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府,頭戴金冠身穿玉袍的宋云間,依舊手持旱煙桿,一顆道心如釋重負,立即快步走往隔壁院子,看那桃樹,數那桃花的朵數,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多出了十數朵新開桃花,此時此景,讓這位雌雄莫辨的俊美道人,笑容勝花。
但是他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輕心,只因為城內多出了那位老觀主,此刻就在閑逛京城市井。
且不說那位老道士的神通,猶然歷歷在目,一句“貧道著急回去煉丹”,更讓宋云間心有余悸。
問題在于陳國師離開大驪地界之前,就沒有任何交待,好像故意拋給宋云間一份考卷,攖寧道友總不能躺著享福,如何待客碧霄洞主,你得自己看著辦。
宋云間反復思量,沒有那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而是冒著天大的風險,擅自告知欽天監和五岳神君,撤掉了層層陣法。
正在閑逛大驪京城的老道士點點頭,還算懂點事。
若是陳平安事先提醒了這位膽大包天、竟敢自封道號攖寧的晚輩,宋云間再來如此行事,那叫獻媚。
徐獬繼續跨海北游,臨近寶瓶洲最北部,一抹璀璨劍光遁入海中,這位劍仙徐君掐避水訣,行走在那座曾經銜接兩洲的長橋遺址之上,感嘆不已,人力竟然能夠到此地步,置身于萬年未有之變局,別說一二飛升,算得什么,便是新舊十四,在那大勢裹挾之內,又誰敢夸耀一句吾心自由,吾身逍遙?
只是徐獬并未氣餒,反而道心為之振奮,相信天地間,總有一二事,唯有我徐獬敢想敢做,做得成。
如此一想,徐獬便愈發劍心通明幾分,提劍在手,優哉游哉,走在蜿蜒如龍脊的這座海中長橋,一次次抖出劍花,助那水脈流轉更快。
竹素明天還要暗中護送大驪皇帝去北俱蘆洲締結盟約,當然跟隨白景到了國師府,在此歇腳一宿。
青丘舊主既然沒有跟隨鄭居中他們離開,如今確實無處可去,她又不敢隨便亂逛,何況十分好奇那座小小狐國的處境,終究是自身道統所系,所以她更是緊跟白景,想著只等陳平安問拳結束,從海上歸來,再與之提議能否去狐國走走看看。只是她當下也憂心,陳平安會不會提前告知狐國,泄露自己的身份,好讓狐國那邊精心布置一番,粉飾太平嘛,只給她看些他想要讓她看見的繁華喜樂。
可畢竟寄人籬下的光景,這位青丘舊主也不敢直言不諱說什么,盤算著先摸清了一座“落魄山”和大驪宋氏朝廷的風氣,再做定論。
從大門那邊,進了國師府,容魚帶著他們走入專門接待修士的別院。
謝狗從容魚姐姐那邊得知鳳仙花神來了兩次國師府,都失望而歸,沒能找見自己。
謝狗就打算去那花神廟找吳睬,不過在去忙私事之前,還有些身為落魄山首席供奉的公務要忙。
除了被她煉為兩方雪白“素章”的神臺,以及收攏起來的三十六件祭祀古物。
陳平安還將藏在袖內的“一物”交給了謝狗。這要不是心腹大將,如何才算?不曉得副山主能不能再增設一位?
是陳平安模仿古巫的武學根祇,活學活用,以細密拳意在袖內編織出一處道場,等于臨時設置了一處用以“養鬼”的袖珍神臺。
謝狗抖了抖袖子,霎時間青煙滾滾,落地化作人形。
正是那位本該徹底身死道消于神臺的古巫。不過肉身已毀,淪為鬼物,境界大跌。
謝狗掏出那“對章”,“山主讓我與你說聲對不住,反正我是無力縫補它們的,你自己想辦法。”
古巫回過神來,搖搖頭,示意這是陳平安的戰利品,自己既然落敗,就絕對不會收回。身為敗軍之將,被用作犧牲都是理所當然的。
謝狗說道:“山主的意思很簡單,你暫時留在這邊住著,什么時候想離開了,打聲招呼即可。如果雙方處得好,我們山主可能還會為你找一副休歇之所的皮囊,如果處得一般,雙方都想要敬而遠之,就一拍兩散。”
古巫明顯大為意外。
謝狗說道:“對了,你打算給自己取個什么名字?大驪京城管得嚴,你又沒有這塊……”
掏出一塊玉牌,貂帽少女顯擺道:“國師府玉牌,何止是京城暢通無阻,大驪境內隨便逛。”
古巫以古音轉為今義,說道:“沉縊。”
謝狗立即擺擺手,教訓道:“勞煩換個名字,也太晦氣了些,改縊死之‘縊’為仁義之‘義’,你就叫沉義好了。”
見古巫不上道,謝狗一本正經道:“信我的,準沒錯,我有一部著作即將版刻,幾十萬字呢。”
古巫瞬間神色變化。想那遠古歲月里,一部最為文字繁密的道書,哪怕分作上下篇,抑或是撐死了至多數卷內容,也才幾千字?!
裴錢跟郭竹酒來到這邊。
先前那場演武,師父故意為之,讓她們能夠看得極為真切。
郭竹酒不是武夫,看個熱鬧,老本行,喝彩而已。
裴錢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第一眼看見裴錢,古巫便神色異樣,愣了愣,主動沙啞開口道:“想學拳法嗎?我可以教你。”
裴錢搖搖頭,與對方抱拳致謝而已。
古巫說話越來越嫻熟,大驪官話已經與本地百姓無異,“你師父的武學當然厲害,頂天了。但是我會的古武學,還有很多,之前跟你師父對陣,我被他氣勢壓制,只能施展出十之五六而已。我輸給他,除了他道高之外,也因為我資質有限,先前那副體魄不夠堅韌,不是古武輸了。”
裴錢淡然道:“純粹武夫分古今,武道分什么今古。”
古巫愕然。
青丘舊主眼神熠熠光彩,哇,小姑娘年紀輕輕的,也太會講道理了吧。
裴錢猶豫再三,還是以誠待人說了一句:“輸了就是輸了。”
青丘舊主瞇眼而笑,扎丸子發髻的小姑娘說話耿直,氣性不小哩。
古巫聞言不怒反喜,愈發堅定教拳給她的念頭,人間言語本就是天授,豈能用以自欺欺天?她說的話,她的心,是對的,她的武學是對路的,好,太好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文武之道不至于斷絕矣。她若是能夠學武之外,再學那巫祝之術?
所以古巫心情激蕩不已,眼神炙熱道:“與我學武,我全部教你,你的武道高度,一定可以跨上一個大臺階,我絕不騙人……”
青丘舊主都懵了。哪有如此求人“學道”的,擱在遠古歲月,豈有此理?
郭竹酒以心聲說道:“師姐,拜師學藝可以分作兩截看嘛,時常切磋武學,問拳也能學拳。”
裴錢沒好氣道:“少出餿主意,他畢竟是個我師父都尊敬的前輩。”
郭竹酒嘿嘿而笑。
古巫卻是好像完全能夠聽見她們的心聲,他也毫不掩藏自家神通,徑直開口說道:“好主意,好主意,我不配當你的師父,本就該是天地為師,你與我問拳便是,你能學走多什么是多少,全是你的本事,我也非傳道,只是與后世武夫,顯露萬年之前的武學景象而已……”
謝狗樂呵得不行,勸說道:“裴錢,答應了便是,你再推脫,估計這位前輩就要跪在地上求你學拳了。”
不曾想那位古巫,誠心誠意說道:“跪地無妨的,只要你肯學拳,我認你當師父都可以。”
我求的,是古代武學的后繼有人,出現一位心思純粹的集大成者。不至于讓武道空山萬年。
我跪的,是若干年之后這位已然登頂的女子武夫,是如她所說,不分古今的巍巍然武道之巔。
武道本就是神道正統之一,就要高過所有的人間術法!
謝狗揉了揉貂帽,有些感慨,萬年之前,我們學道人、求道者之心何其澄澈啊,一眼見底。
仿佛在萬年之后,除了小陌,碧霄洞主,除了姜赦他們,今朝又見一位久別的“道上故友”。
但是裴錢眼神堅持己見,堅定道:“我只學自家拳。”
裴錢的拳法,全部出自竹樓。
謝狗倒是不覺意外。畢竟是山主的開山大弟子,畢竟是姜赦和五言這雙道侶的女兒嘛。
青丘舊主輕輕搖頭,不以為然。她不懂武學,只覺得這個年輕姑娘,未免太矯情了些。
一份天大的造化機緣,分明送到了嘴邊,偏不下筷,與那出身優渥、喜好清談的達官顯貴何異,過于矯揉做作哩。
古巫卻是歡天喜地,只見他輕輕跺腳,搖頭晃腦,手舞足蹈,在雨后的廊道里邊,他踩著古老韻律的節拍,好像圍繞著一團無形的篝火,神色陶然,自顧自哼唱著古老的言語,似誦讀如歌謠,大概是在為那位年紀輕輕的女子武夫祈福吧。
謝狗背靠著廊柱,聽著熟悉的音律,輕輕拽下貂帽,遮了少女略顯稚嫩的眉眼。
不是這樣的心,萬年之前,他們如何會有那場登天之役呢。
那是一場誰都不覺得自己能贏的登高和赴死啊。
郭竹酒天生性格活潑,見那古巫載歌載舞的模樣,她不覺絲毫荒誕可笑,反而學他抬起手臂,擰轉手腕。
竹素雙臂環胸,憑欄而立,閉目養神,面帶笑意。這位待在蠻荒歲月遠遠多于故鄉的女子劍仙,大概是想起了年少時的家鄉。既然是女子,又豈會沒有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思呢。
容魚好像能夠感受那種古老的蠻荒的真誠的快樂,她也情不自禁抬起雙掌,輕輕和著節拍。
其實誰都沒有與青丘舊主說任何言語,但是這一刻,青丘舊主卻自己覺得自己可能錯了。
自己果真從未“知道”?不知不覺的,青丘舊主笑看著他們的融融恰恰,自己淚流滿面。
一位身量雄偉的老道人,走在京城,一步一步,走在人間的陸地。
劉叉回了黃湖山茅屋,將那把長劍重新掛在墻壁上,出了屋子,看那晾曬衣物的竹竿,被兩條三十四斤重的大青魚拽出一條夸張的下墜弧度,劉叉聽說湖內真正的大物,都是百斤往上走的。
習慣了獨來獨往的蠻荒劍修,驀的竟覺寂寞,思量著是不是招徠一二位對脾氣的人物,來此茅屋喝酒吃飯。
宜將剩勇追魚獲,劉叉戴好用以遮陽的竹編斗笠,回去釣位那邊,坐在竹椅上邊,搓餌拋竿。
一個粉裙女童剛巧飄落在這邊道場,她按例帶了些山居生涯的瑣碎卻必需之物,就像劉叉屁股底下的這條竹椅,便是她帶來的,因為聽山主老爺說劉先生喜歡釣魚,所以連同竹椅在內,窩料等物,也都是落魄山那邊早早幫忙準備好的。一般情況,劉先生不提要求,她也不主動問詢什么,提了要求,她就默默記下,與這個“要求”有關的,她就多想些,下次再來黃湖山,也只是將物品整齊堆放在茅屋檐下的門口,從不隨便進入屋內。
劉叉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茅屋那邊,“暖樹,剛剛釣上了兩條青魚,我也吃不完,你拿走一條,讓朱先生改善改善伙食,他手藝好,你們可以一魚數吃,只說魚鍋燉豆腐,滋味就不錯。”
暖樹眼神明亮,笑著與劉先生道謝。她開心,開心于劉先生好像有點將此處當作自家道場的意思了。
劉叉沉默片刻,提醒道:“挑走大的那條。”
暖樹有些不好意思。
劉叉卻說道:“聽我的,就當是客隨主便了。”
老聾兒到了跳魚山花影峰,踱步進了那座“學塾”,手拿戒尺,行走在一張張蒲團間,仔細觀察蒲團上那些學道人的煉氣路線,是對了還是岔了,等到他們心神出定之后,就會與他們細說有哪里需要修正,哪里可以勇猛精進。
古巫在二進院落這邊,隨便尋了一間屋子落腳,他跟那個叫容魚的年輕女子,要了一些書籍,說是多多益善,不拘類別。
方才容魚遞給他一塊國師府玉牌,古巫看了眼劍修白景,有些納悶,她如此在意此物,為何容魚見面就送?自己收還是不收?貂帽少女神色如常,提醒道:“玉牌珍重,別弄丟了。”
收了玉牌,到了屋子里邊,古巫猶豫了很久,才坐在桌旁,略顯別扭。
極小心,極慎重,緩緩拿起桌上一本極普通極輕巧的書,古巫遲遲沒有翻開書頁,只是以掌心輕輕撫過書名。
至于青丘舊主這邊,容魚跟刑部戶部都打了招呼,幫忙辦了一個簡略的譜牒身份,化名“徐娘”,道號“青丘”,但是籍貫、道場的記載錄檔一事,卻是不小的麻煩。
尋常的山澤野修,甚至是喜好游戲紅塵的仙人境,都無所謂此事,本就只是給各洲山水神靈、各國朝廷官府看的東西。但是青丘舊主的身份過于特殊,她是當之無愧的狐族共主,關牒做得假,天心呢,大道呢?也要作偽?若不作偽,就要誠心。
遠古地仙,就是說現在的上五境,主要是說現在的仙人。
金仙,是說那在人間證得道果的得道之士,飛升境與十四境都算。
青丘舊主能夠因禍得福,在那光陰長河躋身十四境,當然與她曾經一心庇護天下狐族有關。
謝狗幫忙給出了解決方案,“平時我們還是喊她‘青丘’好了,就像文人經常以字行,顯名于世,真名反而沒幾人清楚。至于籍貫,就填狐國,青丘本就受恩于碧霄道友,當年是磕過頭的,如今狐國就在藕花福地分出來的地方,也算一段延續了萬年的香火情。”
“登山之人,念念不忘,持之以恒,總有一天群山就有回響。”
“至于到了紅塵市井,被人喊徐娘,反正也沒誰占誰的便宜。”
青丘點點頭,認可了白景的說法,籍貫一事,就落在隸屬于落魄山的那座狐國好了。
謝狗打趣道:“只聽說過認祖歸宗,你倒好,老祖宗現世,主動走出畫像認晚輩。”
完全能夠想象,沛湘她們這些蝸居于一座狐國的后世子孫,能夠瞧見那位代代相傳的“青丘主人”,會是何等的夢想成真?
約莫是沾染了先前那場歌舞的幾分意思,青丘直截了當說道:“白景,我想要快快去往狐國,見一見她們如今過得好不好。”
謝狗點點頭,“那我就晚點去花神廟好了。”
也好去灰蒙山的螺螄殼道場那邊看看小陌。
丟給她一摞三山符,說了符箓使用之法,青丘只覺燙手,戰戰兢兢道:“當真不會惹來那位……的震怒?”
謝狗假裝不知,故意嚇唬她,“誰?用幾張符箓還犯天條啊?阿紫姐姐,至于嗎你。杯弓蛇影,膽小了啊。”
見謝狗就要祭出符箓縮地,青丘急匆匆以心聲說道:“當年人間癡頑輩,能在他手上討得好?你興許還能讓碧霄前輩幫忙求情,我找誰?”
謝狗再不逗弄這狐媚子,雙手叉腰,哈哈笑道:“放心吧,這位三山九侯先生,已經被我們山主搞怕了,只好放出話來,再不管我們落魄山一脈修士的隨便祭出三山符,都不用點燃三炷香,一個個的,每次跨山越海,總打攪他清修,他也頭大的,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
青丘將信將疑,小心翼翼道:“我如今也算半個落魄山譜牒修士,白景妹子莫要故意害我。”
謝狗正色道:“在京城這邊,有我盯著你,也就由著你撒潑一二,到了落魄山,那邊規矩重,你就要收一收心,不要見著誰就想睡誰,只要捅了簍子,誰都護不住你。我們山主最是正人君子,最煩這些有的沒的,青丘,你要想好,進了狐國,我謝狗便是你在浩然天下的擔保人了,你要是讓山主起了殺心,無需他動手,我自會親手殺你,算了,我如今境界低微,殺不了你個強飛升,就喊小陌……小陌就算了,他受著傷呢,我只會讓碧霄道友與你不對付。”
青丘嫣然笑道:“白景啊白景,你真當姐姐半點不諳人情世故啊,我學這些個,最是天賦異稟了。”
謝狗嗤笑不已,突然翻臉,爆喝一聲,“騷狐貍是不是忘了啥事?!”
青丘道心一震,疑惑道:“什么?”
謝狗氣惱道:“去你娘的狐國,探親個屁,擱這兒杵著,閉門思過!”
貂帽少女徑直轉身,去花神廟找吳睬。
青丘快步跟上,趁此空當,也記起了那樁“小事”,側身而走,長裙曳地,她掩嘴笑道:“妹妹惱什么呢,姐姐目前沒有你們所謂的神仙錢,本命洞府里邊,那幾件能夠留到今天的寶物,真是與性命一般珍惜,總不能將它們折價賣了換錢,你暫借姐姐一些錢,回頭百倍還你便是。”
謝狗哦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袋神仙錢,丟給她,“說好了啊,百倍還我。”
青丘打開袋子摸出一顆神仙錢,好像是那山上的谷雨錢。
姍姍而行,她高高舉起那枚碧綠顏色的神仙錢,見之心喜。就不計較白景的精明市儈了。
在這座嶄新人間得手的第一物,是喜糖。
第二物,是谷雨錢。
剎那之間,她了然明悟,哪里是白景想賺自己的錢啊,是白景在幫自己尋一份冥冥天意去契合大道呢。
青丘只留下這一顆意義非凡的谷雨錢,轉頭將錢袋子拋給那個叫容魚的漂亮女子,說是賠償。
容魚也不與她客氣,說好的。
她再低頭看了眼“少女”頭上那頂可愛的貂帽,仿佛道心一下子便柔軟了,她玩心一起,便要學那姓陳的,去揉一揉貂帽。
謝狗神色不悅,伸手拍掉那騷婆娘遞過來的爪子。你算老幾,也敢如此與我親昵,沒大沒小,跟誰姐妹呢。
青丘繼續。
貂帽少女大怒,一記勾拳,就砸中青丘的腰肢,打得她飄入院內天井,衣袂裙擺如開花。
袁化境遮掩了氣機,用上了障眼法,這位尚未躋身上五境的元嬰劍修,帶著那副“新鮮出爐的”飛升境傀儡,秘密來到國師府。
此外袁劍仙還專門跟道士葛嶺借用了一件咫尺物,用來裝載那么多件寶物。
清點過數目了,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各類本命物,竟然多達三百二十九件。
品相完好的居多,占了大半,品秩受損的,大概百余件,破碎不堪的只是極少數。
至于它們真實的品秩高低,袁化境他們幾個道力弱,看不出太多的門道。
袁化境當然知道陳國師跟曹慈去了海上,注定會有一場蔚為壯觀的山巔問拳,甚至可能會是一場從古至今都未曾有過的“武道十一境之爭”。
國師不在,袁化境就與容魚詳細此事,將咫尺物連同一本手繪圖冊一并交給她,很有幾分官場稟陳的意味。
容魚雖然名義上只是一位國師府侍女,但是放眼整座大驪官場,誰敢將她等閑視之?
在遞出那件咫尺物的時候,袁化境提醒道:“容魚姑娘,因為里邊寶物數量過多,咫尺物才會出現這種難以用常理揣度的寶光異彩,這還是葛嶺已經設置了十數道禁制,否則只會更加夸張,不開玩笑,我都怕它自己飛走。”
容魚點點頭,將咫尺物和圖冊都收入袖中,微笑道:“恭喜袁劍仙得此臂助。”
袁化境也算是極為穩重內斂的山上人物了,聽聞此言,也是難掩笑臉,“多虧了陳國師。”
容魚笑道:“也多虧了觀道觀的碧霄前輩。”
袁化境立即領會容魚用意,點頭道:“自然。”
不單是那位道法通天的老觀主“手下留情”,留下白骨道人的這副完整體魄,還幫著保留了白骨道人的飛升境……確實匪夷所思,十四境殺十四境,也能如此輕松?
難道新舊十四,雙方道力強弱,當真如此懸殊?
宋云間專程從桃樹那邊趕來這邊,繞著那位神色木訥的“三院法主”轉圈,嘖嘖稱奇。
袁化境馬上就要趕去閉關,地址不是別處,正是拜劍臺。
被飛劍“夜郎”所斬之輩,除了忠心耿耿,任憑驅策,無論是戰場沖鋒陷陣還是山上斗法,不計生死。此外,又別有妙用,例如……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愿意將生平所學傾囊相授,傳道!
容魚考慮過后,建議道:“如果閉關一事并非箭在弦上,袁劍仙最好不著急趕往拜劍臺,先等國師回來。”
袁化境點點頭,“如此最好。”
使了三山符,來到落魄山集靈峰,她們在那山門外現身,謝狗哈哈笑道:“仙尉道長,又看書長學問呢。”
年輕道士將手上書籍滑入袖中,熟能生巧,已經換好了另外一本書,從竹椅站起身,板著臉點點頭,“學海無涯。”
道士依舊頭別木簪,卻是仿物了,念舊嘛。
見著了那位像是在此看門的道士,青丘呆若木雞,嚅嚅喏喏,哪有半點狐媚模樣。
白發童子如今已轉人身,可謂修道勤勉,這不剛剛重新學成了縮地法,哇哈哈,神功大成,一個蹦跶現身,“這位訪山的面生道友,規矩所在,非是故意刁難,速速報上名來。”
謝狗極有官威,擺手道:“邊去,自己人,不必錄名。”
白發童子秉公行事,質疑道:“舵主,說好了,真不是假公濟私?”
出了事情,連累本編譜官一起被逐出門派,到時候你謝舵主還有個首席供奉的官身,我咋辦,外門弟子?如今外門弟子不值錢了,跳魚山那么多號人物如今都成了記錄在冊的外門弟子,她正尋思著跟隱官老祖打個商量,不如將自己貶為雜役弟子好了,咦?剛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機會登門了?
謝狗瞪眼道:“放肆。”
白發童子立即狗腿道:“既然是舵主的親朋好友,哪有不放心的道理,上山,只管上山。”
謝狗把青丘領到老廚子的院門口,大搖大擺晃著肩頭進了院子,早已嚷嚷道:“朱老先生,來客人了,想要去蓮藕福地看看狐國,幫忙與暖樹討要那把梧桐傘,開了門,你再帶個路?朱老先生,對不住啊,我與她有約定,不好提前泄漏她的身份根腳。喊她的化名徐娘就是了。”
正坐在檐下板凳上編織籮筐的老廚子,停下手上活計,起身笑道:“好說。”
青丘看了那“老人”一眼,與山門口見木簪道士一般無二,她再次呆住。
雙方對視一眼,朱斂笑容依然,眼神依舊。青丘卻是避開視線,微微轉頭。
謝狗很想捧腹大笑,不過辛苦忍住了,抱拳說道:“朱老先生,我去看小陌了啊。”
長褂布鞋的朱斂笑著點頭,輕聲道:“去吧,見了面,記得罵小陌幾句,再不要不舍得,總是慣著他,這次非要罵得他開竅幾分,不要總覺得遞劍就是做事,好像做了事就已經表明心跡,無需額外言語,謝姑娘再愛他,也不是他臉薄不言不語半句情愛話的理由。”
謝狗皺了皺鼻子,“還是不舍得罵小陌唉。”
朱斂笑道:“那就更要罵他了呀。”
謝狗使勁搓手,猶豫道:“當真可以么。”
朱斂一揮袖子,算是下了逐客令,“謝姑娘不要因為愛一個人而不像自己。”
謝狗一下子興高采烈起來,晃著肩頭,去往螺螄殼道場。
貂帽少女一走,青丘愈發覺得尷尬。
青丘赧顏道:“讓朱先生見笑了,‘徐娘’這個假名是白景幫忙取的。”
朱斂笑道:“確實是個好名字啊,悠悠萬年歲月,半老半新的人間。”
青丘頓時心情茫然,啊?
朱斂也不繼續說什么,去找到小暖樹,要了那把作為福地鑰匙的梧桐傘。
粉裙女童與那化名徐娘的前輩施了個萬福,水靈靈的一雙干凈眼眸,看得青丘不忍玩笑半句。
進了蓮藕福地,御風懸停在天幕,也不必朱斂指點方位,青丘一眼便透過層層云海,看到了那座狐國所在,百感交集,沉默片刻,她霎時間潸然淚下。無數年來,百轉千回魂牽夢縈,苦苦支撐著她在那座牢籠之內不發瘋,一顆道心不至于崩潰,不絕望……終于見著了她們。
朱斂只是伸手指向那條如綢緞縈繞狐國的江河,微笑道:“這也是我的家鄉,那條河流古名淇水,記得年少時曾經游歷過,壘石作橋,水深時不顯石橋痕跡,枯水期便會裸露出來。公子有心選址此地,作為狐國在福地的落腳地,是給予很大希望的,他希望所有的狐國女子們,既能夠依循祖先逐水而居,建城而住,也希望她們將來能夠在幽居道場和紅塵歷練之間,自由往來。”
青丘喃喃道:“這樣啊。”
既然如此溫柔了,為何不早說呢。
青丘穩了穩情緒,施展了障眼法,去往繁華熱鬧、“人煙稠密”的狐國境內,她主動與那朱斂說稍等,容她閑逛半個時辰就會準時返回落魄山。
朱斂卻說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都不礙事的。
青丘歸心似箭,都忘了與善意人意的老先生道謝一句。
一個時辰過后,朱斂依舊只是耐心站在淇水畔,并無催促她返程回山的想法。
這個身形佝僂的老人,雙手負后,各自拎著一只布鞋,獨自走在狐國城外的淇水石梁之上。
遙想當年,仗劍走江湖,生平最喜志怪小說的少年劍客,也曾在此高歌渡水,想象著有一位狐仙走出某家某戶的墻上畫卷,或是古時水仙所化的曼妙女子,煢煢孑立于人世間,赤腳緩緩而行,長裙曳水波。
也曾少年啊。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其實青丘已經悄然來到水畔一刻鐘了。
本就是從十四境跌到飛升境的山巔修士,又在狐國地界,所以就算是朱斂都未能察覺到她的蹤跡。
朱斂光腳走在石梁之上,自顧自想著些心事,在河水中央停下腳步。
先前謝狗說起了一事,也問了朱斂一事。
你與山主相約于今年南苑國京城的大雪時節,那場必輸無疑的問拳,還要赴約嗎?
朱斂覺得自己更要赴約。
因為他想要知道當年天下,那座江湖,那些與己為敵的武夫們的切身感受,他們當時到底是如何看待和面對“朱斂”的。
大雪滿天地,胡為仗劍游?
老人嘿了一聲,輕輕搖晃著背后的兩只布鞋,笑了起來。
水畔,她看得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