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胡管事這么識時務的,寧愿說自己虛,還坐在那里老實算賬的人可真不多了。
哦,又或者說除了他以外今日其他來蘇媛跟前的都沒有。
畢竟后面幾個莊頭在面對蘇媛詢問賬面的時候,都是一哭、二賣(慘)、三耍賴。
總之就是,銀子是沒銀子的,這一年莊子上的收成交了稅和自留的那點口糧,真就不剩什么了。
至于賬面為什么有時候會算錯?
哦,那是因為算數不好,但是結果殊途同歸,都是沒有的。
這話聽得胡管事都差點沒喊出來“腌臜潑才”,難怪他們被婆子們按下都的時候都被那蒲扇似的厚實大手直接干了好幾個嘴巴子。
他都聽不下去了,更何況是大小姐?
“你的賬簿看好了沒?”
將其他人基本全都綁起來等待最終發落的時候,蘇媛再次想起坐在那看賬的胡管事。
“好了好了,大小姐,小的一切都妥了。”
光是聽見蘇媛的問話,胡管事那里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生怕自己慢一步就要同先前那些人一樣被綁了下去。
等柳聞鶯去了他跟前的時候,胡管事已經用他那張悍匪臉擠出了一抹算得上和善的笑容。
之后他便將那張條列著賬簿中存在的問題的紙雙手奉上。
柳聞鶯接過這些,粗略掃了一眼上面的記錄,又瞥了眼胡管事,心里也是感慨這位認真起來倒是干活的好手。
她估摸著這位怕是先前收了那些人的錢了,這才沒有仔細查賬。
某種程度上柳聞鶯是真的猜對了。
蘇媛在接過胡管事寫的這些同樣也是暗自頷首表示對其實力的認可。
雖然人不算老實,但是勝在有眼力,行事還算果決。
蘇媛這般想著,開口說道:“我到現在才發現原來胡管事是有本事的。”
蘇媛這話聽著像是夸贊,可實則就是在損他。
到了這時候才被看出來有本事的,那他前面算什么?
算偷奸耍滑?
還是無能蠢才?
胡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臉上尷尬的神情掩藏在那滿臉的絡腮胡里,然后謙卑地躬著身站在那里,老實裝死。
“洋州的十個田莊與十五間鋪子計算錯漏折合紋銀五千兩,這筆銀子……”
“定是那些賊莊戶和奸掌柜貪了!”
蘇媛話都沒說完,胡管事已經學會搶答了。
作為一上午唯一一個沒被綁著的人,胡管事為了不步那些人的后塵,繼續開始甩鍋大法,將這筆賬目里所有的錯全都甩了出去。
而且他心底還在那罵。
娘希匹的,他就說那些人塞給他五十兩的銀票一點都不心疼,他原想著貪的不少,但是卻不曾想仔細一算他們居然貪了五千多兩!
他冒著有可能被發現的風險就賺了五十兩?
“按照梁律,奴仆欺瞞、偷盜主家財物,該判什么?”
啊?什么梁律?
胡管事聽見蘇媛的問話,有些懵,抬頭一臉茫然的看向屏風。
什么時候處理自家下人還要遵循梁律?
按照以往慣例,這些下人眛下這么多銀子,或打死或發賣,又或者先打一頓再發賣那都行啊?
蘇媛在這說梁律,胡管事甚至覺得自己有些頭癢,明明回來才去的香水行,現在卻怎么感覺自己這是頭上生虱子了呢?
不會是梁律里對此方面的懲罰更加嚴重?
斟酌了半天,胡管事回了蘇媛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按、按梁律的話,小人、小人也不敢隨意評判,這種只有官老爺會。”
人才!
柳聞鶯的心底已經對于胡管事直接拍掌說句“干得漂亮!”
畢竟,胡管事可是提到了“官老爺”呢。
果然,蘇媛坐在那里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說了句:“胡管事,你說的對,這些刁奴,就該報官。”
胡管事一聽傻眼了。
他什么時候說過要報官?
不是,這種都算的上府里的丑聞了吧,這怎么能報官?!
此刻,胡管事抬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屏風,打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涼意。
毒婦啊!
這種事情拿他做借口的?
“作甚還要用到梁律?”
忽然,外書房的門口傳來一道男子的聲音,胡管事聽見更是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柳聞鶯也是立刻抬手扶著蘇媛走出了屏風,只見蘇照已經走了進來。
其實先前蘇照就已經站在門口聽了有一會了,還讓門口的下人不要說話,誰知聽著聽著就出現了“報官”一詞。
這下蘇照只能立刻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接下來的計劃”。
蘇照又掃視了一圈向自己行禮的下人,他這才發現屋子里居然有好些個他母親院子里的粗使婆子。
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光是看著就有種隨時要沖上來打人的感覺。
蘇照走到了屏風后便直接坐在了蘇媛原先坐著的地方,眾人見蘇照在這里,便將那笨重的屏風給撤了開來。
紅袖又差人搬了個椅子放到蘇照的身邊,給蘇媛坐。
蘇照這邊自己坐下之后,便問道:“聽下人說你今日借了外書房,這是在做什么?”
蘇照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嘴臉可當真諷刺。
一旁的柳聞鶯看著心底很是膈應,甚至她有些陰陽地想著:每年這時候前院都因為查賬用外書房,大太太應該也沒少來吧?
換了個人,就不記得女眷用外書房做什么的?
柳聞鶯低著頭,掩蓋自己那有些過于明顯的神情。
蘇照問著,沒見到女兒立刻回答,他便掃了眼桌子上的賬簿,拿過來翻了兩眼,眉頭緊鎖。
“這是誰做的賬,你?”
蘇照看著已經跪在地上的胡管事,自然想都不想就問起了對方。
胡管事聽蘇照這話心下一慌,趕忙看向蘇媛,蘇媛將將坐下,對上胡管事看來的求救視線,只道:“胡管事,你早上如何與我說的,現在直接告訴父親就好。”
胡管事聽完話,猛地咽了口唾沫。
那么一瞬間胡管事像是明白了蘇媛的意思,于是柳聞鶯便發現,接下來胡管事的演技直接炸裂!
那姿態、那神情可比上午在蘇媛面前說的還要生動幾倍。
蘇照瞧著這么一個魁梧漢子在自己面前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有些不耐地皺眉,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打斷他這般作態。
而從頭到尾,蘇媛就這么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坐著,她不開口點評、亦不開口詢問蘇照對此事究竟是如何想的。
直到蘇照聽完這些,又緩了一會這才開口:“家奴偷盜主家財物,應當鞭笞或者杖行,情節惡劣或者帶頭偷拿巨額錢財者,打死,以儆效尤。”
說到打死的時候,胡管事身子猛地抖了抖。
他家老爺平日里那般的溫和,怎么眼下嘴巴一張就要死人?
蘇照一說完,蘇媛便立刻面露難色,猶豫道:“可是父親,這些人可都是白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賤籍,若是真將人打死,萬一扯上了人命官司可怎么辦?”
蘇媛故做一臉擔憂狀,盯著蘇照,幽幽道:“再說了,這兩年正值父親您的官位考評,府里若是傳出什么不好的……”
蘇照一聽臉色頓時一變,這打死賤籍家奴和打死普通百姓可完全不同。
“就算如此,也不需要報官。”
蘇照說這話的時候,那雙銳利的眼掃了眼跪在那里的胡管事,胡管事身子一哆嗦,心底直言這日子真特娘苦。
而就在這時,蘇照終于回過了神,震驚問道:“你母親莊子上的人怎么會是白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