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雖大,好戰必亡
漆黑的夜,彌漫著大雪,這是新年的第一場雪,預示著這一年會有個好收成。
大概,如果農夫們有時間去耕種的話,應該會是這樣。
汴州的皇宮內,張燈結彩,許多宮外請來的工匠,正在為上元節做準備。
上元節看花燈,是大唐的保留節目,如今汴州朝廷蒸蒸日上,雖然天子李璘沒錢,但朝廷還是很有錢的。為了天子那最后的一點點體面,李璘不得不節衣縮食,把剩下的錢拿出來辦花燈。還拉下臉來,找朝廷“請”了一點錢。
在方重勇看來,皇宮內辦花燈這是多此一舉。然而在李璘看來,這只是“基本需求”,他比基哥的排場差太多了。
都是天子了,為什么不能講點排場?
李璘心中很憤恨,卻又說不出什么來。因為方重勇平日里也很節儉,吃穿用度能省就省。
兩相對比之下,他就不好意思說是因為自己沒有權力,所以就無法享受奢侈的生活。
“陛下,外面風大,還是回御書房安穩些。”
高尚走上前來,給李璘披上黑色大氅,小聲建議道。這位傀儡天子依舊是站在宮墻城樓上,眺望皇宮內的燈籠,心中沒由來的一陣陣煩躁。
“朕派刺客把方清給殺了,你說成功的希望大不大?”
李璘忽然湊過來低聲詢問道。
高尚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最近一段時間對方是沒有說起這件事了,只是從前的時候問過不少次。
他還真是念念不忘啊。
“陛下,奴只能說,希望很渺茫。”
高尚言語中透著無奈還有疲憊,他甚至都懶得去反駁一下了。
把方清殺了,怎么接手汴州這一攤子局面呢?
高尚心里很清楚,李家并不是沒有聰明人,但方清要的便是天子是蠢貨。不如此,不足以讓天下人失望透頂。
可是,李璘如果只是一般蠢,那沒有問題。可要是蠢到謀刺方清,恐怕總有對方無法容忍的一天。
那時候會如何,高尚已經不愿意去想了,總之肯定不會有好事。
“哼,朕身邊都是方清的人,當然不可能成功。”
李璘碎碎念了一句,就這樣當著高尚的面說身邊人如何如何。也不知道高尚怎么想的,反正從他臉上也看不出來。
正當李璘跟高尚抱怨方清如何跋扈的時候,遠處傳來盔甲摩擦的聲音,伴隨著兵戈的碰撞。
鏗鏘!鏗鏘!咔嚓!咔嚓!
密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璘面色微變,此時他看到披堅執銳一身戎裝的何昌期,帶著銀槍孝節軍的士卒上了城樓。這些人都是老卒,臉上刺字“銀槍孝節”,是方清的鐵桿!
“何將軍,這……這是作甚?”
李璘有些驚慌的問道,心中暗叫不好。看這架勢,不會是要廢帝吧?
“高尚,帶陛下回御書房!馬上有賊人要來刺駕,出了事情,有你好看的!”
何昌期壓根就不想搭理李璘,直接對高尚呵斥了一句。
刺駕?
就這位也配么?
高尚一愣,完全不明白李璘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刺客去捅一刀的。
只是看何昌期的面色又不像是作假,他趕忙拉著已經處于呆滯狀態的李璘,二人在幾個銀槍孝節軍士卒的護衛下,來到御書房內安坐。那幾個禁軍一直守在門口,腳步都不曾挪動一下。
高尚有心想問一下,卻不知道要怎么跟那些丘八搭腔,貌似問了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璘壓低聲音問道。
此時此刻,他竟然覺得,是真有人要刺殺自己。因為方清如果想搞出什么事情來,完全不必費這么大的勁。
“啊……”
正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回蕩在空曠的宮城內。坐在龍椅上的李璘,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然后便是一陣沉寂。
不久以后,到處是喊殺聲、兵戈碰撞聲,以及雜亂的腳步聲。
李璘走到御書房門前,想出去看看,卻是被門口值守的幾個銀槍孝節軍士卒給攔住了。
“陛下,外面很危險,還請稍安勿躁。”
丘八言語中帶著客套,但面色卻是一點都不恭敬。看到這些丘八們的嘴臉,李璘悻悻的退回龍椅上端坐,無奈嘆了口氣。
這樣的日子當真是半點都由不得自己,跟坐牢差不多。
淡淡的血腥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若有若無。慘叫聲時不時的傳來,好像真的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李璘與高尚二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很久之后,何昌期這才大大咧咧的走進御書房,手里還提著兩個鮮血淋漓的人頭!
“陛下,賊人已經伏誅,共計五十二人,這兩人是領頭的,何某要帶回去復命,其他的事情,陛下自己料理吧。”
說完,他便大踏步的邁出御書房的門。手中人頭還在不斷滴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殷紅的星星點點。
伴隨著何昌期的離去,那些禁軍士卒,也走得一個都不剩下。
至于這些刺客是什么人,是誰主使的,是什么時候潛伏到皇宮里面來的。李璘什么也不知道。
只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方清掌控著大局,全部的,從整體到細節。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李璘感覺或許連自己今天袍子里面穿的什么衣服,方清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一位只是不說話,不吭聲,但肯定什么都知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璘疑惑問道,像是在問高尚,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奴也不知道。”
高尚低眉順眼的說道。他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一些事情,只不過沒必要去跟李璘說罷了。
二人走到紫宸殿外的廣場上,只見這里橫七豎八的在地上擺著幾十具尸體,他們身上穿著的都是粗布衣衫,似乎是臨時來皇宮內負責張燈結彩搭架子的幫工。
這些人是高尚去請的,無甚稀奇。高尚甚至不知道這些人為什么會被殺。
汴州這里,有很多漕工,他們負責上貨卸貨。在開封城內有商鋪可以漕運的接單,也接一些雜活的單子,比如說幫某個大戶人家搬家,泥瓦匠苦力活什么的。
高尚就是聯系了這樣一家商鋪,這家商鋪聯系了漕工。他不管具體的事務,請的什么人,也不過問。
至于這些人怎么就成了刺客,高尚也是一頭霧水。
“你在這里處理吧,朕回去歇著了。”
李璘有些疲憊的擺了擺手,轉身就走,甚至懶得多看一眼地上的尸體。上元節前看到這一幕,真他娘的晦氣。
在亂世,“穿鞋者”往往比“光腳者”更緊張,更加如履薄冰。
因為在殘酷的優勝劣汰機制下,貪圖享樂者多半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能活下來的人,或許很壞,但一定不蠢。
就在汴州皇宮里掛花燈的時候,汴州府衙的書房里也亮著燈。方重勇并沒有多少閑暇的時光,已經夜晚了,他還在批改公文,安排即將到來的春耕,以及農業方面的改革事宜。
方重勇很明白,這世上并不存在所謂系統。無論多小的事情,也得具體的人去一件一件的完成。
“官家,劉晏求見。”
門外響起了大聰明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
方重勇將筆放在筆架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待劉晏進來以后,他將一疊奏折的草稿遞給對方說道:“這些事情,你都看看,哪些能辦的,速辦,出細則。不能辦的寫個回執,告訴我哪里不好辦。”
劉晏也沒廢話,將這一疊奏折接過來,一頁一頁的翻看。
“這個三渠制,下官有所耳聞,沒想到官家也聽說過。”
看到這一頁劉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什么。
“開渠灌溉是必須的,但不能亂開。把渠分為三級,三級渠引二級渠的水,二級渠引一級渠的水,一級渠引河水江水。
道理是不錯,不過如何操作,倒是要研究一番。”
他顯然不是啥也不懂的,只不過政令頒布下去以后,具體怎么執行,執行到什么程度,還要再看看。
這不是一兩句話的事情。
“無農不穩,百姓吃不飽飯,那是要揭竿而起的。
這天下到處都是壓迫百姓的富貴人,官府要是不為他們想出路,那就沒有人為他們說話了。
真要到了那一天,百姓們就要舉起刀,用刀劍去講道理。”
方重勇輕嘆一聲說道。
“官家仁義,百姓們必不會對您橫刀相向。”
劉晏對方重勇叉手行禮道。
“罷了,都是些閑話而已。深夜來此,有什么事情么?”
方重勇伸了個懶腰,好奇問道。
“出兵渤海國的糧秣已經備齊,河面上的冰雪消融后,便可以轉運登州,沿途各州的常平倉分運。
官家帶兵到登州,糧秣就可以轉運到登州。”
劉晏面色平靜稟告道,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其實,這在大唐支離破碎后,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情了。
“嗯,辛苦了,去歇著吧。”
方重勇輕輕擺手,對此并沒有很在意。
這就像是優等生參加考試一樣,平日里的功夫已經做足了,根本不需要臨陣磨槍。
見劉晏欲言又止,方重勇問道:“還有事?”
“近日,市井之中有流言說官家欲行禪代之事。下官以為官家似乎并無此意,故而有些奇怪。”
劉晏想了想,還是把自己心里拿不住的事情說了出來。
年關前后,汴州謠言四起,說方清欲廢帝自立,取而代之云云。
有人說并無此事,因為方清啥動作也沒有,自古就沒見過要廢帝自立還這么淡定的。
但也有人說李璘廢物一個,鳥用沒有。這種辣雞貨色被扶持起來,就是將來一定會被廢掉的。
方清當皇帝實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根本就不必奇怪。
不得不說,這兩種說法都有道理。哪一個也不能壓倒另外一個,于是坊間眾說紛紜。
“都是些無稽之談罷了。”
方重勇擺了擺手,不想談這件事,也實在是沒什么好說的。
“如此,那是下官多心了。”
劉晏不動聲色的行禮告辭,等他走后,方重勇的面色這才陰沉下來。
瑪德,這是有人想搞事情啊!
方重勇心中暗罵。
現在這個時候,正是潛龍勿用,積累人望的時候,怎么能廢帝自立呢?
慢慢擴張地盤,經營地盤,搞好民生,籠絡親信,掌控軍隊。到時候,很多事情就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必折騰。
“去問問何老虎回來了沒有,他回來了,讓他立刻來府衙見我!”
方重勇對大聰明吩咐道。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思考著關于未來的很多事情。
半個時辰以后,何昌期急匆匆的趕來,身上的盔甲都沒脫,上面還沾著血跡。
“事情處理好了么?”
一見面,方重勇就直接問道。
“回官家,都是些小蟊賊而已,都處理好了。”
何昌期小心翼翼的稟告道。
“沒有留活口吧?”
方重勇又問。
“沒有沒有,直接斬殺,共計五十二人,兩人領頭的。
開封城內那間商鋪也被控制起來了,掌柜說是一個關中口音的人給的定金。
若是行刺官家,他們肯定不敢,但是行刺天子……末將也不好說,李璘在民間啥名聲,不提也罷。”
何昌期沒好氣的抱怨道。
“哼,這便是幕后之人的聰明之處。”
方重勇冷哼一聲,心中極為不爽。
雖然他的處置并無問題,但還是讓那人得逞了。很快,方清要取而代之的流言,就會配合這次刺殺,愈演愈烈。
這就跟癩蛤蟆扔腳上一樣,不咬人卻惡心人。
“官家,那……”
何昌期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以他那有限的智慧,尚且無法參悟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他只覺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李璘這廝就跟一條癩皮狗差不多,殺了也就殺了。
“去歇著吧,上元節還沒到,還在休沐期。”
方重勇長嘆一聲,有些疲憊的抬起手。何昌期如蒙大赦,退出了府衙書房。
“這都還沒出征呢,就有一大堆破事。”
方重勇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所謂樹大招風,他再也不是原來的小透明了。基哥倒了,大唐崩了,方重勇掌控的汴州朝廷,就成了個頭最大的那個。
有很多人,特別是方重勇的親信,其實是對“禪代”這樣的事情,有心理預期的。
或者說簡單點就是樂見其成。
方重勇把事情辦了,也就不必他們站出來倡導禪代,只需要“順水推舟”即可。
在大方向上,所有人的最終利益是一致的。只不過具體到一些細節上,大家的利益又不完全相同。
“當個屁的皇帝,老子才不想被你們架起來當個吉祥物!”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