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確實是特別深的私人恩怨。”徐永生感慨。
深到人在東都,鄭彬都要擔心趙榞不考慮避嫌問題會公然以大欺小,公報私仇的程度。
趙氏固然天下聞名之望族,東西兩趙合流后更能人輩出,但鄭氏也是洛東都屈指可數的名門之一,他們才是河洛坐地虎。
只是從個人角度來講,鄭彬雖然年紀輕輕就是正五品武魁,宗師在望,可他的對頭趙榞卻是實打實的武道宗師,并且是三品境界的大宗師。
鄭彬自然要小心別給對方名正言順動手的機會。
到時候別管事后鄭氏能不能找回場子,他鄭彬當時吃虧是先吃定了。
“趙司業,嗯,現在是趙令君了,他前來東都就任,那右監門衛趙大將軍那邊?”徐永生問道。
右監門衛大將軍趙振坤和趙榞,乃是同族,并且同為三品境界的大宗師。
王闡:“趙大將軍可能會從東都調離,但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協調安排。”
徐永生微微頷首。
又同王闡聊幾句后,他不多耽擱,很快進入角色,接替金曦,去學宮外院任教。
對此最驚喜的人,莫過于當前還在學宮外院的寧山。
奚驥不懂此前關竅,倒是沒有特殊想法,徐永生給他們這些新生授課,他自然是樂意之至。
寧山同奚驥初相識,互不了解。
不過,因為徐永生的緣故,他對奚驥多少有幾分另眼相看。
“再有不到四個月,便是學宮正式入學試,通過后,直接學舍內住宿,在此之前,先租房好了。”
前幾年帝京、東都房價、房租都有過一陣子飛漲,以至于官府也看不過眼,強制規定了繁華地段的房價、房租。
到如今一般而言,租個單間,月租在四百文到五百文銅錢之間。
倒不用徐永生操心奚驥的助學金問題,對方這趟出門,李老翁當真如同送孫子上學一樣,專門私人準備了些錢財。
“先生,租房的事,我幫這位小兄弟辦吧。”寧山主動說道。
徐永生頷首:“好。”
奚驥鄉下少年進東都,看什么都好奇,但也對徐永生之外任何人都還有幾分戒心。
這時感受到寧山的善意,他不由大喜,學著李老翁、徐永生教導的儒生禮節,向寧山一禮:“多謝這位寧兄!”
關中帝京,望舒觀。
此地是道門北宗長老所建。
姜皇后尚是貴妃時,曾經以為太后祈福之名,入這望舒觀修行,自此名義上入了道門北宗門墻。
因為這望舒觀此后幾乎成為她專用,故而其人又有“姜望舒”之名。
姜貴妃封后,仍然不改此前種種,一年里有不少時間,還會來到望舒觀中靜心修行,為乾皇和已過世的先皇、太后祈福。
只是此刻,有人打擾她清修了。
姜皇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其姐被封為虞國夫人,出入宮廷,便是公主也要避讓一旁。
但此刻虞國夫人匆匆趕來望舒觀面見姜皇后,神色間甚至隱約有些氣急敗壞:
“娘娘,二哥家的小彥,怕是徹底沒了,可憐二哥膝下就這么一根獨苗,二哥走后剩下他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日日以淚洗面,現在竟然連小彥也沒了,這叫二嫂以后可怎么辦吶?”
她哀嘆連連。
一個女子身形在輕紗之后若隱若現,聲音傳出,令周圍人如聞天籟:
“終究還是救不回么?”
虞國夫人:“現在看來,恐怕……當場便已經遇害了。”
姜皇后微微沉默后,先開口說道:“從族中挑選合適的兒女,愿意的,過繼到二哥、二嫂膝下,兩家都厚賜。”
虞國夫人身旁一個內侍恭敬答道:“謹遵娘娘懿旨。”
“小彥那邊。”姜皇后又問道:“可有兇手線索?”
虞國夫人答道:“宗師出手推演卜算,沒有結果,兇徒想來是有遮蔽自身的法門或者寶物,連同樣遺失的白澤角也沒有下落。”
姜皇后:“武圣層次呢?”
虞國夫人略有幾分尷尬:“還沒聯絡到合適的武圣出手。”
并非所有的武道宗師,都有卜算推演之能。
準確說,必須是主要修持儒家之智、道家之水又或者佛門慧根至少六層的武道宗師,才有如此本事。
至于走純武夫路線的宗師,縱使有六張念氣弓,卻并無此等神妙。
武圣修為更高,可修成的三才閣、三宮壇、三寶塔層數也更多,因此可能有更強的卜算推演手段,但同樣不是人人皆可,需要積累足夠多的儒家“智”之龜甲或者類似存在。
姜氏一族畢竟是新貴,根基尚淺,遇到類似事,宗師層次還能自家想想辦法,武圣層次就只能尋求外援。
偏偏當下乃大乾多事之秋,一部分高手出外追捕江湖草莽間的南北二圣,另外還有一部分高手遠赴西域查訪天幕一事。
剩下有卜算之能的武圣本來就少,愿意無償幫助姜氏的就更要再作一次篩選。
姜氏氣焰滔天不假,但面對武圣層次的高手也要給予一定尊重,請對方出手往往需要給予一定利益交換。
只是隨著他們越發水漲船高,便也越發貪婪,除了面對乾皇,漸漸一毛不拔。
從前利益交換,如今更希望能直接通過姜皇后乃至于乾皇,由宮中下旨。
“身為皇親國戚,得陛下恩寵照拂,平日里當更多為陛下分憂。”
輕紗內,姜皇后聲音依舊輕柔平和:“我雖心憂小彥,卻也不好為此打擾陛下。”
“……謹遵娘娘教誨!”虞國夫人猛然一醒,背后瞬間冷汗直冒。
當今那位天子,最厭惡的就是身邊人給他添麻煩,要他親自處理事情。
最喜歡的則是能夠想他之所想,不用他親自出手不用他費心費神就把事情給他辦了的身邊人。
最近幾十年,他連河洛東都也不再巡幸,偶爾從帝京外出,也就是到華陰山中避暑。
舒適,安然,省心,享受,才是乾皇如今生活的主旋律。
也正因為如此,他再不復當初親征草原打崩北方異族的舉動。
如今的乾皇陛下,事事都愛羈縻策略,培養代言人,令內外各方相護制衡,彼此牽制,不需要他再親自費心費力。
虞國夫人已經醒悟,方才把主意打到宮里那位頭上,希望對方為自己子孫事出力,反而可能惹那位的惡感。
惡了那一位,他們姜氏談何立足之地?
而他們因為傲慢與吝嗇,不愿破費主動聯系武圣出手,又會不會因此再惡了眼前這位皇后娘娘?
“要尋武圣層次的強者出手相助幫忙卜算推演,便要拿出些誠意來,還要快。”
姜皇后吩咐道:“小彥出事的地方在劍南蜀中,而非關中帝京這邊。”
武圣卜算推演,同樣要考慮距離因素,只是比宗師范圍更大。
姜彥身死之地在蜀中陵州,行兇者又有一定的隔絕卜算手段,這種情況下武圣出手,也需要親赴死亡現場。
請動人家出手,需要時間。
去的晚了,線索消散殆盡。
兇手也可能遠逃超出感應范圍。
虞國夫人到眼下,已經感覺事情頗不樂觀。
而眼下皇后娘娘雖然依舊和聲細語,但對方心里會不會因此起了其他想法,更是難說。
虞國夫人忐忑告辭后,再去見自家大哥,如今的大乾國相姜志邦。
寧山圓滿完成了幫奚驥找中介租房的任務。
只是比徐永生預期中用的時間長了些。
他以為二人是精挑細選,看了再看,所以沒有放在心上。
經此一事,小哥倆初相識也算和睦。
直到奚驥在東都學宮外院多上了幾天課,漸漸了解寧山一些名聲后,他才漸漸開始感覺有些不對勁,看向寧山的目光,漸漸變味。
奚驥倒沒有笑話或者輕視自己這位曾經在除夕儺戲與中元夜洛水畔墜河的學長。
相反,有感于寧山這些天老帶新的善意和關照,奚驥有些同情對方,并開始為對方打抱不平,甚至和那些私下里調笑寧山的同學起了爭執。
偏偏在寧山面前,他雖然好奇,但盡量裝作仍然不知情的模樣。
但問題在于,一方面,他不是個擅長掩飾自己情緒的人。
另一方面,寧山當前修為實力比他更高,到今年下半年就在“仁”之玉璧后又修成“智”之龜甲,洞察和感應敏銳,很快就注意到奚驥的反應。
寧山很想跟奚驥說他并不在意,可此刻看著奚驥的模樣,一時間確實解釋不對,不解釋也不對,反而搞得他有些憋悶。
更讓他抑郁的是,知道他以前一些遭遇的奚驥,很快就聯想起前些天租房的事情,頓時恍然大悟,再偷偷瞧寧山的時候,目光就更包含同情了。
奚驥難得控制住自己一張嘴沒有到處嚷嚷,但徐永生到學宮外院上課,很快就發現寧山的新問題:
“你現在有些不認路了?”徐永生看著寧山。
寧山尷尬低頭:“是有點……”
徐永生哭笑不得。
敢情對方之前帶奚驥找房費時,其實是因為經常迷路。
奚驥初來東都完全不認得路,當時自然不覺得有什么,后來聽說寧山往事后才反應過來。
寧山無奈:“修成‘智’之龜甲后,學生以為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可不曾想,居然更嚴重了。
平時走的少還好,那天尋找出租房間,左繞右繞,就明顯了。”
徐永生沉吟:“這么看來,是隨著修為提升,情況反而明顯了。”
寧山苦笑:“學生也是這么猜想。”
徐永生:“先繼續修行,不要耽擱。”
寧山正色答道:“是,先生。”
他接下來修行的同時,徐永生從旁默默觀察。
另一方面,他也接替金曦,教導其他學宮外院的新生。
奚驥果然進步飛快,很快有脫穎而出的姿態。
徐永生估算著對方應該來得及修養體氣有成,屆時再準備好參加入品儒家典儀的輔助用文房四寶,便可以參加明年一月底的入學試。
寧山雖然有些難言之隱,但他修為進步速度無疑極快,已經展現出不俗天賦和潛力。
再加上同樣表現出色的奚驥,學宮里師生們,開始有人贊嘆徐永生的眼力和運氣。
徐永生對此安之若素。
每天除了教導學生,便是繼續自身修行。
成功將自身靈性天賦從超凡層次提升到上乘層次,徐永生當下最直觀的感受,便是自己溫養第四枚“仁”之玉璧的速度,較之從前,直線提升。
原本他預估將在今年年底甚至明年年初前后方才能積蓄養成自己第四層“仁”。
但按照眼下速度,今年十一月以內,便可以提前成功。
時間將縮短一個半月左右。
這是他晉升六品以來,五、六、七、八月,以及九月大半個月都以超凡靈性天賦層次修行,到九月下旬才轉為上乘靈性天賦層次,否則積累溫養第四枚“仁”之玉璧還將更快。
而接下來,他再溫養第三層“智”和第二層“信”,都將比原先預期快出許多。
上乘靈性天賦層次,再加上四枚“仁”之玉璧輔助,同以前的效率區別,想來立竿見影……徐永生心道。
高興過后,他很快平復心神,繼續專心修煉。
直到今晚虛幻諦聽外出歸來,為他帶回這樣一條消息:
鄭一山引三十四名六道堂中人,入南慶園棲身。
徐永生閱讀諦聽圖上文字,若有所思。
南慶園,是鄭彬私人在東都城外鄉間修建的莊園。
鄭一山,則是傳聞中鄭彬較為親近的一個堂弟,學武天資有限,主要跟在鄭彬身后,深受其信任,幫助鄭彬打理私人事務和產業,徐永生只聞其名,沒見過其人。
現在,這個鄭一山,往鄭彬的園子里,領了三十多號六道堂中人?
徐永生沒有感到特別意外,六道堂是女帝余黨大本營,而女帝余黨中相當一部分人都是昔年簇擁在其周圍的河洛權貴,不乏鄭、許、曹、陳、蔡、鄧這等名門望族中人。
河洛名門如今之所以在燕、趙、韓、魏、齊等天下望族面前有些弱了聲勢,就是因為他們當初因女帝而興,但同時也受女帝遜位身殞而牽連,內部直接分裂,一方向當今乾皇效忠輸誠,從而保留如今身家,另一方則直接成了溝渠里的老鼠人人喊打,也正是如今六道堂骨干根基的一部分。
鄭氏里有人被六道堂暗中侵蝕,并非不可想象,他們自己這兩年也確實在不斷內部整肅,甚至有武魁被執行家法然后直接綁送官府,類似事還會一直延續下去,只不過注定是個漫長過程。
徐永生當前只是感慨事情巧合,自己同鄭彬打過交道,而鄭一山正好同鄭彬相關。
那么,南慶園之事,鄭彬本人是否知情?
徐永生思索之后,暫時先將此事放下。
日子一天一天過,天氣越發寒冷。
時間步入盛景十一年的冬月,亦即是十一月。
雖然這方世界大乾皇朝沒有度蜜月的概念,但新婚夫婦鄭彬、金曦還是在外面逛了整個月,方才返回東都。
金曦直接回學宮銷假復工。
鄭彬則暫時置閑繼續休息,等其他地方運作出合心意的空閑官職再去上任。
反正他絕不會把自己送到趙榞手底下去當差。
據說他們夫妻原本有意入南慶園居住,但十月底的時候南慶園忽然走火,如今在鄭一山指揮下,正忙碌翻修,因此鄭彬、金曦夫婦住入他們在東都城外另一處莊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