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良第二天要起早趕回東洲,沒有時間跟蘇安建聊太深,差不多十一點半就送客,他也返回住處休息。
不過,次日同乘一部商務車返回東洲途中,許建強在車里又跟蕭良提起昨夜的話題:
“你在秣陵也是深居簡出不參加什么活動,蘇安建也不方便跟你有過深的接觸,但我年后回秣陵,蘇安建卻拽著我長聊了三次,有兩次老沈也在場。蘇安建心里其實很清楚,他執掌朱鹮電子十多年以來,成立了多家合資公司,將集團的年營業收入連續做百億以上,但沒有一個領域的核心技術,真正掌握在朱鹮電子手里。就算在他的百般努力下,近年來合資公司技術部門的副手開始由中方人員擔任,有機會掌握一些工藝技術,但產業升級所需要的基礎層面的技術,仍然都需要全部從外方引進,朱鹮電子始終沒有半點依托自身進行產業升級的能力。你之前的一些提議,蘇安建其實都有想過,主要還是囿于朱鹮電子復雜的現狀,他沒有能力去落實。朱鹮電子走過最艱險的兩年,砍去多余的枝枝蔓蔓,收縮過于繁雜的業務,也成功回籠了不少資金,蘇安建就想趁他還在任上,能給朱鹮電子確定一個方向,扎扎實實做一些產業基礎積累的事情。說起來九八年朱鹮電子內部就成立了一個的工作小組,對新一代TFTLCD(薄膜液晶)技術發展進行追蹤。不過,現在這個領域已經有一批領先的國際巨頭,如夏普、LG、三星、飛利浦、恩益電氣、臺商友達等,蘇安建認識到朱鹮電子想要從頭開始走自主研發的道路,絕無成功的可能。不過,想到以往以合資的方式介入多個產業,都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可能,也就猶猶豫豫沒有去推進相關工作。卻是年后得知韓國現代集團因為財務危機,有意出售旗下的液晶顯示業務,蘇安建才真正動了心,這段時間沒有少為這件事秘密奔走!”
前世東方電子在液晶面板領域艱苦奮斗了二十年,最終修成正果,算是國內在電子信息產業領域成功突圍的一個典型。
國內在高新科技領域需要突圍的賽道太多,蕭良現在有了點根底,也就有了選擇權,就不想擠進液晶賽道,跟東方電子搏殺。
不過,朱鹮電子想要進入液晶行業,蕭良騰不出手大力支持,但也不會反對就是了。
畢竟在未來這個也是萬億級別的賽道里,國內同時容納下兩三家液晶巨頭并駕齊驅,彼此競爭,也許會是一個更好的格局。
蕭良很舒服的抱頭靠著車椅頭枕,說道:
“蘇安建想給朱鹮電子選一個方向,扎扎實實做一些產業基礎積累的工作,我肯定是支持的。不過,我不會說支持的話,甚至暫時還會攔住不讓你們去支持這件事,主要是我不想蘇安建與朱鹮電子的其他高層,輕視了這條道路的艱難跟曲折……”
“這條路真的很難?”許建強問道。
“不比星視恩益未來的發展平坦半分,”蕭良說道,“所以說,蘇安建一定想帶著朱鹮電子去趟這個坑,首先要贏得秣陵市委市政府的全力支持才行。如果說一開始,就讓蘇安建、朱鹮電子,又或者秣陵市委市政府對我們寄以太大的期待,這件事多半要糟!”
“這么難啊?”許建強哈哈一笑,說道,“這幾年跟著你,總覺得車到山前必有坦途,沒想到也有你畏難的時刻啊。”
“這世界上,我做不了的事情多了,”“要不是畏難,我會騙鄭仲湘去踩華瑞恩益這個坑?我真要有能力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我自己做芯片不香啊?”
事實上蕭良清楚的記得,前世大約是零三、零四年左右,朱鹮電子也正式殺入液晶顯示面板領域,當時是從日本夏普集團手里洽談收購一條第六代液晶生產線。
可惜的是,朱鹮電子直到零九年才將這條六代生產線,成功的遷回國內投入生產。
而前世到零九年的時候,國際液晶顯示領域則已經開始全面推廣第八代技術了。也就是說前世朱鹮電子成功從夏普手里接手生產線,就已經嚴重滯后行業主流技術水準兩代。
當時的朱鹮電子也不再是蘇安建執掌,在產業多元化發展的道路越走越遠,資源更加的分散,最終累計虧損上百億,黯然退出這個從頭到尾就沒有玩轉的領域。
現在朱鹮電子更早的想要進入液晶領域,更準確的說是薄膜液晶領域,時機是上更為有利一些,但不意味著將來要走的路就平坦了。
朱鹮電子三年內能拿出二十億美元,只能說在這個行業勉強吊住車尾,不被甩出賽道。
而朱鹮電子想在這個賽道真正站住腳,需要一代緊跟著一代的去建設新的生產線,時刻不得松懈的跟蹤最新的技術并進行積累,大體需要十五年以上的時間,以及兩百億美元以上的投資,才有可能追平與日韓一系面板廠商的差距。
這么一條艱難的產業之旅,要是朱鹮電子自身的決心不夠堅定,要是地方政府又不能堅定不移的予以堅持,憑什么能走得通?
“如果說整件事需要堅持這么長的時間,需要投入這么大的資源,確實是很難,”許建強感慨說道,“朱鹮電子還是秣陵市屬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市里稍有政策上的變動,或者哪天將蘇安建從朱鹮電子調離,整件事可能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蘇安建太聰明了,到處拖人下水,”蕭良笑了笑,說道,“但連張運岳都未必會咬他的鉤,真以為我們好騙啊?不,應該說他不能以為我好騙。你跟沈君鵬應該都已經咬鉤了,一個幫著演戲,一個幫著當說客。”
“……”許建強搖頭而笑。
“這事怎么又扯到秣陵市長頭上去了?”胡婕她跟朱祎琳坐商務車的后排,聽到這里,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我昨天捅破華瑞電子在鎳氫電池業務上的盈利幻覺,又不忍心看華瑞電子一條道走到黑,也有些許的幸災樂禍,但蘇安建是個老狐貍,明明知道華瑞電子的顯像管業務這個大坑,提醒了也沒有多好的解決辦法,只會遭人怨恨,他為啥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我又沒有跟他事先說好,一定要給吳東疆臉色看,”
“他這不是明擺著借機在張運岳與韓文松之間塞釘子嗎?而他這時候去打擊華瑞電子,更加凸顯朱鹮電子在秣陵市里的地位,也是迫切想推進跟現代集團的談判吧?”
“蘇安建他應該也沒有指望他這點心機能瞞過你,”許建強笑道,“這事要沒有秣陵市委市政府的授權,找現代集團開啟談判都難——畢竟整個項目太大了。”
“還有啊,”蕭良仰起頭,看了后排的胡婕、朱祎琳一眼,繼續說道,“你有沒有想過沈君鵬能跟這件事有什么關系?蘇安建為什么三番五次拽住老許聊人生理想還不夠,還要將沈君鵬拖進來?他不就是希望通過沈君鵬,將這件事傳到鐘書記的耳朵里,讓鐘書記心動,再反過來對我施加壓力嗎?”
“讓鐘書記動心,朱鹮電子難不成還想將液晶基地建到東洲去?”朱祎琳吃驚的問道,“秣陵怎么可能會允許朱鹮電子干出這種事情來?”
“要是東洲動了心,決定出這二十億美元,那這個基地憑啥不能放在東洲,而要放在秣陵呢?”
“當然,蘇安建本意還是欲擒故縱,希望先引誘東洲動心下場,實際還是迫使秣陵市委市政府哪怕是為了顏面,也不得不支持朱鹮電子將液晶基地建在秣陵。”
“就昨天這點事,里面還藏著這么多的彎彎繞繞,”胡婕撇了撇殷紅的檀唇,說道,“我也是服了你們男人,整天想那么多事,心不累嗎?”
“想做成事,哪有不累心的?”“不過,整件事就像我跟老許說的,如果不是秣陵市委市政府全心全意的支持,沒有韓文松、張運岳其中一個將仕途押上去,僅僅通過陰微的心機算計,就算勉勉強強走出第一步,未來成功的希望也渺茫……”
“你想先全心全力做鴻盈,我能理解,但液晶面板,不管是落在東洲,還是落在秣陵,哪怕第一步棋子先落地,我覺得對江省電子信息產業的布局也是有極大裨益的。我們暫時也是不應該分散資源插手進去,但要是有可能從旁幫一把,還是應該盡量去做的,”許建強說道,“你有沒有好的辦法,幫蘇安建一把?”
電子信息產業,特別是消費類電子工業,薄膜液晶將是最為核心的零部件,而將來等薄膜液晶進一步大屏化,又將成為電視的核心部件。
在許建強看來,江省能在這一領域提前布局,意義不比星視入主華瑞恩益推動八英寸晶圓線落地稍弱。
就算他們不能直接提供更多的資源,許建強也認為他們應該力所能及的提供幫助。
不過,聽到許建強這話,蕭良則是很不負責任的說道:“那你們合謀去騙鐘書記,讓鐘書記去做蘇安建逼迫秣陵市委市政府入彀的棋子;我反正無所謂。”
“唉,鐘書記那里,除非是大家合力,真將液晶項目落到東洲,要不然他那邊不好騙啊!老唐他嘛,也不想插手東洲之外的事情,”許建強感慨道,“蘇安建其實還想過找劉格省長支持,但又怕這件事直接繞過韓文松,會把韓文松得罪太狠,反而壞了事……”
“啊,唐市長、鐘書記都知道這事了?”蕭良問道,“奶奶的,你們背著我,算計了多少事?”
“什么叫背著你?你現在做實驗做研究入了迷,不樂意出來陪我們喝酒吃茶。我們想做點事,只能三個臭皮匠,去湊出一個諸葛亮來!”許建強笑道,“不就是這件事實在沒有轍,趟不過去了,才想請你出山嗎?”
“鐘書記、唐市長都知道無利不起早,我真不應該去湊這個熱鬧啊,”蕭良頭大的沉吟片晌,跟許建強說道,“這樣吧,你給蘇安建說,他可以借我們的名義去搞事,我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當然,你也要跟他說清楚,五年之內,我們肯定不會介入這事,一切都得他自己扛著!”
“一個無法得到證實的名義,他能拿過去做什么事?”朱祎琳好奇的問道,“就算他想玩詐騙,那些被騙的公司,肯定也要從我們這里拿到正式的背書,才會入彀啊!“
“蘇安建是人精,我現在最多幫他到這一步,他怎么利用這個名義,那是他的事了。”蕭良說道。
“行,我就這樣跟蘇安建說,”許建強說道,“你現在也確實抽不出時間去插手別的事情……”
鴻盈科技工業園六月底就以最快的速度正式動工建設了,但在此之前,鴻盈科技除了利用深南工廠的兩條SMT貼裝生產線承接手機代工業務外,獅山灣這邊也利用已經建成的標準廠房,在不到半年時間里,陸續引進六條SMT貼裝生產線,以低于同業20的價碼,兇狠而凌厲的殺入手機代工市場。
一方面是今年全球手機市場繼續以40以上的增漲率高歌猛進,代工需求旺盛。
一方面是過去兩年時間,星源時代利用低價競爭的策略,對全球手機鋰電市場的滲透率快速提高到30,已經成為手機鋰電第一供應商,與各大手機廠商已經建立穩固的聯系,也初步贏得了相應的信任。
所以,哪怕在蕭良正式入主和永電子更名鴻盈科技重新上市之前,只要有星源時代提供背書,他們就已經能接到大量的零散訂單了。
不過,雖然現在手機代工業務有火爆的趨勢,但也沒有那么高的利潤空間。
鴻盈的超低報價,其實已經將目前正常的利潤空間給砍掉了。
再一個,何宏泰他個人的能力再強,也不可能在進行超高速產能擴張的同時,還能保證足夠高的工廠管理水準。
運營管理團隊大部分都是剛剛高薪聘請過來的新晉人員,需要時間熟悉、磨合,應聘入廠的青年員工也需要時間去熟悉生產線、去成長。
同時SMT貼裝也不是完全沒有技術上的要求。
生產線的運轉,設備的維護,以及具體手機印制電路板的貼裝,手機結構件的沖壓制造以及最終的組裝、測試,都需要時間磨合。
前期的生產率,良品率都是一塌糊涂,復工率高得慘不忍睹。
與此同時,還要接入目前同樣不夠成熟的供應鏈企業,需要付出額外的技術、工藝乃至體系管理上的磨合成本。
這一切在財務上的表現,就是接單越多,虧損越狠。
拿蝸巢科技內部的話說,星源時代的坑剛填上,又迎來鴻盈科技這個新的大坑。
星源時代一直以來都是蕭良的個人公司,只要蕭良能保證星源時代的資金流不枯竭,隨便他怎么折騰都沒事。
不過,鴻盈科技作為獨立的港股上市公司,就不是蕭良作為控股股東一個人說得算的,在某種程度上,董事會的決策權力比蕭良更大。
而代表更廣大股東及投資人的董事會,最初能同意以如此激進的形式殺入手機代工領域,也是蕭良額外簽下了對賭協議:
鴻盈科技在實現盈利之前,蕭良以每年不低于10的股價增漲幅度,向鴻盈科技提供不低于二十億的新增融資。
也就是說,鴻盈科技哪怕虧成鬼,蕭良明年也需要以不低于每股八塊四,買入鴻盈科技總值二十億的新股;后年需要以不低于每股十港元,買入鴻盈科技二十億市值的新股。
蕭良如果沒有能力提供承諾的定增融資,而鴻盈科技遲遲不能實現盈利,除了董事會將完全主導后續的發展方向外,蕭良還將最多注銷逾半對鴻盈科技的持股,以彌補其他投資者的損失。
即便是如此,蕭良入主和永電子更名鴻盈科技之初,還是有兩億老股以每股七元的股價出售給蕭良,選擇退出。
要不是蕭良簽下這一系列的對賭協議,還給老股自由選擇退出的機會,他根本就沒有可能對一家上市公司,采取如此激進的發展策略。
港股對大股東的制約,還是比較強的,不是誰控股就可以任意妄為的。
當然,于里于外,大家都知道蕭良在鴻盈科技上又承擔極大的壓力。
目前階段,南亭集團的事務,蕭良都主要通過視頻會議的形式解決。
他每次有時間回到東洲,基本上都泡在鴻盈科技的工廠里考察現場管理,又或者跟鴻盈科技新組建的技術團隊,探討工藝改進等問題,確實誰都不能指望他承擔更多的責任。
對鐘云峰、唐繼華他們來說,要是液晶基地有希望落戶東洲,怎么可能沒有一點誘惑力呢?
但他們也清楚,需要考慮地方承受與消化能力。
其他不說,地方能提供的配套貸款也是限度的。
今年省里會同人民銀行,依照東洲近年來的經濟發展水平以及企事業單位及居民個人的實際新增存款等情況,總計就給了東洲一百二十億的貸款總盤子。
扣除第一、第三產業以及基礎設施建設、政策扶持貸款、稍成規模的個人住房貸款等外,東洲今年能撥給支持制造業發展的貸款總額度,可能都不到六十億。
這里面就要專門抽五六億,支持鴻盈科技工業園的建設。
如果沒有高層的支持,隨意從秣陵虎口拔牙,東洲市未來怎么去解決液晶基地建設所需要的巨額配套資金問題?
他們也知道蕭良這邊不能無限制的壓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