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
整個海市都安靜了一下。
玄淵,紋繡公,墨影君,幻月姬——就是那只大蜃妖——幾個有數的大妖,氣息全都瞬間沉郁下來。
年輕的海妖們還在吵吵嚷嚷。一只水母用觸手卷著小魚,往礁石臺上遞過去,一條飛魚和一只龍蝦在擠擠挨挨地搶位置……
但是,壓力從大妖們身上,一環一環地散開,它們很快也都安靜了下來。
低下頭,趴向海底,快速散開,很快,沈樂身邊,就空出了一大片沙灘和石地,沒有半只小妖敢橫插過來。
“怎么啦?”
和沈樂聯絡的特事局小哥壓低嗓子詢問。沈樂擺了擺手,指指云鯤。
下一刻,嗖嗖幾聲,長長的彩帶從船內飛出,卷著他們幾個和儀器、貨品,全都打包回了甲板:
事情有變,去安全的地方,別在外面待著!
剛把幾個普通人送回船上,沈樂身邊,壓力就越來越重。紋繡公劃著八只金屬色的蟹腳,橫行霸道地沖了過來,再轉了半個圈子,盯住沈樂;
它身邊,墨影君柔軟的身體蠕動著,觸手張開,儼然籠罩了整片“天空”;
幻月姬雖然沒有挪動,卻張開貝殼,幽幽的銀光從蜃珠當中亮起,照得整個海市如夢如幻,仿佛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怎么了?
龍宮這個詞,不能提嗎?
沈樂也悄悄向側面挪了兩步,確保一有變故,他一個橫跳,就能立刻跳到船上,讓云鯤帶著他向上沖去。
確保自己安全之后,他張開雙臂,掌心向前攤開,做出一個“沒有敵意”的姿勢,認真地看向玄淵:
“女士,怎么啦?您方便說一說嗎?”
玄淵巨大的身軀微微一頓。蜃珠銀光變幻,沈樂甚至在這條鯊魚深黑的眼眸中,看到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須臾,她擺動尾巴,往外游去: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沈樂和云鯤緊緊跟上。周圍的妖力波動也似乎凝滯了幾分,游動當中,頗為滯澀。
沈樂跟著玄淵穿過廣場,一直向峽谷深處游去,越游越遠,越游周圍越黑。
身后喧嘩漸起,顯然小妖們又恢復了正常的交易活動,只有幾只大妖發出嘩啦嘩啦、咔嚓咔嚓的聲音,默默跟了上來。
沈樂一邊穿行,一邊四面八方觀看,力圖把周圍的景象牢牢記在心里。
這座峽谷,并不像是天然生成,至少,有好些地方,不像是天然生成:比如峽谷側面的幾個高臺上,沈樂隱隱看見了高挑的飛檐;
再比如深入峽谷內部的山洞,有好幾個大大小小的洞口,都是規整的長方形,相互之間的距離也非常有規律。
一眼看上去,像是人類居住的宮室或者殿堂,反正,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自然生成。
再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身邊的水流忽然變得狂暴,沈樂如果不是立刻拿樁站定,用精神力溝通水脈,幾乎被直接卷了出去!
“龍宮……”玄淵的聲音就在此時傳了過來,帶著一種悠遠的嘆息,回蕩在深海中:
“沒有龍宮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沒有了……”
也就是說,以前曾經有過?
沈樂飛快地扭頭看過去。玄淵向上浮起一點,魚鰭搖擺,巨大的腦袋向下一點一點,示意沈樂往下看:
“你看那里……”
沈樂順著她指點的方向看去。峽谷已經是在極深的海底之下,而玄淵指點的地方,甚至比海底峽谷還要深了太多,幾乎深不見底。
如果是蛟龍號載人潛水器,或者是最新設計出來的“奮斗者”號載人潛水器,大概能探到那樣的深度吧——
但是也不一定,奮斗者號雖然能潛入萬米之下,卻不一定,能扛住靈力的變化,和龍宮的殘余力量?
沈樂默默感嘆著,把熱流運轉到雙眼,奮力向下看去。這一看,頓時看出了一些異樣的東西:
幾乎看不到底的深淵里,各色彩光,如極光一樣來回飄蕩。赤,橙,黃,綠,各色交織,相互沖突激蕩,時不時發出細微的爆炸——
“這下面?龍宮?!——你們下去過嗎?下面有什么東西?”
“沒有。我沒有。”玄淵低頭看了一眼,敬畏地向后退了幾丈:
“我沒有,紋繡公也沒有,我們都沒有——這不是能夠下去的地方……”
她的聲音恍恍惚惚,仿佛刻骨的恐懼穿越了時光,牢牢刻在她身上。
身后窸窸窣窣,一頭比沈樂在南海見過的玳瑁大了十倍,龜甲上滿是奇異花紋的老龜爬了過來,靠到沈樂身邊:
“我聽我的父親說過……我的父親,聽他的父親說過,這底下,就是龍宮曾經的所在。
那時候,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就在龍宮里面執役,為龍王清點魚群。也是得到了龍王的賞賜,我們這一族,才能連續出了我父親和我……”
啊這,好像這一支海龜,沒有混到龜丞相的地步啊……最多也就是下面的低級文官啥的。
不過也是,連“爺爺”、“曾祖父”都不會叫,只會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這個文化水平,能當個低級文官,已經謝天謝地了吧?
沈樂向它點點頭,微微欠身:
“那后來呢?您……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得道成仙了嗎?”
“……不知道。”老龜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道:
“我父親的父親說,有一天,他的父親就消失了……龍王,龍子龍孫們,都消失了。整個龍宮,全都沒有了,連宮殿都沒有了……”
“沒有了?!”
沈樂訝然:龍宮還帶拔宅飛升的嗎?龍王帶著龍子龍孫,帶著蝦兵蟹將跑路,還要把龍宮一起打包帶走的嗎?
他一邊說,一邊展開精神力,奮力向下探去。十丈,百丈,兩百丈,五百丈……
不知道往下探了多少丈,猛然間,一股混亂而凌厲的力量,像巨大的渦輪一樣旋轉起來,瞬間就把沈樂的精神力絞了進去。
沈樂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一絞、一切,整個人都往前一栽,差點兒直接飛了出去。
也就是玄淵及時攔在他面前,奮起尾巴用力一拍,羅裙們又飛出幾十條彩帶和無數長發,拼命把他捆住。
這還攔不住,幸好旁邊又飛出一根巨長巨粗的繩子,死死纏住腰間,把他捆回了船邊。
沈樂緩緩落下,伸手一抹,鼻腔里已經涌出了鮮血,整個人頭痛欲裂:
“唔……”
“下面不能去探啊!”噗嚕噗嚕的水泡聲,和甕聲甕氣的嚷嚷聲一起傳來:
“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下去探過一次,八個分身,滅了七個,都沒能探到底!如果他不是有分身,早就完了!”
什么妖怪還能有分身……彩光閃爍,一連七八個治療術當頭落下,沈樂終于緩過來了一點兒。
低頭看去,腰上一個亮藍色的圓環,放大,縮小,再放大,再縮小……
“墨影君……”他一動都不敢動,甚至都不敢翹起手指,讓自己的雙手和身體之間一點空隙:
“我沒事了,放開我……”
嗖的一聲,巨大的繩子……觸手……飛快縮了回去。沈樂輕輕吁了口氣,終于放松了一點:
果然,必須是章魚妖,或者,是頭足類的妖怪,才最擅長弄出各種分身去探索,再把消息傳回來吧!
換成貝類,螃蟹,或者其他脊椎動物成精,弄出分身來的時候,大概就死了……
“令……令祖上,當年看到過,或者聽到過什么?”
他有些敬畏地詢問。墨影君沉默一下,亮藍色圓環閃爍得更快:
“他說,下面還是有一些東西的……歪的,斜的,坑坑洼洼的,斷掉的……
越是有東西的地方越是兇險,他的好幾個分身,都是在有東西的地方,莫名其妙被干掉的……”
丹房?
武器庫?
陣法的根基?
沈樂連續猜了幾個可能性,毫無頭緒。妖怪的傳承到底不如人類,一代一代口口相傳,丟失掉的信息實在太多。
不像人類,哪怕當年立下天地屏障的人消失了,最寶貴的信息,還是寫在屏障上,讓后人一望就可以知道。
想要知道東海龍宮去了哪里,龍宮里的龍族去了哪里,大概,回頭去問鄱陽湖底那位龍君,得到的消息可能還多一點?
“玄淵女士,還有諸位,”沈樂抱拳拱手,向四周做了個羅圈揖:
“龍宮消失了,你們這些水族……怎么辦?”
“很難啊……”
“真的很難啊……”
大妖們此起彼伏地哀嘆。一條蒼老的、長著長長龍須的魚妖游近了些,接口道:
“龍宮崩塌,靈氣潰散……我們水族的修煉之路,難了太多太多,原來百年總有一條魚開靈的,現在,兩百年都未必有一條……”
他身上的鱗片破損黯淡,有些地方甚至打卷,看來確實是老得很了。停一停,龍須忽然一翹,用力往下一揮:
“但是還有一條路!龍族雖然不在了,他們留下的龍門,還沒有完全消散!”
“龍門?!”
沈樂整個人一凜,脊背瞬間拔直:
“這海底有龍門?”
他只知道,山西與陜西交界處,黃河上有一道龍門,壁立千仞,水勢奔騰,乃是自古以來的咽喉要道。
古老傳說,鯉魚在此逆水躍上,化為真龍,燒尾而去——難道海底也有龍門,是龍宮為水族留下的通道?
“不是真的門。”玄淵解釋道:
“不是真的能變成龍……就像龍宮還在的時候,跳過去,就能變成蛟龍這樣。但是,那個地方,去沖一次,只要活著回來,就能變強很多!”
“是的!是的!”其他幾個妖怪紛紛附和:
“那個地方危險之極!一百個過去,會炸掉九十九個!”
“我上次差點兒沒回來!斷了一個分身!”
“我廢掉一顆蜃珠,好容易才逃回來的!”
“但是……那地方雖然九死一生,但卻是我們這些血脈尋常的水族,唯一能窺見更高境界的地方了!”
沈樂心臟砰砰直跳。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上次在琉球附近,被銅片喊去填補天地屏障裂隙,看到過的奇景——
那一次,也是無數魚兒,發了瘋一樣往裂隙那邊沖,食肉的魚顧不上捕食,平日被捕食的也顧不上躲避。
沖著沖著,它們就會莫名變大,變強,再往前,就會開始亂七八糟畸變,最后“砰”地一聲在海里炸開……
“百年之前,我就是成功沖過一次,從那里回來,才變得現在這么強的!”
玄淵總結陳詞。沈樂想了想,小心問道:
“最近這段時間,附近——我是說整個東海——有沒有和龍門類似的地方?一出來就消失的那種?”
海妖們安靜了一會兒。然后,無形的波動遠遠傳開,似乎它們在用各種方法傳遞訊息,詢問族人和其他小妖。
很快,就有了反饋回來:
“是的,是的!”
“那地方挺遠的……從這邊一直往南,往西南,好遠好遠……”
“閃了一下就沒了……沒聽到有誰回來……”
“都死了……全都死了……”
沈樂微微閉了下眼睛。基本上可以確定了,他想,這里又是一處天地屏障的裂隙,大概主要面對海妖,不會影響人類,銅片也沒催他修補。
不過,來都來了——
他深吸口氣,盡量平靜地問道:
“玄淵女士,各位,不知那處裂隙……具體在何方?可否帶我遠遠一觀?”
“不行!”
“不行!那里太危險了!”
“會死的!”
眾妖異口同聲。墨影君身上的圓環,閃得越發快速了些。沈樂無奈攤手:
“我不靠近,就遠觀。你們到哪里,我到哪里,絕不靠近一步——”
他伸手一摸,抖摟出十七八塊玉磚、五瓶特事局秘制丹藥、五罐秘境泉水、幾串果子:
“拜托拜托,哪位帶我去看一看?不相信我的話,你們可以擋住我,不讓我往前挪!”
眾妖再次交流了一通。終于,紋繡公咔噠了幾下鉗子,越眾而出:
“貴客到我背上來吧。抓住我背上的珊瑚,絕不要離開——至于你的器靈,直接回去,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