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
為夫成了逃兵,再也不是你心中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為夫很害怕,也很懊惱。
但是為夫不想再回到隊伍中,不是為夫怕吃苦,而是……為夫只想回家。
即便是跨過萬水千山,為夫也要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二封:
今日遇到了強盜,他們把為夫所有的東西都搶走了。
幸好為夫及時藏好你送的荷包,還有給你和孩子準備的禮物。
我一定會回到你和孩子的身邊。
第三封:
近幾日為夫傷勢愈重,行路途中數次昏迷,高熱不止。
每每昏迷,總能夢到你。
我一定要活下去,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四封:
為夫被好心人救下了。恩人是烈士的遺孀,丈夫死于陰山一戰,她獨自一人帶著幼子過活。
她也過得很難,生活在失去親人的無盡痛苦之中,孩子生下來便沒了父親,生病啼哭卻無處尋醫。
我們曾為迎接孩子到來所學的知識沒有浪費,我教她怎么治療發熱的嬰孩,還教她尋來治傷的藥草為我救治。
看到她我就想到你,回到你和孩子身邊的心情愈發急切。
第五封:
為夫迷路了,在莽林中走了很久,遇到了熊,也遇到了老虎。
他們沒有吃為夫,聞了聞便走了。
肯定是因為他們不喜歡腐肉的味道。
我一定會活下去,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六封:
這些樹皮草根可能有毒,我肚子痛了好幾天,路都走不穩。
但我一定會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七封。
北疆迎來了第一場雪,天氣很冷呢,畢竟我只有一件單衣。
昨夜火熄滅了,差點凍僵。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你給我蓋被子。
多謝你,我醒過來了。
我一定會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八封:
我的雙腳爛了,每走一步都鉆心的疼,因此速度慢了許多。
別擔心,我一定能夠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第九封:
雪很大。
我一定會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最后一封,第十封:
為夫怕是要食言了。
寥寥數字,以血書成。
那沒有說出來的話,以及無盡的思念,不知朔風有沒有幫忙傳達?
白明微看完,向來冷靜的她,竟不由得紅了眼眶。
這十封信,并沒有什么稀奇。
她沒有在里面看到關于窖子口有用的線索。
可是這些寥寥數語背后,是無數次的險象環生。
這個叫做林書意的男子,為了見到心愛的妻子,做到了常人所不能及之事。
一封封信看完,念完,她仿佛見證了這個男子的艱辛。
也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因為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幫不了。
她也不明白滿天神佛為何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人間疾苦。
最后,她把所有的信箋收回鹿皮袋里,緩緩闔上眼:“這半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這里的?”
蕭重淵站在白明微身邊,伸手把她攬入懷里:
“他就留在這里,等零他們到來后再帶回槐樹村讓他入土為安,我們再繞一段路,把這些東西送到他妻子手里。”
“至少要親口告訴他妻子,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也好讓他的妻子有個心理準備。”
“因為路途較遠,需得現在出發,否則無法盡快趕到京城。至于他提及的戰役,等我們下一次歇腳時再做分析。”
白明微聲音喑啞:“好。”
蕭重淵松開她:“事不宜遲,我們立即動身。”
接著,他拍了拍小白貂的腦袋:“你守在這里,別叫他被野狼給吃了。”
小白貂把小爪爪舉在胸前,忙不迭點點頭。
兩人迅速整理行囊,而后騎著馬趁夜趕路。
如今蕭重淵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兩人分開騎行,速度也比以往都要快。
兩匹馬風馳電騁,在夜色下猶如黑白兩道閃電。
寒冷的風刮在白明微面龐之上,卻依舊吹不散她的心緒。
腦海中回蕩著的,皆是林書意那破敗不堪的身體。
那怎么能是人的身體呢?
分明是一具架子,隨時都會散了。
她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一路從窖子口走到這里。
而那十封家書,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每一次落筆,林書意的心情又是怎樣的?
他只是個文弱書生,卻被迫征兵入伍。
獨留孕妻一人在家。
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能在邊關堅守了兩年多?
像他這樣的人,有千千萬萬,他們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矗立在邊疆不動如松,護住身后的錦繡山河?
這些白明微統統都不知道。
懷著這些復雜的心情,兩人就這樣不要命地趕路。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終于在翌日黃昏時分,抵達了槐樹村。
村口坐著一名老者,他在寒風中瞭望著路的那頭。
白明微顧不得勞累,連忙上前詢問:“老人家,請問一下林書意家在哪里?”
老人見有人來,面上大喜。
可當看清楚白明微與蕭重淵,他的笑容又立即消失,繼續坐著,也不搭理兩人。
白明微又問:“老人家,請問林書意家怎么走?”
老人依舊沒有回應。
這時,有挑柴的農夫經過,老人依舊是面色一喜,緊接著便轉為失望,繼續坐著。
農夫打量了白明微和蕭重淵一眼,道:“這老李頭得了失心瘋,根本就不認人了,只知道他出征的兒子是從這條路走的,所以天天守在這里,等著兒子回來呢。要不是有個媳婦照顧著,人早就沒了!”
白明微這才發現,說話的農夫沒了一只手臂,怪不得征兵沒有把他征走。
白明微恭恭敬敬地開口:“多謝大叔告知。請問您知道林書意家怎么走么?”
農夫聽到林書意的名字,不由得皺起眉頭。
他也沒問白明微找林書意家做什么,最后還是為二人指了路:
“沿著這條進村的路走,村子盡頭有著院子的人家,便是林夫子的家,只是……”
白明微心底涌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但不等她詢問詳情,農夫的妻子便在門口呼喚:“怎么這么慢?還不快點回來!”
“來咯!”農夫扛著柴快步走過去,他走得一瘸一拐的,原來他的腿腳行動也不方便。
白明微取出一塊餅,塞進老人的手里,隨即便牽著馬與蕭重淵一同向林書意家走去。
剛走到院子外,白明微便停下了腳步。
只因那院墻頹圮,不似有人住的樣子。
蕭重淵拉住白明微的手,搖搖頭:“明微,不必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