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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淵和紋繡公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退遠了一些,退到不會影響沈樂、卻又能看清楚沈樂的動向,能第一時間撲上去援助的位置。
想不想讓沈樂梳理這邊狂暴的能量?想不想讓這能量變得溫馴,柔和,易于吸收?
哪怕,代價是這能量,會被削弱一半,削弱三分之二,甚至削弱到十分之一?
當然想啊!誰愿意每次沖關,都要冒著生命危險,九死一生,九十九死一生,才能進階一次啊!
誰想看著自己的兒女,孫子孫女,最有潛力的后輩,一批一批爆成血水,一批一批尸骨無存啊!
——當然,如果沈樂梳理這些能量的時候,能給裂口留下一個空隙,能讓他們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時候,冒著生命危險去沖一沖,就更好了……
沈樂有把握嗎?
他在干什么?
他什么時候動手?
沈樂距離動手還遠得很。他盤膝端坐,雙臂將云鯤按在懷里,按在胳膊和大腿之間,不讓它有任何胡亂挪動的余地;
然后,才閉上眼睛,探出精神力,繼續探查裂隙的邊緣:
……很好,確實是天地屏障的一部分。雖然破損得非常厲害,雖然哪怕還存在的部分,都已經有種酥脆的感覺,下一刻就能直接崩散;
但是,他還是能夠從當中辨析出,一根一根的豎經橫緯,織物上面繁復的“繡花”,以及,構成織物的,那些更加細微的結構。
那無窮無盡、層層迭迭的符文……
“封”“禁”“絕”“護”……
“引導”“控制”“分離”“沉淀”……
還有金木水火土,光暗風磁,空間與時間,天地之間,各種各樣的特異能量……
“唉……難道能力越強,修補天地屏障,要求反而變得越高了么……
我記得以前修這玩意兒,只要把能量搓成線條,連上去,線條拉直就行了啊……”
沈樂默默哀嘆著,努力辨析那些符文。可憐他能辨認出的符文,只有不到一成,還多半是仗著銅片給自己開掛,強力灌輸這些符文的意思;
從認出來到能夠畫,大概還有長城東頭到西頭那么長的距離。至于要把符文組成線條,線條再織成織物,糊住這片天地裂隙……
“沒說的,干吧!”
換成別人,這么多符文,學都沒地兒去學,看都沒地兒去看呢!
就現在,把這些符文編纂成一本書,對特事局、以至于中華各修行門派、各散修招人,條件是自帶干糧,來這里幫忙修天地屏障……
信不信為了搶過來干活的名額,得到消息的人,能直接打到頭破血流!
沈樂這樣努力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先從看起來最簡單的符文練起。五行符文,金木水火土,他先挑中了“土”字符文,一遍遍勾畫:
一橫……
一橫……
一橫又一橫……
不知道第幾次用精神力勾畫,忽然,身邊的整片天地,同時動了一動。不,不是天地,而是海底的黑色山脈,是他坐著的山洞——
山洞微微震顫了一下。沈樂膝下,盤坐著的石頭地面,給他傳來了一個柔軟、溫潤、有彈性的感覺。
不,并不是錯覺,而是石頭地面自行流動起來,輕輕托舉著他向上。
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下,妥帖地包裹著他的身體,讓他毫不費力,就能靠坐得舒舒服服,不用花半分力氣維持身體姿勢。
心念再一動,石頭從扶手座椅,變成了舒服的躺椅,又變成了帶枕頭的大床。
床榻甚至軟硬適中,支撐著他的腰椎,和他體驗過最好的乳膠床墊有得一拼……
很好,繼續!
沈樂深吸口氣,繼續勾勒其余的符文。水,木,金,一個一個躍然而出,一個一個在他指尖成形:
先是潺潺水聲,在被他精神力排開海水,獲得干燥的海底洞穴當中,悄然而出。
沒有讓海水崩塌涌入,而是溫順地在沈樂腳邊盤旋,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清澈的泉眼,在洞穴里散發出濕潤的涼意。
木字符文緊隨其后,所過之處,整片黑暗深邃的峽谷,都跟著微微一震。
一股清新蓬勃的力量掠過周遭,整片海水輕輕晃動,幾乎瞬間轉變了顏色。玄淵還沒什么感覺,紋繡公背上的珊瑚,卻是多了幾分活力:
珊瑚叢中,一片片嫩黃翠綠的葉子悄然舒展。大大小小的觸手探出了頭,努力在海水中蠕動著、抓握著,攫取剛剛出現的生機。
沈樂膝蓋上,原本蜷縮在水障里的云鯤,木質船殼也變得更加緊密、更加光潤,讓它舒服地搖晃了兩下。
“金”字符文帶著銳利與堅韌,為整個山洞的結構增添了骨架,讓它變得更加穩固、凝練;
而“火”字符文,沈樂連續畫失敗了十幾次,才平衡好它的熾烈躍動,與它的爆燃、毀滅的本能。
符文最后躍出,金紅色火焰憑空燃起的時候,就連遠遠張望的玄淵與紋繡公,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
“那個……好強……”
比他們在漫長的生命中,見識過的海底熔巖,海底火山,要強得太多了……希望不會炸吧……要是炸了……
呃,要是炸了,他們除了趕緊逃跑,似乎也沒有什么別的辦法……
沈樂感受著五行之力在指尖溫順的控制,心頭微微一喜。這些符文,比他之前控制五行之力的方式,要強得太多:
如果之前,他是用精神力去感知,去共鳴,去商討,去懇求它們配合,而現在這五枚符文,就是君王高高在上的命令——
所到之處,莫敢不從!
但那只是基礎,相當于最簡單的磚頭,甚至還不能組成復雜的構件,用來構筑起隔絕天地的屏障巨墻。
沈樂定了定神,開始嘗試更復雜的符文:
最先嘗試的,當然是最直觀的“封”字符。
如果說五行符文的結構,只是八卦或者甲骨文的難度,那么,“封”字符的感覺,就像一枚芯片上的電路,至少也是精密電路板。
沈樂的指尖只動了兩下,就立刻停止,改為精神力繪畫:
不,不行。這筆畫太密了,轉折也太多了,還是立體符文,用手指根本畫不出來——
精神力,只能是精神力!
發絲粗的精神力線條,在沈樂的指揮下不斷轉折,按照先前觀察到的、天地屏障上的線條仔細描繪。
每一筆,每一個轉折,都無限細膩、無限輕盈,又像是用細針在鉆石上雕刻,末端的針眼下方,還懸掛著沉重的磚塊。
沈樂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尖都幾乎捏得變形。一次失敗、兩次失敗、三次失敗……
石洞外,輕輕的爆炸聲不斷響起,甚至在黑暗的峽谷里閃出了連綿電光。
玄淵和紋繡公仰望上方,不斷后退:
“他在干什么啊……不是說梳理能量嗎,怎么感覺,越來越狂暴了……”
“我們是不是應該阻止他?感覺這里隨時會炸啊……”
可是現在沖上去阻止也來不及了——更不用說,那一串又一串的電光,讓它們光是遠遠看著,就覺得本能驚悸,根本不敢沖上去……
也幸虧如此,沈樂的嘗試,并沒有被阻止。他凝神靜氣,來來回回,不斷嘗試。
幸好進階之后,他的精神力大幅度提高,無論是計算能力,還是專注度,都有極大的增強。
不知嘗試了多少遍,沈樂終于成功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封”字符文。
瞬間,峽谷當中,原本如狂風般呼嘯灌入的狂暴能量流,竟肉眼可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間,哪怕下一秒,能量流就以更猛烈的姿態沖擊而過,這瞬間的卡頓,也讓玄淵和紋繡公渾身巨震:
有效!
真的有效!
“剛剛這個符文,你記住了嗎?”
玄淵用尾巴拍打了一下身邊的巖石,悄聲問。紋繡公用爪子把巖石撓得嘎吱嘎吱亂響:
“記不住……怎么可能記住?太難了!太難了!”
如果沈樂能再重復幾遍就好了……很可惜,沈樂重復勾畫的速度越來越快,符文線條亮起的光芒,也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隱蔽。
更不用說,沈樂掌握后續符文的速度,也在急速加快。仿佛掌握了第一個之后,這種復雜的立體符文,對他就再也不成問題:
“禁”字符緊隨“封”字符之后,用來讓這一小塊地方,形成能量空場,或者,至少可以剝奪能量的活性;
“絕”字符,它支撐著“禁”字符,斷絕能量與能量之間的共鳴,讓它們無法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護”字符,加持在其他符文上,給這些符文增添強度;
“引導”、“沉淀”、“分離”……
越來越多的輔助符文在沈樂身邊,在石洞口,在峽谷當中亮了起來。終于,沈樂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洞口的石壁和石柱溫順地起伏著,為他讓開道路,而星星點點的符文光芒圍繞著他,在他身邊旋轉,又按照他的心意相互連接起來:
五行元素連接成相生相克的圓環,一環扣一環,很快編織出長長的絲線。
沈樂抬手向前一推,這些絲線自然而然飄向前方,連接在天地屏障的斷裂處。
這些代表物質的符文,自然吸取著屏障對面沖刷過來的能量洪流,構成堅實的經線:
而“封”、“禁”、“絕”、“護”等符文,則按照更加復雜的規律,相互勾連成緯線,在經線當中不斷穿梭,將物質約束成規律;
而“引導”、“沉淀”、“分離”等符文,更是如同活過來的星辰,在這片經緯線編出的織物上,勾勒出更復雜的繡圖……
沈樂的精神力,如筆尖,如織梭,如繡針,在天地屏障的缺口處快速翻騰。
繪畫,牽引,纏繞,引導著符文憑空生成,而后有規律的相互交纏。
緯線與經線交錯,節點處符文光芒閃爍,彼此勾連、共鳴,形成一個小小的、穩定的能量網格單元。
而后,又是兩個單元,三個單元,四個單元……
沈樂全神貫注,精神力瘋狂地傾瀉而出,引領著符文絲線編織成的網格,在巨大的天地裂隙邊緣緩慢成型。
這張網,初時脆弱得仿佛一觸即潰,不斷隨著對面傾瀉過來的洪流來回擺蕩;
然而,它卻牢牢地與裂隙邊緣的殘存絲線結合在一起,不曾斷裂。非但如此,還貪婪地汲取著對面涌來的力量,壯大自身:
網格隨著沈樂的織繪,緩慢而堅定地向外擴張。它所覆蓋的區域,狂暴的能量流被強行梳理、過濾,漸漸溫和下來。
從對面沖過來的能量,一部分被沉淀下來,留在一個又一個的格子里,沖擊力暫時被化解;
緊接著,這些能量,被轉移到第二片網格當中,其中精純溫和的能量,與暴戾混雜的能量,被分離開來;
溫和的被引入屏障本身,加強屏障的力量,暴戾的被返還到屏障之外,而還有少少一部分,順著網格的破口,進入這片天地;
更多的、超過網格消化能力的能量,則被“封”、“禁”、“絕”的符文,牢牢擋在網格之外……
玄淵和紋繡公看得目瞪口呆,激動得渾身發抖。
沈樂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雖然那個破口還沒補上,甚至,僅僅補了極小的一點點,但是,新織補上的裂隙邊緣,原本血瀑般狂暴的能量,真的變成了溫馴柔和!
雖然少了很多,可能只有十分之一,但是,那本質極高的能量,恰是它們晉升時的甘霖!
“他成了……他真的成了……他能撐多久?能補完嗎?”
“我這就回去!”玄淵奮力一拍崖壁,轉身投向峽谷深處。浩蕩的激流,把它的聲音遠遠送了過來:
“有多少天地靈物,我就帶來多少!一定要幫他撐住!幫他撐到補完這個洞!”
“連我的也帶上!”紋繡公掰斷一根背上的珊瑚,極力擲向水流:
“告訴他們,有多少,都拿來!要是不肯,等沈先生干完了活,我親自上門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