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家酒坊頭一次大規模地釀造這猴兒酒，是四月初的事，原本根據林初荷的估計，咋的也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然而現在，隨著天氣逐漸炎熱，酒缸里野果發酵的速度隨之不斷加快，距離五月還有幾天，居然就釀成了？會不會有什么問題呀！
“顧叔，你嘗過了，確定沒問題？”林初荷在心中盤算了一下，抬頭十分嚴肅地問道。
“唔，反正我瞅著應當是沒啥，荷丫頭你要不放心的，你自個兒再去瞧瞧。”顧老頭樂呵呵地道，“這二十來天，咱酒坊的伙計做起活兒來干勁兒十足啊，你和二小子也成天忙忙叨叨的特上心。嘿，我覺著吧，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呢！”
“咱先去嘗嘗。”林初荷心里不是不高興，但事關猴兒酒的前途，她認為自己有必要謹慎一些，便壓抑住內心的歡喜，一臉冷靜地跟著顧老頭去到后院。
那十八個大酒缸，如今已經揭了蓋兒，敞放在院子里，酒味甚濃。人一走過去，壓根兒用不著靠近，立時就會被那新鮮清冽的酒香沖撞得腳下一滯，腦子里也有點昏昏沉沉。林初荷在十幾個酒缸之間穿梭了一遍，仔仔細細瞧了瞧那酒的顏色和粘稠度，先就滿意地點點頭。
大缸中的酒液，淡紅而晶瑩剔透，被清晨的陽光一照，閃著星星點點細碎的微光，渀佛用手一觸，就會如琉璃般“砰”一聲碎裂。野果子的氣息一陣接著一陣地浮上來，熏蒸在人臉上，渀佛酒未入口，全身已經浸在了柔和綿軟的酒意之中，令得人面皮也有些微微發紅。
單從外觀上來看。簡家酒坊出的猴兒酒，就已經比普通的黃酒更加招人喜愛，但不知滋味又如何？
用不著她吩咐，老李已經一早取了舀子和酒碗過來，遞給了顧老頭，袖著雙手也在一旁嘿嘿笑道：“這猴兒酒真是個好東西，釀造時間短，味道。卻一點也不比府城里大酒坊出的那些個所謂的瓊漿玉液差。哈哈，咱酒坊這一回，怕是要發了！”
“李叔，借你吉言。”林初荷回頭沖他一笑，便吆喝眾人將十八個大酒缸全部搬到了前院里，隨手指著其中一個道：“急不得，咱就從這一缸開始嘗吧。”
“……”場子里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怎么了？”林初荷感受到身后的寂靜，便回過頭去。有點納悶地問道。
“妹子，每一缸酒你都要嘗？這猴兒酒勁兒可挺大的，雖說喝下去不上頭，不難受，但你小小一人兒，那么多酒吞下肚。咋都得醉一場。你看……”隔了許久，終是簡吉祥開口道。
廢話，我還巴不得呢！林初荷暗道。
自打重生之后，雖名義上生活在一個靠釀酒為生的家庭之中，她卻始終不曾好好兒地喝上一頓酒，肚子里的酒蟲早就鬧得慌慌地了。眼前就有一個大好機會，她又怎么會輕易放過？
“哥，這是不礙事的。”她偏過腦袋沖簡吉祥俏皮地一笑，“雖說這酒全是咱酒坊出產的。但經手人不同。每一缸酒，便肯定有細微的差別。你沒聽說過嗎？就連釀酒人身上的氣味兒，都很有可能會對酒的味道產生影響呢！咱酒坊里的伙計，自然個個兒是干干凈凈的。但為保周全，咱還是得一一嘗過才能放心。要我說啊，只要咱釀出來的酒滋味足，能掙錢，我就算醉死過去，那都是心甘情愿的啊！”
一席話說得大伙兒都笑了。顧老頭就道：“荷丫，你是個認真的孩子，但再咋說，咱也得量力而行。你小小年紀，就算每缸酒只喝一口，那分量也可夠多的，這不合適。你既每一缸都要嘗，我也攔不住你。咱也別用那舀子了，你就用手指頭蘸一點，嘗過味道沒出錯兒，那就行了，你說是不？”
你們……為什么就是不肯給我這個機會啊，老紙要喝酒，要喝酒好么？！
“那行吧。”左右無法，林初荷只得懊喪地點點頭，就用手指頭從每個酒缸里蘸了那么一點兒酒汁，擱進嘴里嘗了嘗。
春夏之交釀造的猴兒酒，因為野果的種類更加豐富，果然比冬天里，她自個兒張羅著和小六子釀的那一小壇要來得更加沉厚。野楊梅和野櫻桃，都是略帶些酸味的果子，然而釀成酒之后，糖分被充分地提取出來，果皮上那一丁點酸，不但不會對酒的滋味造成任何不好的影響，反而使得酒的層次更為豐富。
這酒初入口，會讓人覺得像是小孩子都能喝的果汁，但只要在口中打一個轉，隨著溫度升高，酒氣也漸漸彌漫開來，醇正而又回味悠長，令人貪之不足。
要不是你們攔著，我非得抱著酒缸咕咚咕咚灌個夠本不可！林初荷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回過身，見眾人皆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掌不住噗嗤一笑，道：“這酒……比上一回我和小六哥釀的那個還好呢！”
“太好啦！”伙計們這才徹底放下心，開懷大笑起來，小六子甚至還在地上翻著跟頭蹦了兩下。
林初荷看著大家笑鬧，心里也被喜悅的感覺給漲滿了，大聲道：“酒的價錢，我還得上鎮上和徐老爺商量之后，才能定下來。這二十來天，大家伙兒都辛苦了，反正你們放心，只要這酒掙了錢，我爹我娘指定是不會虧待大家的。”
顧老頭在旁連連點頭地感嘆道：“荷丫頭知道啥事自己該做主，不占功，是個知分寸的孩子啊。”
林初荷抿唇笑了一笑，并沒有答言。
如今這簡家酒坊，雖然事事由她親力親為，但不管怎么說，譚氏和簡阿貴，才是正經的東家。她若真個把啥事都攬進自己懷里，由自己說了算，那么，別說譚氏那個母老虎，恐怕就算簡阿貴，對她也會心存芥蒂。誰讓她只是個童養媳？
不過，這也用不著太擔心。總有一天……而那一天，絕對不會來得太晚。
正喧鬧間，大門口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吆喝聲：“喲，你們簡家酒坊今兒又過年了，咋這么熱鬧？”
林初荷一回頭，就見羅永昌站在門外，滿臉堆笑地看著自己。他身后還有四個伙計，推著兩架板車，上面擱滿了大大小小的酒壇。
“羅大哥，我家的酒壇子造好了？”她心中又是一喜，連忙蹦過去招呼道。
這可真是趕巧兒了，簡家酒坊的猴兒酒釀成，同一天，羅永昌也將酒壇子運了來。只要今天大伙兒加點緊，將酒灌裝好，封上泥頭，明兒就能去鎮上啦！
羅永昌笑嘻嘻道：“那可不是？知道你家等著酒壇子急用，我就讓伙計們緊趕慢趕地給燒了出來。你照顧我家生意，我總也不能糊弄你，對不？一百個四斤壇，一百個兩斤壇，妹子，你點點數。”
林初荷果然立即湊上去，抱起一個酒壇子瞧了瞧。
這一批特質的靈猴釀酒壇，仍舊是常見的深褐色。壇肚子上并沒有什么特別復雜的花紋，只畫著兩個鮮桃，一枝綴滿花朵的，沉甸甸的枝椏，簡簡單單，干干凈凈。
酒壇的圖樣是簡吉祥親手繪制的，圖案如此簡潔，也是他和林初荷商量過后定下的。一來，太過繁復的圖案會令人太過眼花繚亂，看久了不免覺得煩，二來，他們也著實是不想讓酒壇子搶了這猴兒酒的風頭。真正的好東西，是用不著任何不必要的裝飾的。
“這酒壇挺好，羅大哥，真是麻煩你了。”林初荷隨便揀了幾個酒壇一一看過，確定沒有任何紕漏，就抬頭對羅永昌笑道。
“甭客氣，做買賣，講究的就是厚道。”羅永昌擠了擠眼睛，“只要你別短了我的工錢就行，哈哈哈。”
徐老爺給的那一吊錢，付了幾次山上伙計的費用，早已經花得七七八八，林初荷手里不剩下什么了。于是，她便讓羅永昌稍等一會兒，回家去找譚氏要錢。
小酒壇兩文一個，大的則三文一個，攏共得要五百文。聽說自家的猴兒酒已經釀成，破天荒頭一次，譚氏十分痛快地開箱取了錢，一句廢話不說地塞進林初荷手里。
“總算是有點盼頭。”末了，她嘆息一聲道，“荷丫頭，讓大伙兒再受受累，今兒就把壇裝好，明兒，你也好和吉祥一塊兒上鎮上去。”
這些日子，連番的打擊，將這母大蟲托世的兇婆子，折騰得著實有些心力交瘁，她似乎，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初荷點了點頭，回酒坊付了羅永昌的賬，又指揮眾人將大酒缸里的酒一一灌進壇子里，封上泥頭，表面扎上一層箬葉和一張紅布，最后，又貼了簡吉祥親手寫的紅箋。
二百個大小酒壇堆在院墻根兒底下，密密實實地，林初荷定定地瞅著，胸臆中浮出一種油然而生的成就感和自豪。
重生一世，她終于也踏踏實實地辦了一件大事了！
簡吉祥緩緩地走過來，渀佛非常明白她現在的心情，用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軟聲道：“妹子，你是個能干的，這一批酒指定是能賣個好價錢，往后，咱家的日子也會慢慢兒好起來的。”
林初荷偏過頭沖他一笑，略有些遲疑地道：“哥，這酒咱得騰出來一些，老孫家得送幾壇，姥爺那兒，咱也得想法兒找人幫忙給捎過去。旁的事我倒是不擔心，就是里正家，你說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