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低調的宮家和教授會突然橫踹一腳是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
不過宮家和突然起身砸盤,任何人也無法阻攔。
事已定局,方子業都不好再斡旋。
每個人的心事都不同,回歸到了自己的正常節奏。
方子業與袁威宏幾人當然是下了手術室里。
方子業等人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鐘左右,韓元曉就匆匆從外趕來了科室,彭隆也已經下了手術室!
韓元曉帶著熊錦環進了住院總辦公室,將本蝸居內里的金宏洲給趕了出來。
“錦環,今天早上的交班怎么回事?誰得罪了宮教授么?”韓元曉仔細盤問。
熊錦環搖頭:“師父,沒有人得罪宮老師啊,是宮老師突然問袁威宏老師科室里招人是怎么招的。”
方子業簡明說完事情始末后,再把細節一一匯報。
韓元曉捏拳以指骨磨了磨下巴:“也不知道是不是宮教授看彭隆太蠢,所以才索性順路踹了一腳。”
“這下子全然沒退路了。”
“如果宮教授篤定不讓彭隆回頭,方子業出面說情都非常麻煩。”
“更關鍵的是,方子業也未必會為此出面。”
彭隆離走,是外顯的高升,去到浙大二院當保肢中心的‘主任’,備升主任醫師、教授,前途一片光明。
誤人前程如刨人祖墳。
“彭隆查房時候,心態怎么樣?”韓元曉追問。
“看起來挺平靜,其他看不出來。”熊錦環回得老實,沒有妄加揣測。
“唉!”
韓元曉嘆了一口氣,與熊錦環面面相覷。
目前的局面還僵在,韓元曉承了方子業一個超級大的人情,現在是韓元曉欠了方子業一臉。
在這樣的局面下,韓元曉即便是想讓方子業出面,都不好輕易開口了。
“李主任,過來上課啊。”手術室里,秦葛羅朝著李諾方向恭恭敬敬。
李諾本來是在玩手機的,消毒鋪巾的事情,另有李源培等博士帶著碩士操作。
主刀的事情,再怎么也輪不到他。
乍然間聽到秦葛羅的奚落,李諾馬上將手機丟進了置物架,起身如‘太君’般低頭:“羅哥,兄弟哪里得罪了,還請您示下?”
秦葛羅看了袁威宏一眼,繼續活躍氣氛:“這不是把門規矩么?我是怕哪天諾爺你突然暴起,抄我一巴掌,我可受不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
李諾去了脊柱外科混了幾年,目前已經是副高、副主任醫師,與袁威宏、方子業同級。
組里面幾個上級,就他一個人是主治。
副高和主治的身份差異,那可有些過于懸殊。
袁威宏聽出秦葛羅是在點射他,抬手道:“好了好了,都別調皮了。”
“宮教授這次應該是出面幫忙肅清科室氛圍。”
袁威宏站起來,雙手拍了拍大腿前側:“創傷外科終究已經與以前不一樣了,玩笑可以繼續開,但也不能再亂開。”
“如果再如之前那般小作坊態,現在的局面早晚砸我們這些人身上。”
袁威宏冷靜思考后,再看向組里面的一群博士、碩士:“你們也不用這么拘謹,人人自危樣,現在的你們,連基礎的門坎都沒爬過去。”
“就算是來了個煞神,也注意不到你們。”
“更何況宮教授一直都還挺溫文爾雅的。”
“只不過,像宮教授這樣的人,招幾個副教授副主任醫師就跟玩兒似的。”
“甚至如果科室里缺正高,他也不是不能揮鋤頭挖過來。”
“這是在給我們上課呢。”
中南醫院的骨科,目前沒有出過宮家和教授這般的國手級,因此很難深入體會這般人物的人脈、手腕。
方子業雖然已經窺見端倪,但畢竟日程尚短,人脈資源不夠,可如果方子業出面,特邀幾個副高來中南醫院,恐怕也不是難事。
方子業這會兒站起來,說:“師父,宮老師如果真的要舉薦人過來的話,恐怕實力不淺。”
“應該是宮教授一直帶著,或者一直想帶著的人,之前科室沒有這樣的盤算,他便沒有開口。”
“現在出了個缺口,他也不會故作清高。”
“以我推測,宮教授要邀過來的人,實力肯定比彭隆老師略強。”
袁威宏點頭:“人這一輩子,在專業領域內混,誰還沒有幾個欣賞的人?”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彭哥啊彭哥……”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二字,也沒有隨隨便便地過家家游戲。
李諾聽到袁威宏斷掉話題,馬上轉向看方子業,媚眼拉絲,語氣曖昧:“方哥哥,今天晚上有空寵一寵奴婢么?”
“你可是有足足半個月沒有翻過奴家的牌子了。”
李諾才回創傷外科不久,目前常規操作毀損傷保肢術依舊有一定難度,又卡在動物模型練習階段,他想跨過去。
李諾這話,瞬間引起了一手術室的雞皮疙瘩,不過,眾人也都見怪不怪了。
如果在學習關鍵術式的機遇面前,都不夠主動的話,那方子業也可以清高得愛學不學。
方子業顫了顫:“諾爺,我的取向非常正。你別這么發騷好嘛?”
“嗯”
“知道了,方哥哥。”李諾規規矩矩的如同一只十六七歲的含苞待放。
李源培舉手道:“子業,那今天去都去了,索性再抽點空唄?”
“好!”方子業點頭應下。
個人的發展,是個人埋頭苦干。科室要發展,人才要積累,個人單獨偷懶是肯定不行的。
目前,科室與自己的能力脫節太過于嚴重,必須要從娃娃開始抓起,才有未來可言。
就算帶不出國手級,方子業也要帶出一大批“登堂入室”出來,才勉強夠他以后禍禍的!
手術繼續,方子業認認真真上臺,主刀、教學,講解,讓袁威宏和秦葛羅等人分別參與手術。
第一臺與第二臺手術間歇。
秦葛羅等人吃過飯后就馬上回了手術間鎮守,方子業與袁威宏二人則是坐定未動。
兩人的餐盤里,都還有七八節青黃瓜作餐后水果,方子業拿起一節:“師父,羅哥和諾爺兩個人,您覺得誰更好接盤臨床課題?”
袁威宏聽到方子業如此問,就知道方子業又要撒財出去,可方子業給外院的人都是瘋給,見怪不怪:“李諾。”
“雖然李諾看起來挺騷的,職稱升起來也是靠著家里的關系,但不可否認的是,他進步的速度比秦葛羅快多了。”
方子業也同意袁威宏的看法:“如果諾爺沒去脊柱外科就好了。”
袁威宏則道:“如果李諾沒有去脊柱外科鍍金,你現在該怎么安排?”
“今年是張子曦、聶雪華、秦葛羅。”
“明年就是李諾?”
“你真的要在骨科開一個閥門?”
“今年這三個名額,其中一個可是從骨病科盤過來的!”
額外的名額,方子業只掙到了一個,醫院常規給了一個副高名額,第三個是杜英山教授送的。
科室里的主治們雖然略有微詞,但在方子業的大方之下,也不敢明面上說創傷外科太過囂張。
因為如今,中南醫院骨病科的所有人外出,那都倍兒有面子,這不是多一個副高職稱,多一個人早升職稱換得來的。
方子業聞言只能苦笑搖頭:“好像也不合適。”
“昂,真TM難!”
袁威宏眉頭暗挑,但很快舒展,方子業應該不是故意爆粗口。
“韓教授你已經歸置好了,宮教授那邊你肯定動不了手。”
“陳芳目前已經跟定了宮家和教授,目前也不用搭理,彭隆出局已定。”
“張子曦、聶雪華老哥兩人,你有什么盤算么?”
袁威宏坐到了主任的位置上,視野與之前就不太一樣了。
方子業誤打誤撞,將之前的創傷外科給揉碎了重組,現下,勉強算得上也是上下齊心。
不安分的因素,都被壓碎壓癟了。
“師父,聶雪華大哥和張子曦大哥對我其實挺好的,之前在恩市時,是他們二人引薦我交了很多朋友。”
“后來我回后,兩位老哥只是不好意思刻意親近了。”
“那時候的我,人微言輕,精力也有限,自然盤顧不過來,可現在的盤口夠大,所以我有一個打算。”
“就是讓聶哥去保肢中心。”
“張子曦大哥,則是往重建方向拓展。”
袁威宏一愣,嘴角一顫:“保肢中心?你這?”
“師父,您不要覺得我是在故意惡心彭隆老師啊,浙大二院邀請彭教授過去,或許有坑。”
“但你不能不認可浙大二院的領導們的遠見和規劃。”
“目前的創傷外科發展模式,已經不同以往了,單純的創傷外科創傷中心的模式,已經不是最前沿線。”
“我們醫院,必須要有自己的保肢中心。即便同濟醫院和協和醫院沒有規劃這個區域,我們也要做。”
“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還想搞一個重建中心,只是這樣獅子大開口,我怕醫院的領導會把我錘死!”
袁威宏的眉頭暗皺。
低語道:“創傷外科與創傷中心的聯合規劃,其實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鋪設,目前已經在很多大型醫院都有鋪劃。”
“我們醫院落后了將近十年。”
中南醫院的創傷中心,建起來的時間并不久,只是跟了個晚風。
連恩市中心醫院,創傷外科都是創傷中心。
“你的意思是說,保肢中心,是創傷外科亞分支的風口?”袁威宏問。
“不是創傷外科的亞分支,而是經濟、速度、暴力發展下,對于亞專科的需求。”
“傳統科室有傳統科室存在的必要,高能量時代,有高能量時代的科室發展需要!”
“保肢中心,肯定會需求量越來越多的。”
“師父,您想一下,您小時候那個年代,每個人騎著自行車,想要遇到一個毀損傷那得有多難?”
“現在?”
“出門要是有個煞筆敢亂踩油門,分分鐘就可以給我們制作一個原地急診!”
“根據交管部門的數據,僅今年一季度,漢市酒駕2822起,醉駕1410起。”
“這算是比較極端的情況了吧?”
“保肢中心不僅僅只是創傷性疾病的保肢術,還涉及到其他各個層面,比如說糖尿病足等等……”
袁威宏聽了,馬上就懂了方子業的意思:“你這不是單純把我們創傷外科盤起來,你這是規劃打算把手外科也盤進來啊?”
方子業的眼皮微微下垂:“其實在我看來,手外科和創傷外科都是創傷專科。”
手外和創傷分家蠻多年了,以前是雜糅在一起,但分分合合,如今兩個亞專科分離了多年,也該是時候再融合起來干點事了。
保肢中心,不僅需要手外科的團隊,還需要創傷外科團隊。
袁威宏則問道:“那子業,你想過沒有,假如說保肢中心揉了這么多人,他們的收入怎么辦?”
“這里是醫院,可不是療養院!”
“除非年薪制可以廣泛普及,否則的話,基本上沒有人愿意去風險大的保肢中心的。”
“創傷外科和手外科干的好好的,病人量和工作量都不用愁。”
袁威宏這算是說了實話。
當前的醫院工資模式依舊是差額編制,更準確來講就是科室自負盈虧。
再加上DIP/DRG的灌入,使得當前收費節點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沒有人敢輕易貿然闖去新區域的。
只談情懷,不談吃飯,那完全就是扯j8蛋,如果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家人都養不了,他絕對不會和你談任何情懷。
方子業點了點頭,這的確是他顧慮的層面。
但方子業也有過考慮:“師父,保肢中心里涉及的病種與專科不一樣啊。”
“國家不可能完全放棄這一塊的。”
“除非醫保系統發了瘋,為了截肢術的低額花費,強行要求所有人都‘該截必截’!”
截肢術比起保肢術而言,那便宜得很。
但這樣帶來的社會后果就是殘疾人一大堆。
醫保系統同意,但管醫保部門的更上層單位也不會同意。
一個城市里的殘疾人數量,會很影響形象,也重大地影響到個人的生活體驗。
“你心里有想法的話,可以提出來試試。”
“你不是也可以參加院周例會么?”袁威宏笑著道。
“我只是打算先給王院長私下里提一提,但是您現在不是創傷外科的領導么?”方子業回。
袁威宏的眼白橫翻:“你好像把我當領導了似的。”
“我伺候領導可比伺候爹隨意。”方子業壓低聲。
雖然這樣說有點舔,可這就是方子業內心最本能的想法。
袁威宏瞬間紅光滿面,往嘴巴里同時塞了兩根黃瓜才避免牙齒直接落下。
“走,去干活。”五六分鐘后,袁威宏干掉了盤里面的黃瓜,招呼方子業一起出了誤餐室。
方子業并不是只是隨口和袁威宏一提,而是真正的想盤算這件事。
所以,就周六的上午,方子業就到了王興歡院長的小區。
因為提前預約過,所以方子業準時準點地就到了王興歡院長的家門口。
只是,王興歡院長打開門后,方子業才發現,自己平時很少做的拜訪,竟然是其他人的日常。
王興歡院長的家里,出現了兩三個熟面孔,生面孔也有一兩個。
方子業見狀,便笑著解釋:“王老師,我還沒吃早飯,我下樓再去溜達一圈吧。”
面對方子業的懂事,王興歡也沒計較。
“那等會兒我給你發信息。”王興歡道。
等方子業再上來時,王興歡院長的家里就只剩下外科系統的幾位同志了。
這幾個,方子業都認識。
血管外科的鄧海波、米齊副教授,神經外科的竇乾淼教授。
“王老師,鄧老師,竇老師……”方子業對醫院里外科系統的教授們目前都是比較熟悉的。
畢竟在院周例會中聽了接近兩個月,雖然從來存在感不強,可一來二去,把外科系統的大佬們勉強認全了。
“方教授…”米齊看到方子業進來后,態度非常誠懇地站起來。
方子業沒有上臺縫合,但在他之前,就沒有運動感覺分離麻醉,是方子業特意為他的手術而‘臨時’出手的。
雖然那時候技術不如現在成熟,可于米齊而言,方子業的付出無異于再造之恩。
王興歡的聲音隨和:“方子業,你也隨便坐。”
“你都好久沒來過了!上次還是跟著你老師一起來的,都給你說了讓你沒事多來來,你還挺高冷。”
王興歡對方子業一直都很欣賞,很早之前,就把方子業的規格提高到了一定程度。
方子業未去恩市前,就可以單獨與王興歡溝通匯報!
這種不拘一格可謂是不拘得有些過分。
方子業舔著笑臉:“王老師,沒有要事,不敢隨意叨擾的…”
一切意外待遇,都有背后的由頭。
王興歡對方子業的態度變化,并非是單純的欣賞。
方子業的個人能力突出是一部分,背后還有助力。以前方子業并不清楚,到了恩市后,洛聽竹給方子業提過一嘴。
洛聽竹的‘爺爺’帶她一起吃飯的時候,把王興歡也叫上了。
這種級別的,王興歡平時想拜訪都拜訪不到……
“你方教授要還沒有要事的話,我就別做事了。”
“近兩年來,我們醫院的骨科都快被你造壞了,外科系統也差不多被你禍禍了一遍。”
王興歡看向竇乾淼:“我說得沒錯吧?竇教授。”
竇乾淼點頭如撥,摸了摸謝頂白發:“是從來沒有見到這么能鬧騰的年輕人了,不過這樣鬧騰也是好事。”
竇乾淼所在的神經外科并未直接構接到方子業鬧騰的好處,可手外科劉煌龍的到來,倒是讓神經外科與之有不少合作。
因此,竇乾淼對骨科的觀感還不錯。
“方教授,你這一次親自來找王院長,是不是有什么大動作啊?”鄧海波笑著問。
鄧海波教授則是直系受益者,方子業與他的合作,不僅讓他在科室里大放異彩,如今在鄂省的血管外科界,那也堪稱風流。
器械新用,獨創了腹膜后血腫的常規治療模型!使得腹膜后血腫這種死亡率超高的病種,目前有趨近于常規病種的趨勢。
這樣的名頭,可不是小打小鬧。
這已經讓鄧海波穩穩地接住了血管外科行政主任,大外科系統行政副主任的職務。
嗯,大外科行政主任近期已經易位,到了骨科新來的巨擘宮家和教授手里。
甚至,鄧海波有可能依此,沖擊一波血管外科的頂級梯隊。
王興歡道:“子業,這都是我們外科系統的,我們私下里關系也都還不錯,你有話直接說就行,不必過于拘謹。”
“誰讓你老師送禮送的好呢?”
方子業第一時間飄出了鄧勇兩個字,索性也就不瞞著,把自己想要建立保肢中心的提議講了出來。
果不其然,方子業來找王興歡,就不是什么好事。
保肢中心,簡單四字。
就要地方,要財力支持,要醫院的新架構。
中南醫院的地本來就少,就算是開放了新院區,依舊是僧多粥少。
“你們骨科不是有一個創傷中心了么?還搞保肢中心?”竇乾淼本能地抬了一嘴。
“竇教授,創傷中心是創傷中心,保肢中心是保肢中心啊。”
“兩者的定位,目標人群,患者群體,病種歸類都不同。”
“創傷中心主要針對人群是急診患者,保肢中心則是不分急診、擇期。”方子業說。
王興歡道:“方教授,你這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
“你說你們骨科啊,實驗室?有吧?”
“住院大樓?有吧?”
“手術室?有吧?”
“創傷中心?”
“你們要了還要,我一個大男的可受不了,這件事暫時推不動,你也不用提了。”
不是王興歡故意打壓,而是醫院給骨科的資源傾斜本就已經超標。再分過去一些,其他科室就要餓死了。
王興歡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竇乾淼道:“王院長,這才對嘛。你看看之前的創傷中心,本來是血管外科的急診專家門診。”
“雖然說是因意外被撤除,可該給的也給了。”
“骨科已經是個大胖子了,該想想我們這些莖莖豆了。”
方子業聽完,眼見著保肢中心搞不定,便眼珠子一轉,又笑著道:“王老師,竇老師,我這里其實還有一個規劃了許久的提議。”
竇乾淼打斷道:“方教授,你也別賣笑了,賣笑有用的話,我嘴早就歪了。”
“你們骨科,不可能再要到東西了,別這么過分了。”
鄧海波和王興歡則是很冷靜的沒有開口。
“竇老師,您先聽我說完嘛!”方子業解釋。
“這還有什么好說的嘛……”竇乾淼回得很利索。
“人格功能重建為主體的重建中心!”方子業快速地將話說完。
這提法非常新穎。
王興歡幾人聞言都愣了愣:“方教授對心理學也有涉獵?”
方子業搖頭:“王老師,我所說的人格功能重建,不是指心理功能重建,而是真正的人格功能重建,比如說大小便功能,就屬于最基礎的人格功能。”
“這不可能!”王興歡自己就是泌尿外科的,他本能地就予以了否定。
因為他知道方子業要說的,肯定不是尿道造瘺,糞道造瘺等姑息性、替代性的治療方案。
王興歡要這么聊的話,那真就沒辦法聊下去了,方子業嘴角蠕動一陣,索性就不說話了。
可人格功能這東西,的確不是一個骨科的專科病種,涉及到的專科非常多。
可以說,坐著的幾個專科,有一個是一個,都沒辦法邊緣化。
所以,鄧海波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細節:“王院長,方教授畢竟是個大教授,說話還是要讓他說完的啊?”
王興歡的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想到方子業創造的奇跡,道:“方教授,我之前冒昧了,你繼續。”
“王老師,我們人體啊,有一些最基本的能力,其中一些能力就是人格能力。”
“我們骨科為基礎的行走能力,其實是弱人格能力。真正的強人格、最基礎的人格能力,還是在于你們泌尿外科還有胃腸外科。”
“不可否認的是,不管任何時代,我們身邊都存在著一些人格功能缺陷的患者,他們罹患病魔,痛不欲生,不僅是自己,還有自己的家人,都身陷囹圄。”
“王老師,您也知道,我一直都致力于保肢、功能重建術!”
“不過之前一直都在做四肢功能的重建術,主要接觸的是運動功能,而非強人格、基礎人格功能。”
“不過,我在我們骨科工作的過程中,最近新有一些發現和想法……”
方子業便把自己在手外科之前推過的神經種埋術理念給講了一遍!
聽完方子業的說法,王興歡、竇乾淼教授的眉頭瞬間深皺,而后開始點燃了快樂香。
甚至連鄧海波教授也忍不住點了起來,開始吞云吐霧。
米齊本來是抽煙的,但受傷后就不再抽了。
幾個煙槍同時發力,立刻煙霧繚繞,視野不清起來。好在王興歡的這個房子是工作房,不是家居房,不然他老婆估計都得趕人了。
沉默僵持了足足五分鐘。
“方教授,我們都不是小孩子,提議好,但沒有前期基礎的設想,是沒辦法說服人的!”王興歡道。
方子業重重點頭:“有!”
“糖尿病足保肢術!”
“暫時沒聽說過更詳細的方案!”王興歡不好騙,也不是方子業的師父,語氣篤定。
“王院長,這是我在療養院期間,已經做完了,做成了常規的術式,只是還沒有形成標準化的方案。”
“糖尿病足可以保肢成功,也可以進行功能重建!”
“糖尿病足的保肢術成功,也不足以支撐進行人格功能重建!”王興歡的理論造詣很深,已經隨時可以橫跨一步。
方子業問:“那如果是神經移植術和神經種埋術也有了進展呢?”
“王老師,如果連試都不試的話,那怎么會有最后的結果?全靠著猜測么?”
“這要怎么試?你這都橫跨了好幾步。”王興歡道。
方子業馬上回道:“所以王老師,我沒有直接跟您說我要建立重建中心,而是希望先成立保肢中心。”
“保肢術涉及到的不僅僅是創傷損傷的保肢術,還有一些慢性病種的保肢術,里面就涉及了許多神經移植包埋、種埋、神經延長術的基礎架構。”
“如果神經埋養可以成功,那么人格功能重建就必然可以實現!!”
王興歡和竇乾淼反應了過來,王興歡的眉目一挑:“你這挺雞賊,曲線救國四個字給你玩得明明白白。”
方子業回道:“王老師,我這也是本著我的本職工作給一個合適的建議。”
“是否采納,王老師可以自行斟酌,醫院如果不設立這樣的規劃,以后沒有占到先機可不能怪我了。”
王興歡眼皮立刻橫跳:“方子業!你威脅我?”
王興歡將煙蒂一扔。
方子業搖頭:“王老師,這不是威脅,您不愿意做的事情,已經有地方在做了。”
神經埋養術,方子業在療養院已經提了有將近一年時間,剛去療養院的時候,方子業就給療養院的手外科團隊提過!
也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
方子業自己是橫跨療養院和中南醫院的自由人,所以,方子業希望,可以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
而不要在成果面世之后,再屁顛顛地去學,再去籌劃。
愛做不做,不做拉圾吧倒。
鄧海波聞言立刻道:“王院長,方教授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這個方向我們醫院不布局的話,是不是有點太莽撞了?”
“畢竟?骨腫瘤課題的起線就是?”
恩市療養院是醫學研究院的性質,它只負責研發治療方向,具體是誰將其落實,療養院是并不在乎的。
發展必須要有一個先進者,一部分實驗區域,幾個領頭的試驗團隊,不可能一下子鋪開全國的大步走。
但這個決定,王興歡依舊非常為難:“那方教授你的意思是,保肢中心和重建中心,你都要搞起來?”
“前者是后者的基礎?”
方子業不表態,只給事實利弊讓王興歡自己分析:“要說服人就必須要做。”
“不以常理服人,直接丟炸彈就不設保肢中心。”
就在幾個人為難躊躇之際,方子業又道:“王院長,這樣的疑難雜癥,綜合性的病種,必然是未來大型醫院的主戰場,而不是微變微調的小病種治療方法改良!”
“這就是我個人的看法,我仔細考慮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來和王老師您通通氣。”
“這并不是畫餅,更不是異想天開,而是已經有了推進!現在該到了要不要往前走這一步的時候了!”
王興歡幾人看著方子業,面面相覷。
不可否認的是,方子業是個天才。
但更不可否認的是,方子業還很年輕。
所有人都對方子業的未來寄予厚望,但沒有想過,方子業能在這么早,就開始反哺外科系統,開始反哺中南醫院。
不過,方子業的突然出現,使得他在外科系統里獲得的關注力也非凡。
大家都看到了方子業的發展歷程,速度很快,擴展面也不窄。
方子業并未獨寵創傷外科。
甚至都不是獨寵中南醫院的骨科,整個鄂省,方子業好像都在橫插。
方子業見到王興歡院長還是不為所動,便又道:“王老師,可千萬別忘了,現在的人工智能領域發展得很快。”
“現在它只是人工智能義肢,過段時間,它或許就不止是人工智能義肢了。”
“人工智能算法與人體功能的有機結合,也是很大的一個發展布局。”
“再不濟,我們的替代治療方案,或許比掛屎尿袋子,讓患者更能接受!”
方子業表態,自己不僅是想好了發展方向,連替代方案都想好了。
這也是方子業近幾個月來在做的事情。
7級的技能,讓方子業的思維方式一直維新,但方子業的主戰場,卻并非只是重建,只是從他最大目標反推下來,需要跨越的一步就是功能重建。
漸凍癥,是一種慢性、進行性神經性疾病,主要對上運動神經元和下運動神經元以及其支配的軀干、四肢和頭面部肌肉造成損傷……
想要直接一桿子把它給打死,徹底逆轉,不可能,方子業現在能做的就是見招拆招,先一步一步地把技術往前橫推,找到可行的替代方案。
以外科、重建的模式,對病種造成的損傷進行替補,以待最終能尋找到真正有效的,可逆轉藥物。
但依據方子業的推測,再有四五十年,都不可能出現逆轉的藥物,所以,現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現存的患者們,生活可以過得更好一些。
這里,有方子業的一份私心。
其他人,方子業管不著,但是洛叔,他是洛聽竹的父親,還是與方子業關系比較親近的英雄,所以,方子業有義務、有想法讓他的生活過得更好些。
他或許在個人英雄主義上,不如章老,也不如章老那么有名氣,但他在方子業的心里,就與章老相當!
不需要額外理由。
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不能一步直達西天靈山,那就一口一口吃,一步一步走,總得先邁開步子。
沉默許久,王興歡道:“方教授,你提的這個,并非小事,滋涉也比較廣,所以,我不能給你肯定答復。”
“這件事,必然要開會、而且要經過多次會議才能決議。”
方子業笑著道:“那是自然,王老師,我之所以私下里來找您,并不是在院周例會上提出來,就是讓我們都有冷靜考慮的時間。”
“也給我自己退路,如果我覺得做不下去了,也還可以收回說出來的話。”
“王院長您也不必過于為難。”
“但根據我所了解到的資料,科研進展,我覺得保肢中心的建立,已經時機成熟。且對于人格功能重建的基礎研究,也可以提升上日程了。”
“如果能夠往前跨出這一步,那么我們擁有的就不只是國家重點專科,而是國家重點學科目錄了。”
漢市大學,有多個一級學科和二級學科國家重點學科,但沒有一個與醫學相關。
唯一一個內科學(心血管病),屬于國家重點(培育)學科。
華中科技大學的一級國家重點學科就有生物醫學工程,二級國家重點學科有;內科學(心血管病、血液病、呼吸系病)、外科學(普外、泌尿外)、婦產科學、麻醉學、勞動衛生與環境衛生學!
這就是兩個高校在醫學底蘊上的差距。
都是華科的老前輩廝殺出來的,并非天賜。
當然,以前的漢市大學在合并的時候有沒有什么戰術性的錯誤,這就不是方子業該考慮的事情了。
王興歡饒是再心如止水,也耐不住方子業拋出來的誘惑。
國家重點學科,如果能夠在自己帶領下出產一個,那他王興歡這一生就覺得值了!
哪怕他在位的時候沒選上,他活著的時候能看到自己帶過的醫院從無到有,而且還是自己牽的頭,那也無憾!
“沒這么簡單吧?”王興歡的聲線如同被閹割了。
“王老師,肯定沒有這么簡單,但如果往前面做了,也沒有那么遙遠。”
“我說的是可能,而如果不去做,單純地等?”
“是肯定等不出來的!”
“我們骨科,目前雖然發展迅速,但發展的東西,并不涉及很多根本性的、基礎性的成果。”
“但我們的積累已經在慢慢往這個方向靠了,既然靠近了,那就可以去慢慢做!”方子業的聲音,擲地有聲。
但也沒有讓人熱血沸騰,只是讓人更加冷靜。
想要發展,在任何時候,都是大世之爭,越是繁華的盛世,競爭就更加激烈。
想要后來居上,就必須要更有魄力才行!
“還是要開會!”王興華的腦子并沒有變成柰子,回得依舊謹慎!
隔壁,鄧海波和竇乾淼幾人則是都石化住。
方子業來找王興歡,張口閉口連重點專科建立都不談了,直接涉及到了學科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