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的清脆聲音中,那列縮短為只有兩個車廂,如同蒸汽列車車廂的事物沿著地面鋪設的金屬軌道直直朝著安吉爾撞來。
是有軌電車……什么老古董?不,對這個時代來說已經是先進的科技了……驟然見到超出當前時代的造物,安吉爾一時有些發愣,下意識要掏出毀滅之焰組成的長劍將其一刀兩斷,但又想起自己現在很可能已經依靠“密契儀式”來到了西大陸,忍住了那點破壞欲望,靈活地側過身體,躲開了疾馳的列車。
畢竟,是自己站在軌道上,而非對方刻意朝著自己撞來……她嘀咕著,目光在錯身而過的藍色車廂上掃過,看清了玻璃窗內站著的乘客們。
他們緊挨著面向街道,但卻只有腦袋漂浮在空中,下方拖著一根血淋淋的脊椎。
列車駛過,鈴聲遠去。
安吉爾仍然站在原地。
她緩緩轉動了一下脖子,確認自己沒有跟那些乘客一樣只剩一個腦袋,這才用視線追逐著遠去的列車,看著它消失于街道盡頭。
我“絕望”魔藥有一定程度消化之后第一次見到灰霧之中的這條街道,那里的行人、人力車乘客和車夫都是正常人類,但剛才在鏡中人的陪伴下利用尸油蠟燭進行“密契儀式”之前,見到的人卻有不同程度的污染跡象,現在更是直面了一整車“飛天腦袋”……隨著我的序列提高,和源質的聯系越發緊密,現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災禍之城”的樣貌?
她思索著,目光再次掃過街道,果然發現了一輛由戴著草帽、掛著毛巾的男子拉著的兩輪小車,車上坐著一位身材豐韻,用繪著花草鳥獸的圓扇遮擋面部的女士。
但這次沒有了灰霧的阻擋,安吉爾清楚發現,車夫臉龐多處腐爛見骨,淡黃色的膿液順下巴流下,如同汗水;女士穿著絲綢織造的收腰長裙,手臂、側臉等未被遮擋的地方皮膚腫脹發亮,遍布淤青斑塊。
被安吉爾注視著,那名女士似乎有所感應,放下團扇,露出同樣腫脹,五官擠壓在一起的臉,雙眼艱難地睜開,看向這邊。
人力車也隨之在離安吉爾不遠的位置停下,車夫回頭看向腫脹女士,似乎在征求她的什么意見。
下一秒,嘩的一聲,團扇豎起,車夫拉起人力車,飛也似地鉆入一旁的小巷,只剩輪子壓動石板的嘎吱聲傳來。
跑了……他們跑了……
安吉爾本來都做好了溝通或戰斗的準備,見這兩位明顯受到污染,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活人的存在“識趣”地逃走,一時不知該不該追上去。
片刻后,她搖了搖頭,沒有嘗試追趕,而是直接升上半空中,以俯視的角度觀察著這條街道,觀察著周圍更廣闊的景色。
她已經發現,自己并非處于現實之中,而是在某個特殊的鏡中世界內部。
如果我不是達到天使位格的魔女,對鏡子魔法極為敏感,恐怕發現不了……她思索著,利用魔女對鏡中世界的掌控,身體快速拉高,視野漸清,一座巨大的城市映入眼簾。
這座城市幾乎有半個貝克蘭德大小,一條蜿蜒的河流奔涌而過,河上大小橋梁林立,河兩岸則是寬闊的街道,高矮不一的水泥房屋,其中卻有夾雜著許多古老建筑,如同將現代化、傳統化的兩個城市糅雜在一起,又或是快速發展導致的迅速擴張致使城市內部規劃失調,一團亂麻。
但安吉爾在這座城市中并未發現更多的有軌列車、人力車和剛才所見的怪異人影,這座鏡中的城市一片死寂,只具外形,毫無生機。
無人的城市一側籠罩著幽黑濃郁的霧氣,霧氣中央,一座上窄下寬,四周有規律地凸出飛檐的高塔若隱若現,塔底被黑暗籠罩,內部陰森恐怖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傳出。
看來那里就是這座城市,這個特殊鏡中世界的核心了……安吉爾四下望了望,隨后朝那片黑色霧氣中的高塔飛去。
她此行就是為了解惑而來,自然是哪里危險就往哪里去,并不擔心會遇到什么難以解決的麻煩。
畢竟現在她位于“西大陸”封印內的身體本質上只是密契儀式產生的精神體,就像她與克萊恩探索死者之城卡爾德隆時那樣。
要不是與“災禍之城”聯系緊密,她連實體都不會展露,更別提正常使用各種非凡能力了。
至于遇到無法抵御的危機,甚至遭到某種可怕污染的可能性,她也早有考慮到,鏡中人此時就站在她進入冥想狀態的身體旁,一旦發現異常就會立即殺死她,讓她中斷密契,再于準備好的鏡子替身處復活。
這是“命運天使”烏洛琉斯留下的深刻教訓……她嘀咕著,一頭扎進陰森的霧氣中,來到那座高塔底部。
從這個角度向上看,安吉爾這才發現整個塔身實際上只是一道朦朧的輪廓,仿佛不屬于這個鏡中世界,卻又影響著這里。
憑借靈性的直覺和魔女對鏡面魔法的敏銳,她意識到這座塔、周圍的霧氣都是一種封印,隔絕了這片鏡中世界與現實,就連安吉爾身為“災難”魔女都無法突破。
“難道‘血皇帝’圖鐸上次來到這里時造成了某種破壞,甚至創造了這片鏡中世界,導致西大陸的修煉者建造了封印封鎖這里?和那位‘冥道人’有關系嗎?”
她嘀咕著,走入幽暗深沉的高塔,沿著盤旋的樓梯向下,來到極深的地底,見到了一口由條石砌成、布滿青苔的古井,邊緣的條石上釘入了一根根鐵黑色鏈條,另一端垂入井口,緊緊繃直。
那片蔓延到塔外的深沉霧氣就由這座古井散發。
地底冰冷的黑暗對安吉爾毫無影響,她隨手撥開霧氣,探頭向井中望去,發現呈妖異血色的濃郁血水離井口只有幾米遠,水面平靜如鏡,映出了井口和鐵鏈的倒影,那些雕刻著許多惡鬼面孔的鐵鏈密密麻麻匯聚于血水深處,幾乎形成一個閉合的圓。
井口,鐵黑色圓環,血水,封印……和索倫家紅天鵝堡地宮深處那個封印“征服者”佛蒙達的設計很像啊……唔,按時間關系的話,這邊才是正版……看樣子在擾亂地府前,“血天子”圖鐸和西大陸有過一些接觸甚至是交流,搞出了不少奇怪的玩意……安吉爾正思索著,那股恐怖陰森的氣息再次由井底的血水中傳來,讓她一陣戰栗。
至今還沒見到那條跟城市一樣巨大的龍,不會就在井底吧……平靜的血水本身也能算作鏡面……難道從這里能離開這個被封印的鏡中世界?安吉爾有所猜測。
她先是在四周轉了轉,發現塔底除了古井和那些雕有惡鬼卻在時間長河中變得模糊的鐵鏈之外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事物,這才回到井邊,翻入井中跳了下去。
無聲無息地,她穿過了血水形成的鏡面,被腥臭粘稠的液體包裹,宛如回到了現實世界。
但安吉爾知道,這里仍然是鏡中的一部分,只是井底另有空間,仿佛連通著血水構成的海洋,這里沒有海面,充斥著血色的液體,腥臭和鐵銹味瘋狂涌入安吉爾口鼻,卻并沒有引起窒息,反而讓她有一種被填滿的充實感。
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中,一具具尸骸越過她漂浮的身體,它們一半是無頭尸身,一半是拖著脊椎的飛天腦袋,被水流帶著向下方涌去,如同一條暗色的河流。
安吉爾沒有試圖掙脫,而是跟著尸體之河一起,漸漸深入血海底部,靠近了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道身影盤踞在海底,大小幾乎等同于古井上方的那座鏡中城市,如同東方的巨龍,身體卻影影綽綽,難辨虛實。
尸體和腦袋形成的河流繞過這條巨龍,鉆入它身下的一個泉眼之中,尸體數量之多竟然隱隱有堵住泉眼的趨勢,讓后方更多被水流沖來的尸體淤積在上方,形成烏云一般的尸潮。
怎么我一來就堵住了……安吉爾皺了皺眉,沒有去打擾尸體們。但她注意到這些尸體中有些稍微完整一點的被血水泡得腫脹,體表也露出青黑色的腐爛痕跡,和之前那位坐人力車的女士有些相似。
這些尸體來自鏡中都市?是現實中的都市的鏡中人?那巨龍……安吉爾轉身看向那個與城市一般大小的身影,意識到對方同樣在現實之中,而非鏡中世界。
她嘗試接近那條巨龍,卻發現與猜測的一樣,沒辦法真正靠近和接觸對方,反而在巨龍盤踞的位置前方發現了一個方圓超過十公里,鋪著一塊塊灰白地磚的廣場。
廣場周圍豎著一根根漆黑、灰白或血紅的巨大石柱,它們指向天空,撐起無形的穹頂,阻擋著血水和尸體進入其中。
石柱支撐的廣場,無形的穹頂,鏡中與現實對應的城市,城市下方的封印……這不就是第四紀的特里爾么?這下封印那座被源質污染的城市的辦法的原型也找到了……七神也有連通西大陸的手段?又或者祂們只是從圖鐸的遺產中發現了這種方法?
安吉爾一邊在內心鑒抄,一邊鉆入無形穹頂,落在寬廣得幾乎看不到邊的廣場上。
她降落的位置正是廣場和諸多石柱的中心,那里屹立著一面造型古典的銀制全身鏡,四周花紋繁復,與安吉爾早些時候在“幽藍復仇者”寶庫中見到的那面一模一樣。
這……是某種象征,意味著“血皇帝”與西大陸的聯系,還是真的和那艘幽靈船里的鏡子是一對?安吉爾微微蹙眉,小心讓自己不被鏡面映照出身影地從旁靠近,利用自己的鏡子進行反射,看向鏡面內部。
鏡中的景象并非星輝之門圍成的走廊,而是一片宏偉宮殿的殘垣斷壁,一條覆蓋著殘破盔甲的手臂支撐在地面上,斷端高高指向天空,裸露在外的部分腐爛流膿,膿液滴落在地即燃起無形火焰,讓周圍的石柱和斷墻被高溫籠罩,影子不斷晃動。
安吉爾瞳孔微微張大。
鏡中的建筑殘骸她曾經見過,那是第四紀特里爾深處仿佛一直在吸引她的那座破敗宮殿,是“血皇帝”圖鐸隕落的地方。
這條手臂是亞利斯塔·圖鐸的?如果這片廣場與第四紀特里爾的地下區域能夠對應,具備神秘學相似性的話,這面鏡子擺放的位置確實就是宮殿殘骸所在,所以我踏入鏡面,就能回到北大陸的特里爾地下?這就是當時圖鐸引動封印的源質力量時開辟的通道?
她腦中思緒不斷,一只手卻不自主抬起,撫向鏡面,似乎想要觸摸那條比石柱還高的巨大手臂。
突然,鏡中場景變幻,一條同樣覆蓋著黑色盔甲,卻不比安吉爾粗大多少的手從鏡中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