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落日的余暉,白明微看到了蕭重淵面上的悲傷。
其實白明微心底早有準備,只是她還是要親眼確認。
于是她把韁繩遞給蕭重淵:“我進去看看。”
說完,她向院子走近。
來到那門前,她才發現門早已腐朽,伸手輕輕一推,掉落一大片帶著霉味的木屑。
她緩緩走進去,才發現院子里早已荒草叢生,那干枯的茅草,遮蔽了原本的道路。
而主屋早已破爛不堪,四處遍布蛛網,比他們歇腳的破廟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撥開荒草,來到主屋門前。
歪倒的門,令其可見屋內情景。
但見屋內擺設依舊,只是落滿厚厚的積灰,而地板上拖曳著一條長長的殷紅,直接蔓延到門前。
即便是那么厚的灰塵,都無法掩蓋如此觸目驚心的顏色。
而屋宇的窗戶、墻壁以及橫梁上,四處可見黃色符咒。
白明微握緊鹿皮袋,閉上雙眼。
“你們是誰?來這里找誰?”
就在這時,外邊響起聲音。
白明微轉身走了出去,便聽到蕭重淵正在向那名提著菜籃子的婦人解釋:“我們來找林書意的妻子,蘭花。”
那婦人一臉疑惑:“蘭花?蘭花都死了快三年了,怎么還會有人來找她?”
白明微走過去,問:“大嬸,這是怎么回事?”
那婦人深吸一口氣,神色間盡是唏噓:
“書意那孩子自幼喪母,跟著教書的父親生活,后來娶了隔壁村的蘭花,蘭花嫁過來幾個月,便有了身孕,一家人都很開心。”
“不料日子才剛剛好起來,林先生就被征兵了。過了不久,書意那孩子也被征了去,留下蘭花大著肚子,孤苦伶仃。”
“因為林先生父子待人友善,所以他們父子入伍后,村里的人也都幫著照顧蘭花。”
說到這里,婦人抹了抹眼角:
“可是有天晚上大雨傾盆,蘭花的肚子忽然發動,因為暴雨聲太大,誰也沒有聽到她的呼喊聲。”
“小婦人第一次生孩子,身邊沒有個人照顧,也沒人幫忙請穩婆,在那種情況下,肯定不知道怎么做。”
“所以蘭花一定是痛得不行,這才從床上爬下來,想要爬到外面請求幫助,但最后沒了力氣,一命嗚呼。”
婦人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那天空就跟漏了似的,下了四五天,等雨停后我們去看蘭花時,蘭花就倒在門那里,身子甚至都發臭了。”
“義莊的伙計前來收拾時告訴大家伙,那孩子已經冒了頭,沒有胎位不正,也沒有難產,再加把勁一定能生下來。”
“只可憐蘭花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用力,又驚又怕的情況下沒能挺過來,一尸兩命。”
婦人擦了擦臉上的淚花,繼續開口:
“因為她走得慘,村里請了道士來做法事,希望能超度她和孩子,那符咒就是當時留下的。”
“后來每到下雨天,都有人聽到女人和孩子的哭聲,大家便把這奉為兇宅,很少有人靠近。”
“剛剛我看到這里有人,覺得奇怪,所以過來瞧瞧,沒想到你們連人家死了都不知道。”
白明微和蕭重淵沒面上沒有多大反應,心底卻滿是悲涼。
這一路走來,他們早已料到這個結局。
亂世之中,沒有丈夫和親人庇佑的弱女子怎么能生存下來,更何況還懷著個孩子。
他們更是可以想象,蘭花走的時候究竟有多絕望害怕。
婦人見兩人這種反應,更加狐疑:
“蘭花的弟弟也都應征入伍了,娘家并沒有什么至親之人。你們是蘭花的什么人?來這里做什么?”
白明微解釋:“我們來給蘭花送林書意的遺物。”
婦人大吃一驚:“書意那孩子也……”
白明微點點頭:“他也走了。”
婦人冷笑一聲,開口便罵:“這狗屁的世道!盡磨銼苦命人!”
罵完后她又嘆了口氣:“走了也好,否則就算他能活著回來,沒有蘭花的家,只怕他也活不下去。”
“你是不知道,書意那孩子長得一表人才,蘭花那孩子和她名字一樣,長得像朵花兒。”
“兩口子沾親帶故,打小一起長大,兩人感情好著呢!誰也離不開誰!就像書里寫的什么子什么人。”
白明微淡淡吐出幾個字:“才子佳人。”
婦人擺擺手:“我不識字,也聽不懂。總之蘭花已經沒了,你們要是帶來遺物,就燒給蘭花吧。”
白明微默了默,認真道謝:“多謝大嬸,請問蘭花的墓地在何處?”
婦人道:“我們這枉死橫死的人,按習俗是不能下葬的,所以只能拜托義莊的人給燒了,存在骨灰壇里。”
“但因為蘭花是女子,不能放到山神廟里供奉,所以她的骨灰就存在屋里的神龕上,剛剛你沒瞧見么?”
白明微腦海中閃過一只陶罐。
她點點頭:“適才我看到了。”
婦人叮囑他們:“想要處理的話,早點去燒,要不然到了晚上烏漆墨黑的,你們可能會害怕。”
白明微從馬鞍上取下一個布袋,遞給婦人:“多謝大嬸,這是給您的謝禮。”
那婦人見是面餅,面上大喜。
但她也沒有收:“你們是旅人,少不了干糧盤纏,留著自己吃吧。”
白明微直接把布袋放到婦人的菜籃子里,再次道謝:“多謝大嬸。”
婦人見拗不過,也就收了。
她又叮囑幾句,這才離開。
婦人剛走,蕭重淵便握住白明微的手以示安撫:“明微,大嬸說得對,要是林書意能活著回來,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知道有多難過。”
“至少他走的時候是安詳的,就好像蘭花來接他一樣。他沒看到蘭花的慘狀,蘭花也不知道他面目全非的身子。”
“如此他們在下面相遇時,一定還會是方慕少艾的年紀,就像第一次正式約會那般,帶著喜悅與些許羞澀,笑著與對方相認。”
白明微拍拍他的手:“放心,我沒事。”
接著她拉過韁繩:“左右趕路也累了,今夜我們就在這里休整,等零他們把林書意帶回來與蘭花合葬,我們送他們最后一程,再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