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聞以為,祝墨必定是要發脾氣、大聲質問的。
比如問她明明已經去世,又為什么會回來;
比如問她為什么會有其他孩子,不是屬于他一個人的媽媽;
比如問她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不是他的親生媽媽;
她腦子亂糟糟,想了很多東西。
然而,祝墨比她想象中還要平和得多。
他只是露出了傷感的表情,像個有點委屈的孩子,朝她展開雙臂:
“您能抱抱我么?媽媽。”
祝聞二話不說,疾步上前,一把將祝墨抱住。
祝墨閉著眼,下巴乖順地擱在她肩膀:
“還是媽媽的味道呢。”
祝聞的眼圈兒不受控制地泛紅:
“你不想問我嗎?你……不怪我嗎?”
她明顯感覺到懷里祝墨的身體僵了僵。
時間很短,很快,他又放松下來,輕輕搖頭:
“不,您回來就好。”
這是祝墨的真心話。
剛剛得知祝聞恢復記憶的消息時,他欣喜若狂,同時還有點小小的埋怨。
可是就在剛才的時間,他沒能立馬見到祝聞,卻反而有時間去冷靜地思考——
從重逢到現在,媽媽總是說不認識他。
說得多了,有時候連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想媽媽,以至于瘋掉了,真的把不相干的人認成了媽媽。
現在,終于得到他希冀中的答案,見到了他想念的、以為再不會回來的人。
祝墨感覺自己好像漂泊的小船,終于回到了他能夠安心停靠的母港。
他想笑,但更想哭。
而這個時候,有些東西也沒有那么重要了。
曾經的他,完全無法容忍旁人搶奪自己的母愛。
現在經歷了祝聞的“死而復生”,他的想法大改,甚至覺得,如果媽媽真心的希望,也不是不能接受席曜當自己弟弟。
所以,祝墨只是壓抑著激動、顫抖的聲音,竭力平靜地說:
“謝謝您活著……謝謝您還記得我……”
祝聞的眼淚簌簌滾落。
她抱緊了祝墨,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祝墨也抱緊了她,好像找到失而復得的倚靠。
許久,母子倆的情緒才逐漸平復。
祝聞不想隱瞞祝墨,就把剛才告訴席曜的那些,也通通說給祝墨聽了。
誰知祝墨的神情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驚訝。
他略帶深意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的。”
祝聞有些不明白:
“你……知道?”
祝墨點頭:
“嗯,媽媽,我知道的事情,比您想象中的還要多得多。”
祝聞有些意外地去看祝墨的眼睛,卻發現這孩子眼底的情緒,早已經不是曾經的一覽無遺了。
該遺憾,還是欣慰呢?
祝聞想想,還是后者的情緒居多。
她抬手拂過祝墨的上眼皮:
“墨墨,你長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
祝墨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
這一句話,就足以撫平他這十年來的孤獨和悵惘。
他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還是個幾歲孩子的時候,故意把腦袋放在祝聞膝蓋上,語氣不自覺軟下來。
“我難受。”
祝聞撫摸著他的頭發,憂心忡忡:
“是不是吐血了?”
她其實進來就聞到了血腥味,只是無暇顧及罷了。
而且,祝墨先前莫名其妙失蹤了一段時間,多半是景天集團地下那個“東西”干的。
現在那個“東西”逃脫,卻留下祝墨,指不定在他身體里做了什么手腳。
偏偏祝聞自己也檢查了,回來后讓趙春生也檢查了,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祝聞仍是惴惴不安,想了想:
“明天我去找懷瑾,讓他用專業儀器給你身體做個檢查。”
祝聞想起見到的病毒檢測儀的樣子,水平很高。
所以懷瑾在這塊兒應該算得上權威,找他也是最好的。
不過,祝墨聽到她提起懷瑾,臉色卻有點古怪。
他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問起:
“您……還記得裴叔叔嗎?”
祝聞怔了下:
“裴舟?我怎么會忘記他。”
她連梁耀東都記得清清楚楚。
梁耀東可是裴舟的親外甥!
但是,祝墨這一提,讓祝聞倒是好奇了。
“我走之后,他怎么樣?”
她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祝墨,好像這一問也是隨意問起。
祝墨沉默了兩秒,才答:
“您的葬禮結束后不久,裴叔叔就……自殺了。”
其實祝墨猶豫過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祝聞。
甚至就在之前,梁耀東還跟他商量,不要把裴舟自殺這件事說出來,不如改口成車禍意外去世,免得祝聞聽了傷心。
可祝墨還是覺得祝聞應該知道。
果然。
這是祝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答案。
“自殺?”
“……嗯。”
祝聞一下子覺得腦子亂糟糟的。
她原本有些懷疑裴舟、江淮安也就是現在的懷瑾的身份。
可是,聽到“裴舟自殺”這件事,她又開始不確定了。
“到底為什么……”
祝聞喃喃出聲。
落在祝墨耳里,卻是讓他誤會了。
他以為祝聞無法接受裴舟自殺這件事,便說:
“裴叔叔說,他接受不了沒有您的世界……只是他也沒有想到,十年后您會重新回來吧。”
祝墨也是唏噓不已。
其實,在裴舟自殺后,祝墨對他的評價上升了好幾個檔次不止。
要知道在那之前,祝墨對裴舟多多少少有點敵意,說話也不太友善,所以裴舟總是好脾氣地讓著他、討好他。
自那之后,祝墨時常想起裴舟,都會后悔自己年少時的幼稚不懂事,看不懂裴叔叔對媽媽的一往情深,只拿一些很表面的東西去審判他。
畢竟在這個年代,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為愛殉情呢?
當裴舟的死,讓他的家人包括梁耀東都傷心欲絕的時候。
祝墨對他,卻是佩服的。
“裴叔叔很好。”
祝墨有些隱晦地提了句。
祝聞立刻察覺了。
祝墨這是在幫著裴舟說話嗎?
恰好她剛剛提起過懷瑾……
祝聞有些哭笑不得。
想了想,反正自己的身份也沒瞞不住,其他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
“墨墨,如果我告訴你,懷瑾和裴舟其實是一個人,你會相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