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楨眉尖輕蹙。
他語氣遲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玉姑娘掌事的位置還沒坐上,就要貪污公款?”
徐青玉坐回身體淡淡一笑,她并不以為恥,反而認真問他:“沈公子,這墻誰翻的?”
沈維楨看著她。
“生意誰談的?”
“事情誰解決的?”
“誰會幫著您退婚?”
“是我,還是周二老爺?”徐青玉的手指輕輕點在桌子上,小娘子皮膚很白,笑起來的時候很自然的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一百文是您和周二老爺之間的生意。這十文,九文算作周二老爺支付給我的報酬,只一文…算作幫你退婚的經費。”
徐青玉很自來熟的拍拍沈維楨的肩膀,“沈公子,一文錢…攏共也就幾十百兩銀子,您不會還要跟我討價還價吧?”
沈維楨徹底無話可說,他倒不是計較這金額,只是覺得徐青玉這姑娘看著清風冷月般的人物,竟然為了這三瓜兩棗如此折腰,實在是讓他意外。
他還以為這姑娘是喝仙露長大的。
“這三瓜兩棗便將我拉進一樁貪污案里,你說我是賺還是虧?”
“沈公子不缺銀子,自然可以高風亮節。”徐青玉臉上笑容不變,語氣聽來也沒有諷刺意味,仿佛在陳述事實,“我出身泥濘,莫說為了這些銀子,就是為了一個銅板、一個饅頭、一個小小的機會,我也甘做惡鬼。”
沈維楨被她這軟釘子一嗆,登時沒了言語。
他又有什么資格高風亮節?
徐良玉曾經斥他為家奴之子。
他和徐青玉…誰又比誰高貴?
徐青玉和沈維楨約定晚間再來說退婚的事兒,既然解決了事情,總得先去領導面前邀功。
片刻,宅院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周賢的腦袋順著夾縫就鉆了進來,一看卻是徐青玉。
“我知道二爺您很急,但是您先別急。”徐青玉指了指馬車,“外頭去說。”
兩人一前一后的上了車,徐青玉便將剛才的情況告知周賢,周賢一聽說事情已經辦完,心里就覺得不妙,再一聽說她擅作主張談了一萬匹棉布布坯的生意,急得胸口直跳,“周家的生意哪兒輪到你一個奴仆做主!”
一萬匹布坯雖說只有幾千兩,尚且在他承受范圍以內,但他不滿的卻是這丫頭的擅作主張!
徐青玉被斥了也不紅臉,反而笑著說道:“二老爺,我徐青玉便是這么個人,您不必管我用什么手段,只看事情辦成什么樣子。”
周賢咬牙,他何嘗不知道這個理!
“再者,沈公子看的是我的情面。”徐青玉臉上笑容不變,“他今日病得厲害,只肯見我一人。”
“真病了?”周賢存疑。
“嗯,病得很厲害。根本無心生意之事。說看在我的面子上,送我一個順水人情。”
徐青玉不動聲色的提起自己的功勛,“二老爺,別猶豫了,趕緊帶著人回青州倉庫拉貨,讓大師傅們提前準備好,再派些機靈的人去沿途攔截押送隊伍,能攔幾日是幾日——”
周賢卻問:“怎么攔?那可是有官差隨行押送,若被發現,死罪難逃!”
徐青玉暗惱這周賢做生意死板,“攔截貨物是死罪,可沒人規定不能在道路中央放牛車吧?這押送隊伍走得并不快,您尋幾個機靈的殺到隊伍前頭必經之路上,把散落的牛車往路中間一放,把橋繩割斷讓他們繞路,總能拖延個十天半個月。”
周賢眼睛一亮。
再拖延個十天半個月…時間夠了!
更不要提云記廖家已經在找人疏通。
這事…干得!
周賢當下拍板,兩個人回了冰心堂,周賢向母親苗氏辭行,好在周賢算是個厚道人,提了好幾嘴徐青玉的功勞,“都虧這丫頭膽大心細,當場就下定了原料,只要拉回去準備脫膠、染色、固色,這段時間天氣又熱,上色也快。母親,事情來得及,我得趕緊回去安排。連夜就走…”
徐青玉生怕苗氏像上次那般改變主意,連忙笑著跟了一句:“二爺先去,我過兩日便來。”
苗氏疑惑,眼下倒還催促著徐青玉走,“十萬火急的事情,你如何能耽誤?你現在就跟著老二一起去青州。我讓嬋娟立刻給你收拾東西。”
徐青玉心里一動,難掩激動,田氏竟然真放她走?
這回沒什么意外?
她習慣了關鍵時刻老天爺抽她嘴巴子將她打翻,這一次竟然順順利利的,倒讓徐青玉不適應。
徐青玉倒是想走,可她已經答應沈維楨幫他退婚,哪兒好說走就走?
她也不瞞苗氏,“沈公子那邊答應將布坯賣給我們,還提了個條件,我得幫他解決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再走。”
苗氏就問:“有多棘手?”
徐青玉笑,打了個馬虎眼,“總之不比二爺這件事輕松。”
周賢這回知道這丫頭厲害,腦子轉得快也罷了,關鍵是心腸夠黑,這一樁樁一件件讓他焦頭爛額,倒確實也需要似徐青玉這種劍走偏鋒愛鉆旁門左道之人,因而他催促徐青玉:“你得快些,布莊那邊離不開人,我家那大掌事上了年紀,做事難免畏首畏尾,正缺你這樣腦子活泛的人。”
徐青玉覷著苗氏的臉色,隨后才答應下來:“二爺先去,我辦完了沈公子的事情立刻追上您,保管不耽誤工期。”
周二老爺連夜趕路回去坐鎮,就連晚飯也沒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徐青玉也坐不住,她得趕緊解決了沈維楨的事情后趕去青州。
徐青玉向來是吃屎也得掐尖的性格,都說亂世出英雄,周家這一攤子正爛著,她得趕早去才能展現自己價值。
去晚一步,黃花菜都涼了!
因而徐青玉也沒吃飯,只陪著田氏說了回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楚,田氏才放她走,見她急著出門去沈家,連飯都來不及吃,苗氏難得破天荒的疼她一回,叫嬋娟趕緊熱了兩個餅子和一碟子牛肉醬菜提到馬車里讓她邊走邊吃。
徐青玉心里默默想著:果然,用男人的飯碗…才能吃上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