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樓12層,左手邊是血管外科,右手邊就是骨科病房。
院區的主體結構并不大,呈X形。
在編床位共計一千張,門診樓、影象科等諸多輔助科室、行政樓都雜糅在一起。
新院區這邊目前骨科只設立了一個骨科病房!
方子業站在電梯口,呆呆地看著人群出電梯后各自分流,或是從兩邊病區的家屬來等電梯。
大家各自行色匆匆,并未與陌生人攀談,只是熟人之間偶爾會問幾句:“病房里都沒什么人,會不會不靠譜?”
“醫院才新建起來,今天是營業的第一天,如果病人就滿了才不正常。”
“應該不至于很差,畢竟是掛了中南醫院的牌子,鄧教授不是說了么?這個病不嚴重…”
另有兩人穿著白大褂走出來,低聲說:“目前各個科室都是一樣的,基本上沒有多少住院患者。”
“就算門診開了住院證,很多擇期病人都在選擇觀望,非常正常。”
“我們去血管外科看看。”這兩位應該是行政科的人來臨床科室視察……
方子業內心沒有太大波瀾,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骨科病房的綠牌白字,突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方子業并不是沒有憧憬過自己成長起來后,也會走向教授、病區主任甚至更高職務。
只是想歸想,事實是事實。
如今真的走到了這一步,心情與臆想心態完全不同。
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快樂,但比想象中的責任感和壓力感更嚴峻幾分。
曾多勤教授先不提,就跟著自己過來的李諾副主任、王宗凱副教授等人,原則上都是要跟著自己混飯吃的。
大家都是拖家帶口的人,但凡是幾個月收入銳減,都可能讓他們的積極性下降。
建立新病區與創業不同,可沒有豐厚的啟動資金,全就是靠著手藝活著。
吃飯、薪資還是小頭,更重要的是,自己到底能不能撐得起來這一個病區,能不能應付得來各種突發情況?
倒不是說自己的師父們就不管自己了,而是自己現在也是病區主任了,他們只會在更關鍵的時候出手,不會像之前那般時時刻刻地托舉自己。
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到他們離開中南醫院,甚至故去……
方子業感慨良多,可走進科室里后,就被護士長的大嗓門兒給震得靈魂回歸。
“佳琳,過來接診,又有新病人來辦理住院手續了。”護士長黃曉薇的聲音如河東獅。
黃曉薇是科室里的護士長,方子業記得以前她在本院區中南醫院任主管護師時,也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現在突然一吼,讓方子業趕緊瞧了瞧這人還是不是黃曉薇。
不過,很快方子業就理解黃曉薇了。
此時,護士站前面,醫生辦公室的門口,大量的患者和家屬堆積,每一坨都將近四五十個人,每個人都七嘴八舌的問問題。
比菜市場的局部可熱鬧得多……
黃曉薇的聲音若小一點,肯定立刻被雜音吞沒。
“心電圖,34床的心電圖,趕緊去做了。”
“17床要預約一個肌電圖,把單子給他送過去,那位同學,你送一下……”護士長招呼一個實習護士。
接著,護士長轉頭,看到了方子業從遠走近,便本能道:“那位管床醫生,你怎么…”
大聲吆喝到一半,她才趕緊收斂了自己的氣勢,聲音溫柔下來:“方主任!”
方子業道:“護士長,過兩天周末了,我們大家一起聚一聚,爭取都相互認識一下。”
方子業知道黃曉薇是打算喊那位管床醫生的,也很正常,讓黃曉薇一天認識那么多實習同學,護理部的同事還有所有管床醫生,是難為她。
這是方子業的問題,沒有提前組局!
只是方子業并非“無業游民”,在開科之前有足夠的時間完成科室內部成員的聯誼活動。
黃曉薇明白方子業的意思:“方主任,我以后也注意一下態度!主要是認不全人。”
“今天人太多了。”
“方主任,你和曾主任兩個人一共開過來了三十六張住院證,病人來預約、預約之后又回家拿東西,再來辦理住院手續!”
“每個人都要抽血、檢查,談話簽字。”
“我頭都大了。”黃曉薇用拇指揉著太陽穴。
“有這么多嗎?”方子業略愕然。
“有啊,可不止這些呢,病區里擇期病人已經達到了五十七個。”
“兩個急診,六十四張床位,現在住了五十九個,另外五個說明天來住院,今天先回家整理一下。”
“其他住院證是杜新展教授、鄧勇教授他們開過來的。蘭天羅醫生看了住院證后就辦理了住院手續。”
“還有一個,說是要去協和醫院再看下門診,在那邊有熟人。”黃曉薇身為護士長,是科室的管家,對此如數家珍。
這也是鄧勇專門為方子業方便管理科室勻過來的人才。
“護士長,那我們都得辛苦辛苦加加班了,一下子來這么多住院患者,可能不太合適,需要管控一下入院節奏。”
“我先去一趟辦公室。”方子業聽了,匆匆往醫生辦公室小跑了過去。
以前也做過管床醫生和住院醫師的他,知道一天收治住院這么多患者給管床醫生們會帶來的壓力……
黃曉薇可不是單純為給方子業訴苦,轉頭看到兩個護士撞在了一起,馬上呵斥道:“不要慌,每個病人的醫囑都要和管床醫生溝通確定好。”
“這是擇期入院病種,有什么好亂的?大不了明天早上再抽一批血!”
“張子軒,給32床的老伯搬一個輪椅過來,他要下樓去做檢查了……”
“護士長,抽血的管子不夠了。”
“不夠了下去拿啊,我能意念搬運是吧?陳雨桐你好歹也是個主管護師了。”黃曉薇的聲音很銳。
這些聲音夾雜著傳來,越來越遠,而隨著方子業走近醫生辦公室,曾多勤教授以及王宗凱副教授、李諾副主任醫師的聲音也在辦公室里間續傳出。
李諾道:“是的,我們病區剛開,今天所有的住院患者都一視同仁,并沒有先看門診就先做手術的說法啊。”
“這一批手術的安排順序,按照曾教授的講法來,老人小孩優先,其他就只能隨緣安排。”
“有這么多人,就必然要有一個先后順序。”
“如果你們覺得這樣的手術順序安排不能接受,也可以趁著沒有徹底進系統扣費之前,下去辦理退費的手續。”
“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好吧?”李諾的聲音最大,但并不是辦公室里獨有的。
曾多勤那邊也是在給患者解釋:“對,你的手術還是曾教授親自做,只是暫時分到我們組里。”
“后面如果你想要轉過去也行,一直住在我們組的分管床位也行。”
“我今天沒坐門診,所以沒收病人,可也怕你們不能及時住院嘛,就沒有分這么多。”
“我不會給你主刀手術的,我是搞手外科的,以后主要是分管手外科的任務。”
“就比如說你隔壁的這個28床,才是我主刀的手術。”
新院區,都是大專科性質的,專科數量不多,但單專科內部的床位很足。
方子業進了門后,有人認出了方子業,便喊了一聲方教授。
“方教授,方教授,我是早上第二個看門診的,我十點整就來辦手續了,是我先來住院的!”一個病人刻意強調了自己的住院時間。
“你是住多少床啊?”方子業先對曾多勤、王宗凱等人點頭打過招呼后問。
“我住1床!我來得最早。我來的時候,病區里一個病人都沒有。”中年說。
中年的確是住在1床,所以其他人都不敢反駁這個事實。不少人都盯著方子業等方子業的意見。
方子業解釋道:“叔,我們這里是一個病區,病區內一共六十四張床位,我們組負責121,2242歸王宗凱,曾多勤教授則是4364!”
每個人的床位數量分別是21/21/22!曾多勤教授是正高,就多拿一張床位。
“手術排序問題啊,除了看住院時間,還要看不同分組。”
方子業放下了自己的水杯,道:“我和曾教授他們之前就商定好了手術排序問題,同一天住院,同一批安排,沒有當天的先來后到次序。”
“老人小孩優先,軍人、消防員優先,除了這些優先之外,其余的安排全都看運氣和個人的基礎疾病情況。”
“評估沒有手術禁忌癥后,就是隨機分組排序。”
“并不是你住在一床,然后手術就安排在第一個。”
人群馬上有人問:“方教授,我聽說科室里一天才安排兩臺手術,我們這么多人住進來,排在最后的要等十天左右?”
“一周只有五個工作日,這就要等半個月了,那這半個月我們做完檢查就只剩下等了啊。”
這個問題方子業考慮過,不過當時方子業也沒預料到一天時間就快把六十四張床位給干滿。
方子業道:“是這樣的,又不僅僅是這樣。”
“實際上,我們新院區的手術間沒有那么多,我們還分了手術日,不是每個組天天都可以做手術的。”
“所以,要等待的時間還會更久一些。”
“當然,你們今天來預約住院的,肯定會優先安排手術。不會出現你們今天預約住院后做手術,其他人明天住院還先做手術的情況。”
不過,方子業也沒有把話說死:“除非就是術前的檢查的結果不好,必須推遲手術。”
“那這也等得太久了,比半個月還要久。就干等著。”一個家屬嘀咕。
方子業道:“那這樣了,你們都已經預約了,就按照今天的預約順序序貫辦理住院手續,我們科室打電話通知你們來住院你們再來辦理入院。”
“做手術不是越早做越好,也不是我們做得越快越好,而是要保證手術質量,我們看狀態適當加班做幾臺手術。”
方子業說得也算是實話,手術不能追求快,只能追求手術質量。
新病區剛開張,很多問題都必須面臨,也只能用時間解決。
“方教授,那我們如果真的推遲住院了,其他人會不會插隊進來啊?”一個青年比較冷靜,他是陪著自己母親來做手術的家屬。
“你們推遲住院之后,我們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你們,除非你們明確要繼續推遲住院,否則不會有人插隊的。”
“今天能來這里住院的,應該都是漢市本地人。你們來回也會相對比較方便。”
“看你們自己的意愿,現在如果就愿意排隊等手術的話,就住進來,如果愿意回去推遲住院的話,就回去等。”
科室里一下子涌入太多病人,短期也消化不掉。
方子業一開始都只打算,住滿三分之一,一個組七八個病人,才是最好的節奏。
如今遠遠超標之后,實在不太好安排。
而方子業也不追求什么住院率,哪怕把科室空一個星期半個月,病人也可以省一筆住院費用。
“而且,我們科室有一個視頻號,視頻號里面每天都會更新當天住院患者的順序與人數,你們可以關注一下,時刻注意。”
“甚至也可以隨時來科室里檢查,除非急診患者,不然不會調換順序的,我既然敢這么說,就肯定這么做。”
“我們科室的預約住院一直都是講究原則的。”方子業為了讓大家安心,又給了他們一個監視途徑。
線上、線下隨時可查,這已經是方子業可以給的底線了。
方子業這么一說,有一些病人就遲疑了起來,開始和自己的家屬商量。
一個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實就是,今天辦理住院的病人非常多,每天可以安排的手術量有限,等待的真空期太長。
沒有任何人可以調和,等待期也要住院費用。
如果方子業真的可以保證別人不插隊先入院的話,那回去等可以省很大一筆費用。
開始問方子業的青年則低聲問道:“媽,那你看,我們要不先回去休息一段時間,我看了一下,這里年紀比你大的人有五六個,還有幾個小孩和初初一般大,看著也怪可憐……”
“唉,只好這樣了。”她看了一圈,也就點了點頭。
方子業看到有人先起了頭,往外走了出去,又才大聲道:“各位病友,相互理解一下,年紀在七十五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今天直接辦理住院手續,我們會盡早安排手術。”
“其他的病友體諒一下,你們可以先預約住院,過兩天再來,我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如果你們不放心,你們可以每天過來遛遛彎,看看我們科室有沒有讓人插隊,如果發現了插隊現象,而且還不是急診的話,我保證負責!”
有人應道:“好吧,只好這樣了。”
“也行。”
“方教授你說到要做到啊。”有人開始陸陸續續后退。
當然,他們這么選擇的前提也是知道方子業之前在中南醫院的做事風格。
方子業看到有人往后退,又補了一句:“曾教授組的患者都不要走,今天全都辦理住院手續。”
聽到方子業的話,也有人本能地想要杠一兩句,可馬上又欲言又止。
有些病可以拖,有些病則是不能拖的。
曾多勤教授組是什么性質的患者,大家都是同一天入院的,多多少少猜得到一二。
說實話,就算是再杠精的患者,在面對腫瘤患者的時候,都會本能地多一份同情心和同理心。
方子業又去護士站將這個決定傳達了一下。
護士長聽了愣了愣,雖然沒有明面上拒絕,可黃曉薇給護理部傳達完方子業的意思后,便立刻把方子業拉到了角落里。
黃曉薇整理了一下鬢角:“方主任,我其實沒有其他意思啊。”
“主要是,我們病區目前才剛剛開張,所以與本院區差別還是蠻大的。”
“手術量或許相差不多,但其余的費用,比如說護理費等,肯定就會短一大截。”
“本來我們在本院區的每月績效就那么些,你…嗯…”
“住院費用是可以報銷很多的,患者等待期間其實花不了什么錢。”黃曉薇說得隱晦,卻也直接。
“我們科目前已經負債了接近十萬。”
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
黃曉薇也是當了護士長之后,才知道現在科室里欠了一大筆的債。
科室里拿來的任何‘備用器械’、‘備用藥物’,都是要先支付給藥劑科、設備供應科,等到用在了患者身上后,才可以收費。
一進一出,就有一定的小缺口。
科室初立,病區里的儲備量,就得折一大筆。
“護士長,沒事兒,這個月績效分配的時候,我拿最基礎的績效,其他的全都分出來。”
“曾教授也說了,他也只拿最基礎的績效。”
“雖然我們病區才剛成立,也沒有必要多吃這幾天的住院費和診查、護理費。”方子業回道。
黃曉薇趕緊解釋:“方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其實是,醫院里不是有住院率、周轉率的獎勵么?病人住院的費用都是可以報銷很多的。”
新院區初開,為了刺激專科的積極性,醫院層面也是給了一條新的賽道。
每個專科之間會有滿床率、滿床時間,手術級別及數量的小比武,站在前面的,可以有額外的績效獎勵。
方子業回道:“護士長,就當是舍財消麻煩吧,科室里住院病人太多,手術安排不定,到時候你們和我們的麻煩事兒都不少。”
“病人和家屬天天跑來問手術安排的事情也不是個事兒。”
“對了,護士長,這個住院預約本,我每天都要看的,我并不希望出現之前在本院的那些不愉快,您應該懂我的意思。”
“如果有人想要走特權,你就直接告訴他不行,實在還有其他問題,就讓他來找我!”方子業保證出去了,就得把丑話說前面。
你們如果要砸我的場子,那我也可以讓你們在這里待不下去,自然沒辦法開除你,但讓你滾出骨科病區,是方子業的權力。
道理上,護士長與病區主任同級。
但是,病區主任可以申請換一個護士長,護士長絕對換不了一個病區主任。
黃曉薇聞言,訕笑道:“方子業,你這就是看不起你薇姐了不是?”
“你剛來科室的時候,薇姐也還年輕的呢。”
“我們都認識這么多年了,你覺得你薇姐是這樣的人么?”
方子業讀研的時候,才二十四歲不到,那時候黃曉薇二十六不到。
現在黃曉薇三十三,與方子業認識了將近七年。
黃曉薇看著方子業一路從小碩士到博士到住院總再到現在的病區主任,方子業也是看著一個護師到主管護師,再到現在的護士長。
方子業則笑著回道:“薇姐,你不會告訴我,之前李源培的傳言還是真的吧?”
“傳言真假,還有意義么?”黃曉薇大方地擺了擺手。
“現在,你是病區主任,我是護士長,出入院、醫囑的事情你來負責,我管家。”
“我們大家都跟著你一起吃飯。”黃曉薇說完就灑脫離開。
方子業聞言一怔,刮了刮鼻子尖。
黃曉薇只是比方子業大了兩歲,方子業剛來時,她也畢業剛工作沒多久,而且方子業的顏值也挺能打。
當初李源培在‘追’黃曉薇時,被拒絕的理由就是黃曉薇說她喜歡方子業。
不過那時候的方子業,自己都一塌糊涂,怎么可能將這種事當真?
等到方子業騰出手來可以關注其他事情的時候,方子業卻已經對其他人見色起意,這一份或許是玩笑、或許是感情的情愫,從未萌芽過。
但這一切,都只是方子業的感受,黃曉薇也從未當面表態。
黃曉薇如今已經將近三十三歲,早已經嫁為人婦,孩子都有了一個。
方子業自然不會想著搞一搞辦公室戀情之類的,只是今天突然想起了這個事情。
黃曉薇這時候又回頭強調:“方主任,玩笑歸玩笑,可不能讓你薇姐餓死啊。”
方子業搓臉點頭。
“辦理住院的患者一共三十六個。”
“曾教授組十六個,我們兩個組一共二十!我們組十二個,子業你們組才八個。”確定下最終收住人數后,王宗凱給方子業回道。
“其他人,從周五開始,陸陸續續地過來辦理住院手續。”
方子業早就知道這些數據,但他更關心的不是這個,問道:“王教授,你確定,你暫時只做肌腱轉位術和功能修復術?”
功能修復術不是功能重建術,差了許多逼格,手術級別也不算高。
王宗凱道:“子業,這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大一碗飯。免得把自己撐到了。”
“自己這邊的任務寬泛一點,才能有更多的時間跟著子業你學習。”
“方主任,你不介意我私下里這么叫你吧?”王宗凱道。
“肯定不介意,其實王老師你叫我方主任,我還頗為不習慣。”方子業的語氣非常肯定。
“我點了燒烤,等會兒王老師你留下來一起吃吧。”
“曾老師,你吃宵夜嗎?”
曾多勤一直在閱片,聽到方子業的話也沒回頭:“我就不摻和了,我這把年紀,這個點吃東西容易不消化。”
“現在新院區人少,所有的檢查結果今天都可以回來,明天就可以臨時安排穿刺手術了。”
“子業,你如果有空的話,明天來手術室指點一下。”曾多勤說完,才轉過頭。
方子業組明天肯定安排不了手術,穿刺術屬于門診就可以開展的術式,所以曾多勤教授組可以一次性收住很多患者。
“曾老師,穿刺活檢您比我專業得多,可莫折煞我了。”
“那明哥和堯哥留下來一起吃點吧?”方子業看向跟著曾多勤的兩位主治大哥。
許工明和李漢堯二人都很默契地點了點頭:“行啊,今天是方教授請客,當然得給面子。”
許工明比方子業大了三屆,與孫紹青師兄一屆,李漢堯則是與王元奇師兄一屆的。
骨病科博士在這兩屆都殺瘋了,每一屆都有人留下來。
方子業就看向蘭天羅,蘭天羅把燒烤菜單發給了兩位主治大哥——
正準備回話,住院總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站起來接通后,便起身匆匆領著馮俊峰走出了門去。
胡青元、林方忠以及田垚三人,則是繼續在與組內住院病人進行術前溝通。
方子業管控了入院人數,今天只是新入院了八個病人,讓他們大大地緩了一口氣。
“方教授,方教授。”醫生辦公室門口,一個青年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點名要見方子業。
方子業知道是病人家屬,便跟著走了出去。
“方教授,大家都走了,您通融一下,讓我爸先提前住進來吧。”他說話間,給方子業的手里就塞進來了一個信封。
此刻,兩人避在角落里,外人不仔細看根本不知道兩人在干什么。
方子業則是大大方方地把信封抬了起來:“有這厚度,你直接辦理住院等手術都夠了啊。”
“大哥?這錢你是自己拿回去還是我幫你繳費進住院費用?”
“方教授,通融一下嘛,拜托了。”
青年暗示:“我也不差這點錢,就是懶得等。”
“正好這周是周末,我好陪陪我爸。”
“方教授是覺得不夠?”
方子業搖頭:“這個真不行,人要言而有信,我能在你這里通融,等會兒也就會找其他人通融。”
“我不能食言而肥,才說了保證的話,就自己打自己的臉吧?”方子業拿著信封大大方方地在手里拍。
“其實目前,漢市可以給你父親做手術的教授也不少,比如說中南醫院的宮家和教授,同濟醫院的段宏教授,他們都能常規做得下來。”
青年聽到這,便知道方子業的意思了,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方教授果然言而有信,我也就不再試探了。”
大家都是體面人,他也不繼續糾結。
他把信封也主動接了過來,而后就匆匆離開了。
方子業大大方方把信封拿了出來,就不怕別人知道,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鬧了出去,就是他理虧了。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方子業處事挺有自己的騷套路。
方子業再回辦公室的時候,曾多勤已經收拾好了,順路拍了拍方子業的肩膀:“小方,非常不錯。”
“前幾天,我們這么壓你,也沒能壓住你的本心,這是好事。”
“不忘初心,你以后一定可以走很遠。”
前幾天,曾多勤等人,一直都在給方子業強調,帶科室與帶組不一樣,一定要注意更多方面。
比如說組下人的吃飯問題。
現在的骨科,人說多也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而且新病區面臨著巨大的“資金吞口”,搞不好,大家第一個月的績效就可能被完全扣進去。
“曾老師,我這也是沒有辦法啊。”
“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得走完。如果實在不行的話,我到時候也肯定不會讓其他大哥老師們受苦的。”方子業回道。
曾多勤聞言,臉色猛變:“那你千萬不要這么選!”
“就算是你再有錢,不要拿自己的錢往外面貼。”
“你這是在侮辱人!”曾多勤幾乎是在厲告了。
方子業的錢包里肯定有些逼崽子,但自己掏錢給大家算什么?你方子業是多大的老板。
方子業坦然地做著錢的搓捏手勢,笑道:“曾教授,這東西也不只有現金才算錢,還有科研獎金呢?”
“咱們這些大哥們,也都等得起長線的吧?”
“額”曾多勤一滯。
他剛剛是真的差點忘記了,方子業是一個養著超級科研團隊的大巨擘。
醫院的科研獎勵,永遠有效。
高校的科研獎勵,也一直不會消失,至少有夢想的高校肯定會繼續秉持科研獎勵。
那方子業如果真的大方地送一些文章貼補大家的家用,一得科研名氣,二得到了實實在在的鈔票。
醫院里混的人怎么經得起這樣的誘惑?
曾多勤點了點方子業的額頭:“你小子,要是走鄧勇的老路,TM的估計院士那一層級老家伙都能被你拉下海。”
低端的送禮是送錢。
中端的送禮是在對方的生活中投其所好,更高端的送禮,則是涉及到了對方的‘自我實現’層面,讓人無法拒絕。
方子業這送的東西,比網絡上考驗老干部的段子都更讓人拒絕不了。
方子業則道:“曾老師,人有人道,鼠有鼠道,我們每個人都要學著揚長避短。”
“跟著我來的這些大哥們、老師們,愿意選擇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大家有力出力,有人出人,氛圍也會變得更加融洽起來。”
方子業永遠相信,只要蛋糕相對夠大,辦公室里的蠅營狗茍就會相對越少。
越是小地方,蛇蟲鼠蟻就越多,因為你不吃爛貨,就可能吃不飽。
大家都搶著去吃爛貨了,逐漸就爛透了。
曾多勤道:“所以說,二十一世紀,肯定是屬于人才的世紀。”
曾多勤走了,他愿意選擇方子業可以帶好這個科室,而且比他還可以帶得更好!
因為方子業手里有米。
只是曾多勤沒走幾步又折返了回來,拉了拉方子業的衣角,低聲問道:“方主任,你說的。”
曾多勤搓捏了一下,“我可以把錢分給其他人,你讓我多占幾個名字不?我一分都不要,還可以倒貼一點。”
曾多勤不是老干部,只是‘老’教授。
但‘老’教授就是資深吃‘米’的雞,方子業手里的‘米’,無人不愛。
看著曾教授還有些曖昧的眼神,方子業先繃不住了。
“曾老師,您是老師,該是帶隊的前輩。”方子業趕緊道。
“我會信你的鬼話。”曾多勤背著手,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方子業沒有拒絕,就代表著會納入考慮。
跟著方子業來新院區,作為教授跟著一個副教授,其實也是曾多勤的一場豪賭。
醫生辦公室里,方子業重新走進后,就非常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機列了出來:“來,菜單我已經發在群里面了。”
“大家分開點啊,兩三個人為一組,自己想吃什么點什么,除了酒不能點之外!”
“其他隨意,每個組點單金額不能少于二百。”
“我出錢,你們就不要跟我客氣了。”
方子業把菜單發出去后,又走回了護士站方向:“薇姐,我把菜單發你了,你讓加班的姐妹兄弟們也都點一點。”
“分成小組點單,想吃什么點什么。”
“今天開科,事情有點忙,我們就在科室里小小地慶祝一下。”
黃曉薇馬上就把這個好消息報告給了護理團隊,表面上肯定贏得了一陣陣的喝彩。
有一個相對大方的主任和鐵公雞主任,大家都知道哪一種人更好,雖然知道方子業這是非常簡單的收買手段。
不過,方子業還沒有和大家樂呵聊很久,就接到了蘭天羅的電話。
手術室來了一個急診病人,蘭天羅處理不了,讓方子業過去看看。
方子業馬上就去了。
病情在方子業看來并不復雜,不過蘭天羅處理起來是極為棘手的。
其實就是一個盆腔內的多發出血,蘭天羅的止血術造詣不夠,方子業介入之后,也就是十幾分鐘,就解除了危險。
半個小時后,方子業就帶著骨科的眾人瀟灑離開,留下普外科的人繼續處理腸管破裂。
馮俊峰緊跟著方子業與蘭天羅,低聲道:“師父,你真厲害!”
“你沒來之前,普外科的住院總還說,讓我們要準備去和病人家屬談可能死亡的問題。”
“馬上就去。”
“你來之后,他眼睛都直了。”
方子業道:“別拍馬屁。”
轉頭看向蘭天羅:“以后遇到了這種出血,先按部就班地做止血,先從大分支動脈開始夾閉,而后開始往小分支動脈里找。”
“還有查體術,我讓你練習的桶和小水柱,你練了嗎?”
蘭天羅點頭:“在恩市一直都有練,但臨床和練習過程不太一樣,一看到病人,腦子就宕機了。”
方子業給蘭天羅準備了許多對應的練習各種技能的辦法,其實評估下來,這一次就算蘭天羅的純粹止血術造詣不夠。
如果可以冷靜下來,找準出血點,處理起來也不難。
不過學會了和應用是兩個范疇,蘭天羅的技能學習,不如方子業這樣,加點完成之后就如同神助,根本不用考慮適配的問題。
“沒關系,慢慢的就習慣了。”
“查體術要提升很難,特別是積血血泊里的出血點的定向和定位,更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
“師兄也只能教你怎么練,怎么判定,每個人的感受器都不一樣,自主性蠻大的。”
“所以說,目前,在查體術這一塊,全國都沒有誰說自己能在這方面超然。”
蘭天羅看了看方子業:“師兄你應該敢說吧?”
“我敢說,別人也不敢信啊?”
“重點不是這個,反正以后記住就行了。”
方子業接著看向馮俊峰,道:“俊峰啊,像今天這個情況,于你而言,是最好的解剖學習標本。”
“解剖學是外科的基礎,不管是閱片、手術操作、以后的專科清創術,功能重建術等,都是以此為根基的。”
“教科書上的解剖學是死的,病人身上的解剖才是活的,你只要跨過去這一步,你的基本功肯定可以提升很大。”
“還有,你如今也是跟班住院總了,得開始入門一點小東西了,比如說簡單的手法復位?比如說肌腱縫合,幫著拿下來嘛。”
蘭天羅聞言比較認可:“馮俊峰的縫合術基本功還是不錯的,差一點就可以完成肌腱縫合了。不比同一屆的手外科博士差。”
將近凌晨、深夜。
三人慢慢邁步走向外科樓。
蘭天羅會心一笑,轉頭道:“師兄,恭喜啊,今天雖然忙,雖然累,但第一戰打得還是很漂亮的。”
“師兄你的影響力,已經絲毫不亞于任何知名教授了。自帶病源。”
馮俊峰滿目的崇拜。
方子業略有些自戀地道:“自然多少有幾分魅力的。”
“不然怎么當得好你的師兄,早被你踩死了!”
“嘿嘿嘿。”蘭天羅也笑得爽朗。
夜色正好,就是有寒風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