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沈青云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徐少安跟田富國這兩個人如今的狀態很顯然是在暗戰,大家作為黨委成員,不說公開站隊的問題,最起碼現在是不敢輕易表態的。
畢竟,這一個是廳長,一個是常務副廳長。
雖然后者在地位上差了一些,但前者因為跟省政府那邊的領導關系不好,或者說跟省長徐遠方有矛盾,一直沒有上去副省級。
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敢輕易站隊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沈青云竟然站出來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云同志,什么案子?”
田富國出人意料的有點驚喜,看著沈青云開口問道:“怎么了?”
“是這樣的,我們刑偵總隊這邊收到一個案子的卷宗,秦川同志已經去調查了,在齊城的南遠縣有個情況……”
沈青云沒有廢話,把程文俊的案子介紹了一番,最后說道:“情況就是這個樣子,我整理了一下資料,最后發現了這個涉嫌詐騙的公司大股東叫程文俊,他還涉及到了幾起刑事案件,包括墻間未遂、故意傷害等等。”
說到這里。
沈青云看著眾人,緩緩說道:“我想問問,這個案子咱們省廳為什么一直沒有調查?”
臥槽!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是一愣神,驚訝的看著沈青云。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把程文俊的案子拿到臺面上來說。
就連始作俑者徐少安也是一臉震驚。
要知道,他最開始希望沈青云介入這個案子,其實只不過是為了試探一下沈青云,等他發現程文俊的身份不好弄之后,肯定會找自己幫忙的,到時候自己就可以拿捏他了。
可讓徐少安萬萬沒想到的是,沈青云竟然在廳里的黨委會議上,直接把這件事攤開了講,甚至還直接詢問,為什么之前沒有人處理這個事情。
這就尷尬了!
其實這種事情很正常,畢竟程千里的身份擺在那里,為尊者諱這種事在官場當中很常見的。
自古以來就有這樣的做法,也就是所謂的官官相護。
要說白了,官官相護的字面意思就是官員之間相互保護。
落在實處的時候,就是官員之間在面臨錯誤或罪行時,不是選擇公正處理,而是傾向于互相包庇、掩飾。
這一現象的起源可追溯至古代,當時官僚體系復雜,權力結構錯綜復雜,官員間往往形成利益共同體,以維護自身地位和利益為首要目標,從而導致了官官相護的風氣。
隨著歷史的演進,這一現象雖有所改觀,但在某些地區和時期,仍不同程度地存在。
當然了。
在沈青云看來,江北省公安廳的做法,倒不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官官相護。
只能說,有些人的膽子太小,根本不敢去碰觸程文俊,僅僅是因為他有個副部級的老爹。
因為實際上的官官相護其實有很多種表現形式。
首先就是信息封鎖。
當某位官員出現問題時,其同僚可能會選擇隱瞞不報,甚至銷毀證據,以避免丑聞曝光影響整個官僚體系的聲譽。
再就是相互包庇,面對違紀違法行為,官員間可能通過私下協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逃避法律制裁。
還有就是利益交換,即官員之間通過權力、金錢等利益交換,形成攻守同盟,共同抵御外部監督。
從這個角度來分析,整個江北省公安廳在完成問卷這個案子上面裝聾作啞,只能說他們是尸位素餐,畏懼權力帶來的力量。
長期以來,官本位的思想成為很多人心中的桎梏,讓他們在工作當中甚至不敢堅持正義,這在沈青云看來,簡直無比荒謬。
官官相護為什么會出現?
其實就是因為權力過于集中,缺乏有效的監督機制,使得有些人有空間進行不正當操作。
再就是官僚文化的影響,部分人將個人利益置于公共利益之上,形成了不良的風氣,部分人缺乏對法律的敬畏之心,認為權力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
再加上監督體系不健全,公眾監督、媒體監督等外部監督力量未能充分發揮作用,導致行為缺乏有效約束。
就像現在這樣,明明程文俊犯了罪,但整個公安廳卻沒有人敢查他,就因為他有一個好爸爸。
“咳咳……”
徐少安咳嗽了一下,看向沈青云,和藹的說道:“青云同志,話不能這么說,我們沒有證據是不能給一個人定性的。”
“是啊。”
特勤局黨委書記、局長姜玉才隨聲附和道:“青云同志,雖然咱們懷疑,但不能給人定罪。”
“可以理解。”
政治部主任熊凱笑著說道:“青云同志畢竟還年輕嘛。”
很顯然,這兩個人跟徐少安是一個鼻孔出氣的,甚至于口風都跟他一樣,明顯是在為程文俊開脫,或者說希望沈青云不要亂說話。
反倒是省紀委駐省公安廳紀檢監察組組長劉金鵬,眉頭皺了皺,隨即說道:“我覺得青云同志說的有道理。”
“是啊。”
另外一個副廳長成貴林也點點頭道:“這個案子我也知道,好像確實咱們有點失職了。”
對于他們的話,沈青云不置可否,反倒是把目光看向了侯建國。
要知道,身為副廳長的他,分管省公安廳經濟犯罪偵查總隊、網絡安全保衛總隊、法制總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侯建國才是最有發言權的人。
“這個事情,我們經偵總隊也在關注。”
侯建國看了一眼沈青云,淡淡地說道:“不過大家也都知道,光有一些舉報是沒有用的,暫時我們還在收集證據。”
等大家都說完之后,沈青云才看向田富國問道:“廳長,您怎么看?”
田富國一臉尷尬,他是真的沒想到,沈青云這家伙竟然把球踢給了自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現在有點尷尬。
如果同意沈青云和侯建國的說法,就很有可能得罪省政法委書記程千里。
但如果不同意,很顯然現在這個局面下,如果自己否定了沈青云的想法,就等于是把他推向了徐少安一方。
想來想去,田富國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青云說道:“我看這樣吧,咱們可以成立一個專案組,調查這個情況,青云同志你跟老侯你們兩個人牽頭,怎么樣?”
對他來說,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盡力了。
“好的。”
沈青云跟侯建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紛紛點頭答應下來。
看到這一幕,整個局黨委班子成員們的表情都相當的精彩。
大家又不是白癡,很顯然這里面有問題。
明明常務副廳長徐少安作為主持省公安廳日常工作的人,是最有資格當這個專案組組長的,結果田富國卻指定沈青云和侯建國兩個人牽頭。
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會議很快就結束了,田富國率先離開,而徐少安走到沈青云面前,笑著說道:“青云同志,有什么需要我幫助的,盡管開口。”
“好的,回頭如果有需要,我去找您匯報。”
沈青云客客氣氣的說道。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起碼表面上他肯定要跟對方維持一個和平的姿態。
官場其實就是這樣的,很多時候大家都是表面笑嘻嘻,心中MMP!
大家都習慣帶著面具,自然不會多說什么。
聊了幾句之后,沈青云便轉身離開了這里。
走出會議室,沈青云正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沒想到侯建國卻叫住了他。
“沈廳,聊幾句?”
侯建國笑著對沈青云說道。
“好啊。”
沈青云點點頭:“去你那,還是去我那?”
“都行。”
侯建國隨意的說道:“去我那吧,我那有點好茶,你嘗嘗。”
“好啊。”
沈青云笑著點點頭,自然是沒有跟他客氣。
兩個人很快一前一后來到了侯建國的辦公室。
沈青云在沙發上坐下,侯建國給他倒了一杯茶,笑著說道:“這可是我從老領導那兒混來的,他老人家雖然退休了,但特別喜歡喝茶。”
沈青云一怔,隨即笑了起來:“葉爺爺?”
“是。”
侯建國聞言眨了眨眼睛道:“是葉小姐跟你說的吧?”
“對。”
沈青云隨意的笑了笑,坦然道:“你也知道的,我跟霓裳姐是發小,她爺爺跟我爺爺一樣,我小的時候,沒少在他們家蹭飯。”
“哈哈哈哈!”
侯建國頓時笑的相當開心,對沈青云意味深長的說道:“這么看,咱們倆沒準還見過呢。”
沈青云聞言笑而不語,他明白侯建國的意思,畢竟別的不說,自己父親沈振山在江北省任職的時候,侯建國說不定真的見過他。
有了這樣一層關系,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倒是親近了不少。
“這件事,你怎么看?”
侯建國也沒有兜圈子,對沈青云開口問道:“你覺得這個程文俊,能不能抓?”
“抓他不一定非要因為經濟犯罪的問題。”
沈青云聞言平靜的說道:“只要涉及到犯罪,他就必須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聽到他的話,侯建國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他真沒想到沈青云會是這樣的態度。
要知道。
正常的情況下,既然明知道程文俊的身份,沈青云多多少少應該會忌憚一點。
但看樣子他并不在乎那些。
“這個,要不要考慮一下政法委那邊的想法?”
看在葉霓裳的面子上,猶豫了一下,侯建國還是對沈青云做出了提醒。
“呵呵。”
沈青云聞言輕笑了幾聲,隨即問道:“侯廳,你覺得咱們如果把情況報上去,程書記會怎么辦?
“這個就不好說了。”
侯建國聞言搖搖頭,坦然道:“領導的想法,不是我這樣的人能夠琢磨的。”
他說的倒是心里話,畢竟程千里可是副部級的大領導,人家想什么,根本不是他一個副廳級干部能夠琢磨的。
直白一點講的話,他的層次跟程千里差的太遠了,兩個人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對手。
準確來講,其實根本就不算是對手。
這種情況下,侯建國倒是很坦然。
沈青云笑了笑,對于他的話還是非常認可的,緩緩說道:“是啊,領導的樺南鎮的不可捉摸,那咱們就不用去琢磨了,老老實實的做自己的事情就行,咱們認認真真做工作,又不是錯誤的事情。”
侯建國愕然無語,沒想到沈青云居然抱著這種想法。
可仔細一想,他馬上明白了沈青云的意思。
人家可是有個省委書記的老父親在背后支持的。
如今的沈振山身為國內政壇的少壯派,也是正兒八經的封疆大吏。
有他的支持,侯建國很清楚,沈青云不需要看程千里的臉色。
恐怕這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想到這里,他看向沈青云說道:“既然這樣,那這個專案組的組長,就讓沈廳你來做吧。”
沈青云聞言一怔,隨后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那好,我來做這個組長。”
侯建國很顯然是不愿意得罪人,但又覺得應該抓這個程文俊,有點糾結。
沈青云對他的狀況倒是能夠理解,沒有點破。
兩個人又簡單的商量了一下具體需要的人手和裝備,很快便各自離開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邊,沈青云把李德良叫了過來。
“準備一下。”
沈青云對李德良吩咐道:“咱們這邊的人手要精干一些的,兩天之內專案組就要成立了。”
“黨委會同意了?”
李德良驚訝的問道。
他沒想到,沈青云的提議竟然是在黨委會上面說出來的,現在整個廳里都已經傳遍了。
這位年輕的副廳長,還真是勇敢的很!
沈青云一臉的平靜,緩緩說道:“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涉及到什么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犯了法,咱們都要照抓不誤,明白么?”
“明白。”
李德良嚴肅的點點頭道。
他明白沈青云的意思,不管有多么困難,這個程文俊,他們肯定是要抓的。
沈青云這邊沒有再說什么,便讓李德良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給周雪打了個電話,便在單位湊合了一口。
到了晚上下班,沈青云收拾好東西,剛準備離開單位。
電話就響了起來。
“霓裳姐?”
沈青云接起電話,有點詫異的問道:“有事兒?”
“嗯。”
葉霓裳開口說道:“有個朋友求到我這邊了,說要請你吃個飯。”
“請我吃飯?”
沈青云有點意外。
一般來說,葉霓裳的朋友圈跟他其實重合的不多,除了之前省委大院那幫發小之外,基本上沒有什么人是兩個人都認識。
“是的。”
葉霓裳點點頭:“以前在電視臺的一個朋友,關系還不錯,家里是宣傳口的,她也是受人所托。”
聽到她的這番話,沈青云心中一動。
很顯然。
這件事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
不過畢竟是葉霓裳開口,沈青云也沒有說什么,笑著說道:“那好,你把地址發給我,我下班就過去。”
“好。”
葉霓裳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掛斷了電話之后,一個地址被發送到了沈青云的手機上。
下了班,沈青云便讓高懷恩把自己送到了那個地方。
他剛下車,就看到葉霓裳跟一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姐。”
沈青云下了車,對葉霓裳招手道。
“你可來了。”
葉霓裳走過來,笑著對沈青云說道:“這是朱瑞,我跟你說過的。”
然后。
她又對朱瑞說道:“這是我弟弟沈青云。”
“你好,沈廳。”
朱瑞很客氣的跟沈青云握手道:“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客氣了。”
沈青云笑著跟對方握手寒暄道:“霓裳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哪有什么打擾不打擾的,我剛好也沒吃晚飯。”
“哈哈,那咱們快里面請吧。”
朱瑞笑著對沈青云說道。
看的出來,她很善于應酬之類的東西,說話聊天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
幾個人一起朝著飯店里面走去。
這是一家私房菜館,看得出來老板是用心設計過里面的裝修,環境非常的不錯,屬于是外面看上去很普通,但里面別有洞天的感覺。
“這地方很不錯啊。”
沈青云坐下來之后,笑著贊嘆道:“我還是頭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吃飯。”
“我也是。”
葉霓裳笑著道:“不過我是第二次,上回劉敏回國,我們在這兒吃過一次。”
劉敏是沈青云和葉霓裳都認識的發小,家里面的長輩也是副部級的領導,大學畢業之后就出國留學,后來邂逅了自己的老公,干脆就嫁給對方,兩口子直接移民了。
她跟葉霓裳從小學一直到高中都是校友,兩個人的關系相當不錯的。
“我記得她好像生孩子了吧?”
沈青云隨口問道。
“是的。”
葉霓裳點點頭,笑著說道:“整個人性格都不一樣了。”
兩個人敘舊聊著天,時不時跟朱瑞也聊幾句。
片刻之后,就熟絡了起來。
畢竟年紀都差不多,而且也都是體制內的人,共同語言倒是不少。
當然。
對于朱瑞來說,沈青云跟她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沈青云可是正兒八經的副廳級干部,而且還這么年輕,他以后的發展可想而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沈青云感覺自己吃的差不多了,這才看向朱瑞。
“朱姐,有什么話你就直說吧。”
從剛剛開始,朱瑞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沈青云也懶得廢話,直接對她問了出來。
“那好。”
朱瑞聞言點點頭,也沒有再廢話,看著沈青云小心翼翼的問道:“我聽說,你們省公安廳要查程文俊?”
聽到這句話,沈青云直接瞇起眼睛,看向朱瑞,似笑非笑的問道:“朱姐,你這個消息,從哪兒得來的?”
“這個,我不方便說,你就告訴我,有沒有這回事吧。”
朱瑞苦笑著對沈青云問道:“當然,是不違反紀律的前提下,如果給你造成麻煩,你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
“事情肯定是有的。”
沈青云笑了笑,坦然的說道:“不是我要查他,而是他的材料太多了,我們必須要給出一定的反應才行。”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有緩和的余地?”
朱瑞眼前一亮,驚訝的對沈青云問道。
沈青云很平靜,隨意的說道:“這件事能不能緩和,不是我說了算的,而是要看我們能夠查到什么。”
說完。
他淡淡地說道:“別的不說,就那些被騙走的錢,他就脫不開關系。”
聽到這句話,朱瑞的表情頓時有點難堪不已。
“什么錢?”
一旁的葉霓裳聽了半天,有點茫然的開口問道。
“這是個誤會,他并不知道這件事。”
朱瑞無奈的說道:“文俊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
“你們很熟悉么?”
沈青云反問了一句道。
“算是吧。”
朱瑞嘆了一口氣說道:“他愛人是我妹妹。”
“怪不得。”
沈青云聞言點點頭,隨即笑了起來。
難怪這朱瑞專門來找自己幫忙打聽消息,甚至于不惜找到葉霓裳來幫忙請自己吃飯,鬧了半天是因為程文俊的事情。
“怎么回事?”
一旁的葉霓裳終于有機會開口問道:“你們說的文俊是誰?”
“情況是這樣的。”
沈青云聞言緩緩說道:“那個程文俊涉嫌一起金融詐騙的案件,他的情況很復雜……”
簡單的說了一下,沈青云最后說道:“我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找到朱姐來打聽這件事。”
葉霓裳的臉色微微沉下來,看向朱瑞問道:“所以,你找我幫忙,就是為了這個事兒?”
“是。”
朱瑞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隨即說道:“不過文俊人真的不錯,他也是被朋友給騙了。”
“是么?”
沈青云聞言不咸不淡的說了一句:“既然這樣,那就等著我們調查清楚就好了,他問心無愧的話,就不用害怕什么,不是么?”
他現在覺得無比可笑,這個程文俊以為自己是什么人?
居然想到用這樣的方式來迂回。
很可惜。
他找錯了人。
從始至終,沈青云可沒打算放過他。
他對李德良說的那番話不是開玩笑。
在沈青云看來,不管程文俊有什么樣的后臺,他父親程千里會不會支持他,只要他犯了罪,沈青云就一定要把他抓捕歸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