、氣喘如牛、面色漲紅的不適模樣。
至于云鯤的出力——有核反應堆在,應該還累不到它?
既然如此,沈樂就展開感知,努力探查。奇異的是,到了這里之后,壓力卻忽然減輕,沈樂的精神力毫無阻礙地探了出去——
下一個瞬間,他立刻察覺到,前方傳來一種令人心悸的波動!
那并非聲音,也不是水流的流瀉攪動。感覺,像是整片空間都在震顫,所有的物質都在此化為了能量,發出狂暴的嘶吼!
到了這里,玄淵也已經不敢肆意游動,只是緊緊貼在石壁上,用魚鰭一下一下劃著石壁前行;
而紋繡公的八個爪子,更是牢牢地扎入石壁,摳進去,拔出來,再摳進去再拔出來。
云鯤撐起的水障,像一個皮球一樣,在珊瑚當中撞來撞去,珊瑚根部發出軋軋的斷裂聲。
虧得沈樂見勢不妙,及時出手,在外面又加了一層水障,把他們和紋繡公牢牢捆在一起,才不至于從螃蟹背上飛了出去!
“……就到這里了。”良久,峽谷終于走到盡頭,腳下再也沒有固體可以攀附。
紋繡公停在山崖邊緣,這只巨大的螃蟹,此時也發出了人類一樣氣喘吁吁的聲音:
“不能再往前了……如果想要躍龍門,就從這里開始沖上虛空,沖到不能再沖為止。只是看一看的話,在這里、就、可以了……”
沈樂順著他的指點仰起頭。在絕對的黑暗深處,一道巨大、猙獰、扭曲的傷口,撕裂了前方的視野。
再用精神力探查,那道傷口并非實體,而是一個由極其混亂的能量構成的,不斷蠕動變幻的巨型裂口。
它的邊緣極不規則,閃爍著令人眩暈的紫黑色、慘白色和幽藍色的狂暴電弧,如同無數條瘋狂的雷蛇在撕咬著空間本身!
紋繡公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壓低身體,收縮鉗足,盡可能地收縮成一團。
沈樂卻盡量展開精神力,一寸一寸,沿著那個裂口細細撫摸,感受那深邃的、無法形容的黑暗與混亂:
如同實質般的能量亂流,像颶風一樣在裂口周圍旋轉、咆哮,卷起一切物質和非物質的存在,化為漩渦,發出無聲的尖嘯。
偶爾有巨大的、不知道是妖怪還是巖石的塊狀物被卷入,瞬間就被碾磨成最細微的粉末,消失無蹤。
精神力所過之處,能感覺到一種詭異的扭曲感,仿佛光線經過那里都發生了彎折。
“這就是……天地屏障的裂隙嗎……”
沈樂喃喃自語,體內真元瘋狂運轉,一半支撐精神力,一半注入云鯤的船體。
云鯤奮力撐起屏障,船殼都發出了輕微的震顫聲,身邊的小家伙們有一個算一個,能幫忙的都在竭力幫忙。
識海中,對異種力量最敏銳的青燈,劇烈地跳動示警:
“危險!不能過去!危險!不能過去!!!”
幾個特事局專家更是臉色慘白,若非有云鯤的護持,恐怕早已被無形的威壓震暈過去。
即便如此,黃玉桐也在甲板上展開了單間屋頂、單扇宅門的古宅,紙人們兩個一組,架著特事局專家往里飛奔……
只有銅片一如既往地安靜。不,銅片也并不安靜,它輕輕地震顫著,仿佛在興奮,又仿佛在催促:
就是這里!
就是這里!!!
快,把它補上,趕緊的!
“看到了吧……”玄淵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敬畏,魚鰭和魚尾死死摳在石壁上,甚至不敢上前和紋繡公并排:
“這就是龍門……能沖上去,再退回來,有可能進階;直接沖進去的,從來沒有回來過……”
沈樂死死盯著那道恐怖的裂隙,心中翻江倒海。這狂暴的、撕裂空間的力量,絕不陌生!
他在紅嫁衣指出的大漩渦秘境里面對過,在玉環秘境里面對過,在琉球群島附近的海域里也面對過……
這就是天地屏障被撕裂的結果!狂暴的,無序的能量,正從對面滔滔灌輸過來!
能承接這些能量,能把它吸收、化為己用,毫無疑問,進階是肯定的;
可是,一旦控制失敗,血肉畸變,被強大的沖擊化為齏粉,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至于沖出去、沖到屏障的那一頭……
能在如此強大、狂暴的能量當中,仍然能夠存活,能夠繁衍,能夠捕獵、戰斗、稱王稱霸的存在——
這邊沖過去的每一只妖怪,對上它們,不過是送菜罷了!
沈樂回憶著云鯤在紅海那邊遇到的火鳥后裔,微微搖頭。恍惚間,仿佛有聲音在他耳邊吶喊:
“不要飛升……不要飛升……不要飛升……”
唉,也不知道當年的龍宮眾,是不是從這條裂隙離開?如果離開的話,它們——又過得怎樣了呢?
“看完了嗎?”
身下,甕聲甕氣的聲音,微微顫抖,向他詢問。沈樂低頭,就看見紋繡公震顫著甲殼,已經在一步一步,向后退卻:
“這里不是久留之地……貴客若是看完了,我們就要趕緊返回,不能在這兒多待了!”
“看完了。”沈樂深深吸一口氣,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嘗試著向外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漸漸地,挪到甲殼邊緣,距離石壁觸手可及:
“紋繡公,玄淵女士,小子請教一個問題——這里的力量異常狂暴,卻也異常豐沛。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讓它溫順一點,但是得減少幾分,減少個五六七八成的樣子……”
“那不可能!”
“那太好了!”
巨蟹和鯊魚同時發表了完全不同的意見。略停一停,紋繡公顫聲道:
“你怎么能做到?你怎么可能做到?——我的先祖,墨影的先祖,海里所有的大妖們都試過,誰也做不到!能想的法子我們都想了!”
最強大的,最聰明的,有各種奇異法術的大妖們,動用過海里各種豐富的資源,驅趕過無數小妖,填了無數子嗣的性命。
然而沒有用,都沒有用,那道被稱為“龍門”的天塹,只有靠最強悍的大妖的肉身去扛——
否則的話,難道它們會不想嗎?
“我……也許可以試試。我做到過類似的事情。”沈樂慢吞吞道。
見玄淵贊同,紋繡公也不是反對,只是覺得他做不到,他身體一斜,一掌拍在石壁上:
堅硬的,水流沖擊千年萬年,都沒能刮出痕跡的石壁,無聲無息地陷下去了一個洞穴。
沈樂一步踏出,輕輕巧巧地邁入洞穴,那洞穴就如遇見熱刀子的牛油,隨著他的腳步往里軟化、延伸。
終于,沈樂在深達丈許的巖洞之內盤膝坐下,前方石壁、石柱一層層升起,只留下傳達訊息的洞口:
“我在這里嘗試一下?你們想要守著我的話,就在外面守著,不想守著的話,過個十天半個月,過來接我一趟?”
“可是,可是……”
紋繡公尖銳的爪子,把石壁刮得刷刷直響。倒是玄淵,意外了片刻,已經鎮定下來,輕聲道:
“您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啊這……大概是……”
沈樂透過石窗,遙望著極遠處狂暴的裂隙: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