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市委大院。
初冬的雪粒裹著寒風打在銀杏樹上,剩下的幾片枯葉簌簌落下,像極了此刻干部們心頭的波瀾。
市紀委書記熊楊要調走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短短一天的時間就漫過了辦公樓的每一層。
從市紀委辦公室的打印機旁,到市委食堂的餐桌邊,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在小聲議論:“熊書記可是咱們濱州的黑臉門神,這一調走,往后誰還敢這么較真查腐敗啊?”
沈青云剛結束城建項目調研,回到辦公室就聽見門外的嘀咕聲。
他拿起保溫杯,指尖剛碰到杯壁的暖意,就又放下了。
桌上的電話已經響了三次,分別是組織部長張銀峰、常務副市長肖如水,還有宣傳部長楚俊生,這幾個都是跟自己走的比較近的干部,他們都在問“熊書記調走是不是真的?”。
他揉了揉眉心,知道這事壓不住,也沒必要壓,索性拿起手機,撥通了省委書記顧青山的號碼。
“青云同志啊,剛想給你打電話。”
顧青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沉穩,背景里能聽見翻文件的沙沙聲,笑著對沈青云說道:“熊楊同志調去中紀委的事,中組部的正式調令下周就到,你那邊也該提前準備銜接了。”
沈青云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顧書記,這調令也太突然了。濱州的反腐剛到關鍵時候,民生領域的微腐敗排查才過半,金融犯罪專班還靠著紀委跟公安聯動,熊楊這一走,工作銜接怕是要斷檔。”
他想起上個月跟熊楊一起敲定的“作風整頓回頭看”方案,方案里還標著“十二月完成首輪督查”,現在牽頭人要走,心里難免發沉。
頓了頓。
沈青云又說道:“更何況,不是說元旦之后才下文件么?”
這可是熊楊自己說的,他年后才會調走,結果現在顧青山卻說中組部的文件下周就到,這也太快了吧?
電話那頭的顧青山沉默了幾秒,顧青山的聲音軟了些:“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這次是中紀委直接點的名,說熊楊在濱州的反腐實績,尤其是民政系統專案、公款吃喝突擊檢查這兩樁事,在全國紀委系統都成了案例。”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贊許,對沈青云說道:“他這兩年在濱州,頂住了多少說情的壓力?查何晨光的時候,連前省人大副主任的電話都敢拒,這種硬骨頭作風,中紀委就是要這樣的人。”
沈青云心里一震。
他想起去年冬天,熊楊為了查境外資金流,在辦公室熬了三個通宵,眼底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卻還是硬撐著跟省紀委專案組對接證據。
想起突擊檢查公款吃喝那晚,熊楊帶著紀委干部守在香格里拉酒店后門,凍得手指發紫也沒退半步。
這樣的干部調去中紀委,是好事,可濱州的反腐接力棒,誰能接得住?
“顧書記,那濱州紀委書記的人選……”
沈青云試探著問,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劃著圈。
他擔心省里派來的人不了解濱州情況,把之前的反腐勢頭斷了。
“人選還在議,但有一條,肯定是懂基層、敢較真的。”
顧青山的聲音透著篤定,對沈青云解釋道:“你放心,在新書記到任前,省里會讓省紀委的常務副書記先過來代管,不會影響你們的工作。熊楊同志那邊,你也別太擔心,他去中紀委是提級任用,對他個人是好事,對濱州后續的反腐工作,也是個助力。以后濱州有需要中紀委協調的事,他還能搭個橋。”
沈青云見狀也只好無奈的點點頭答應下來,不得不承認,顧青山說的沒錯,熊楊不是平調,而是升官,這對于他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自己當然不能阻止。
掛了電話,沈青云望著窗外的雪粒發呆。
辦公桌上還擺著熊楊昨天送來的《民生領域腐敗排查階段性報告》,報告里用紅筆圈出了“低保動態管理漏洞”。“社區養老資金挪用”等三個待解決的問題,旁邊還寫著“建議聯合民政廳出臺細則”的批注。
他拿起報告,指尖拂過那些遒勁的字跡,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這兩年并肩作戰,熊楊不只是同事,更像戰友,現在戰友要走,縱是為他高興,也難免有不舍。
兩天后的傍晚,沈青云讓秘書張耀祖訂了“臨江小館”的包間。
不是什么高檔飯店,就是松花江畔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館,之前民政系統何晨光那個案子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和熊楊曾在這里吃過一次,當時熊楊笑著說“這里的鍋包肉,比市委食堂的香”。
沈青云到的時候,熊楊已經坐在包間里了。
他沒穿平時常穿的深色風衣,換了件灰色的夾克,頭發也理得整齊,只是眼底的紅血絲還沒消。
想來這兩天交接工作,他又沒少熬夜。
看到沈青云進來,熊楊連忙站起身,手里還攥著個牛皮紙信封:“沈書記,這是紀委今年的工作總結,還有后續需要跟進的案子清單,我都整理好了,您先看看。”
沈青云接過信封,沒急著看,而是把菜單推過去:“先點菜,邊吃邊聊。這家的鍋包肉還是老味道,今天咱們喝點酒,不聊工作,只說心里話。”
服務員很快把菜端了上來:金黃酥脆的鍋包肉、冒著熱氣的酸菜白肉、還有一盤涼拌木耳。
這些菜都是熊楊愛吃的,沈青云今天是專門給他送行的。
沈青云給熊楊倒了杯白酒,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出細密的漣漪:“老熊,這兩年在濱州,委屈你了。”
他這是心里話,畢竟熊楊是紀委書記,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兒,自己這個市委書記有時候不好出面說的話,往往都是熊楊來說。
熊楊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里的酒,語氣有些感慨:“委屈啥?能遇到您這樣不護短、敢支持紀委工作的書記,是我運氣好。”
他想起沈青云剛到濱州的時候,查香房區民政所的低保亂象,有人托關系找到他家里,甚至半夜打電話威脅,是沈青云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紀委辦案,誰都不能干涉!”
那時候他就知道,在濱州搞反腐,有底氣。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
沈青云擺擺手,夾了塊鍋包肉放進熊楊碗里,認真的說道:“要是沒有你頂著壓力查案,濱州的民政系統還不知道要爛到什么時候。要是沒有你牽頭作風整頓,那些公款吃喝的歪風也剎不住。說起來,該我謝謝你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