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在廈門小縣城的高中里借用了一間教室。
開場第一幕戲,拍的簡單點——魏萊回頭跟胖妹聊天,神采飛揚,而畫面角落里,陳念低著頭,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為了營造這種氛圍,其他的學生們必須快樂而又鬧騰,陳念則需要專注于自身的世界,形成足夠的反差。
“我該怎么演?導演!”
嫩仙十分興奮,但又暗暗藏著忐忑。
方大導和顏悅色的帶著她感受鏡頭怎么走,這樣,那樣,再到這……
隨后溫言安慰:“很簡單的戲,你一定可以的。當鏡頭推到你面前時,你可以暗暗用力,繃緊身體,然后我會讓丁哥給你的手部一個特寫,你用力攥著筆就好……”
楊小蜜在一旁癡癡看著方星河的側臉,感覺大腦陣陣眩暈。
方方怎么可以這么帥!
哇,真的是又溫柔又可愛,整個人好像是在閃閃發光……
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好想暈在他懷里!
就在這一瞬間,她和他的第一個孩子叫什么名字,楊小蜜都已經有了確切的答案。
在方星河的星光面板中,楊小蜜身上的濃郁紅光劇烈波動著,仿佛隨時要向至尊騷紫轉化,又仿佛事主正在經歷劇變。
直到方星河帶著劉一菲走完戲,楊小蜜終于鼓起勇氣,上前請教。
“方……方導,在這里,我應該怎么演?”
方星河臉上的笑意悄然隱去,用一種耐心、客觀、但公事公辦的態度回道:
“你還是高中生,應該很熟悉女孩子們在課間閑聊打鬧的狀態,就按照生活中的情景來演,如果有問題,我會告訴你怎么調整。”
言罷,方星河馬上轉頭,去吩咐各部門檢查工作。
楊小蜜僵在那里,心里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又感覺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窘迫、羞憤、痛苦、焦慮……
雖然方星河的區別態度展現得并不明顯,但她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女孩子,如何感覺不到?
楊小蜜先是微微垂著頭,隨后猛的轉頭,下意識看向劉一菲——劉一菲剛好轉頭,像是剛剛在注視自己,然后回避了視線。
其實,事實并不是這樣。
但在楊小蜜看來,就是這樣。
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只是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底開始醞釀火星。
而本該統御劇組,掌管所有一切的方星河,好像什么都沒有感覺到,平靜回到監視器前。
場務在鏡頭前打板,第一場第一鏡,正式開拍。
趙小丁的鏡頭掌控沒有任何問題,但群演們出了點問題——他們是本地學生,有點放不開,不少人下意識的瞄向了鏡頭。
“很好,過!”
方星河直接通過了這個廢棄鏡頭,并且對著不安走來的劉一菲輕輕鼓掌。
“表現不錯,人物狀態抓得很準。”
再面對楊小蜜時,他從溫和變成常態化的平靜:“還行,繼續努力。”
楊蜜的腳步下意識頓住,心里忽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一股委屈——憑什么?!
她瞥了一眼劉一菲,眼底的火星漸漸變得清晰。
那是……嫉妒的火焰。
第一天又拍了幾個日常鏡頭,都非常簡單,用來給大家找狀態,很輕松的度過了。
收工之后,劉一菲樂呵呵的走向楊蜜、胖妹、眼鏡——她們的房間在同一層,彼此年齡又接近,之前就聊得蠻愉快。
結果在大巴車上,楊蜜刻意坐到了另一邊,和劉一菲中間隔著胖妹和眼鏡妹。
聊天?
我才不要和你聊天!
如果說開機的第一天是簡單模式,那么第二天就是地獄模式。
方導陡然給嫩仙上了強度,拍攝她在第一次遭受魏萊等人霸凌的委屈和怯懦。
這段戲其實并沒有固定的表現模式。
模式化一點,可以像昨天那個廢棄鏡頭一樣,緊緊攥著拳,咬咬腮幫子,或者要哭不哭的抿著嘴,都說得過去。
但方導要的可不是模式套路,他要的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委屈,其間夾雜著強烈的畏懼。
具體怎么呈現這種委屈?
我不管,怎么都行,反正你得給我出效果。
這個鏡頭,整整拍了三天。
第一天,方導耐心指點劉演員。
第二天,方導耐心指點劉演員。
第三天,方導仍然耐心,但劇組有些躁動了。
一段戲卡三天,毫無進展,毫無起色,有相當多的工作人員都在暗暗埋怨劉一菲,甚至開始質疑方星河的眼光。
當然,沒有人敢提出來。
不過楊小蜜就挺揚眉吐氣的,因為回回NG都是因為劉一菲的情緒不對。
其實真相是這樣的——魏萊的臉部特寫,那種嫉妒和戲謔,表現得也不夠,但是方星河絲毫不提,只專注于抓嫩仙的雞腳……馬腳。
當第三天結束了毫無進展的一天拍攝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楊小蜜忍不住來了句:“你就不能再用點心嗎?方導為了這部戲承擔了多大壓力啊!”
劉一菲當然有用心,只是她確實演不來罷了。
她回國之前確實遭受過一個位韓國女孩的霸凌,曾經真實體會過那種委屈。
但問題是,她的性格太大氣,不記仇,不愛跟人計較,所以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她沒怎么往心里窩,更沒有醞釀出什么怯懦感和陰郁氣。
現在,當方星河需要她表現出符合陳念人設的復雜委屈時,她不管怎么演都浮于表面。
反倒是這一瞬間的委屈,更貼近于那種狀態。
“我已經很努力了。”
小嫩包忍不住鼓起了還帶著嬰兒肥的腮幫子。
“只是方導要求的表演狀態太復雜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
眼看著劉一菲還敢頂嘴,楊小蜜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一段戲磨三天,下一段戲再磨五天,我們能有多少時間?真不明白方導為什么那么關照你!”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仍然只是小女孩之間的拌嘴。
但狗方得知后,特意把她們叫到了一起。
“茜茜很難進入表演狀態,我想了想,以后你們分開住吧,把整層樓都讓給茜茜,你們三個下去和別的工作人員擠一擠。
這樣可以讓她充分體會安靜、孤寂、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心情。
另外,你們三個在不拍戲的時候也少打擾茜茜,愿意玩你們三個自己玩去,我需要你們在戲里戲外都保持對茜茜的孤立,這樣有助于她進入表演狀態。
能不能做到?”
楊小蜜早都不想和劉一菲一起玩了,聞言特別開心。
“能!”
但她隨后一想,憑什么劉一菲演成這熊樣了還能一個人住一層,而我們卻要擠在一起?
不公平!
確實不公平,但方星河的意志,她們可沒辦法抵抗。
于是,劉小菲被隔離在了賓館最高層。
此時,她仍然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仍然在為方星河的“關照”而暗自感激。
這樣更容易入戲,沒錯啊!
到了第四天,方導忽然又不拍高難度戲份了,把各種各樣的日常戲份提前,進行統一處理。
這又給劉一菲爭取到了4天時間。
但這4天時間的意義很大嗎?
并不,重新開拍時,她仍然給不出令人滿意的表演。
她不是一個討人厭的女孩,正相反,她特別招人喜歡,然而,在浪費了大家這么久時間之后,整個劇組都彌漫著一種對她的輕視、無感、不耐煩。
便在這個時候,狗方也終于露出獠牙。
“封閉劇組,暫停拍攝!”
方導扔掉喇叭,直接用肉嗓冷冷開口。
“從今天開始,全劇組任何人不得離開賓館范圍,不許打牌,不許喝酒,不許任何形式的娛樂活動!
各部門該干什么,回頭去問你們的頭!
全體演員,每天去給我出早操、練功、讀劇本、好好提升你們的基本功!
一菲,所有人都要開始陪你磨,具體磨到什么時候,你定!”
全場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劉一菲。
那眼神很難形容,反正除了微弱的善意之外,幾乎將她徹底排除在所有人之外。
唰的一下,劉一菲眼里流出好大一顆眼淚。
但她只是拿手背用力一擦,隨后便毅然點頭:“嗯。”
《少年的你》劇組拍攝陷入停頓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世界。
但劇組里的人,已經很難有閑心再去關注外界。
各部門的工作人員屁事沒有,每天只能窩在房間里看書、看電視,出去串門都不被允許。
因為方大善人給的高工資,他們忍了。
又因為方大狗比的不近人情,他們私下里牢騷不斷。
這牢騷自然不敢指向方星河,那就只能指向“罪魁禍首”。
劉一菲開始真正意義上體會到,什么叫做群體霸凌。
而方狗,并沒有瞞著她。
停拍的第一天,方星河就找到嫩仙,和她開誠布公。
“茜茜,你的世界太美好了。”
方星河以一種極其冷靜、極其客觀的態度,同她聊起她的問題。
“雖然父母離異,但兩個家庭都非常愛你;雖然遠走異國他鄉,但你從不缺乏物質;雖然遭受過一些冷眼與霸凌,但是那種程度遠不足以激發你的恨。
你離現實世界非常遙遠,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教父、你的繼父,每個人都在努力保護你。
住富人區,穿公主裙,一直是人群焦點,你不懂陳念。
現在,唯一能讓你和陳念合二為一的辦法,就是讓你在劇組中受到事實上的孤立。
請你回答我,你愿不愿意拍下去,以這種親身體驗的方式,去變成陳念?”
嫩仙是個犟種。
啊,不對,劉一菲是個犟種,從小到大,從瘦到胖。
她咬著牙用力點頭:“我可以!我一定一定,會拍好陳念!”
讀過完整劇本之后,她愛煞了這個故事。
相反,她就沒那么喜歡《蒼夜雪》,因為一個是救贖,一個是癲狂,她心向光明,希望能夠完整呈現那個得到了救贖的陳念。
“很好。”
方星河滿意點頭,隨后向她畫出一塊印度飛餅。
“從今天開始,我將為你做一次為期一個月的特殊培訓,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吧,你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得到類似的指導,當你拍完這部電影,你將會浴火重生!”
額,其實倒也不全是吹牛逼。
指點她的演技,方星河顯然有這個資格。
“你不是一個很有天賦的演員。
心靈太大,不夠敏感,對任何事物的體驗感都難以深刻。
這讓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仙氣和佛性,但卻不接地氣,很難演好底層人物。”
劉一菲不是完全沒有演戲的靈性。
比如第二部戲,王語嫣,仔細觀察她作為背景板出現時的表情和動作,你會發現她非常靈動,一點也不死魚。
誰死魚?知名不具。
后面的小龍女是人設需要,不能做太大的表情,但她的表現仍然極具說服力。
至于再后面的靈兒,那種靈性與悲憫的結合,真的非常出彩。
所有這些在她舒適圈里的角色,她都交出了接近滿分的答案。
如果刻意貶低她的表現,那就是在侮辱大眾的眼光,演的不好她憑什么男女通殺火那么多年?
但她確實演不來現實題材中的小人物,她不是那種憑借一些觀察、一些功課,就能實現正確表達的表演天才。
而正確和精確之間,還隔著一重大山。
用常規方式表演陳念,于她而言,是一件近乎于不可能的事。
那怎么辦?
半體驗,半表現。
“體驗的那一半,即為劇組中的高壓環境。我必須得承認,這里面有一部分是我刻意縱容的結果。”
方星河冷冷清清如是道。
“表現的那一半,就是我將要對你展開的特訓,我的師門叫它格氏演員訓練法,我專門為你改良了它。”
小姑娘茫然而又震驚的瞪大眼睛。
狗方忽然咧嘴一笑,森冷的惡意從雪白的齒間盡情流露。
“現在它叫做……瘦身增肌減脂降血糖一體化早衰訓練法!”
聽到這些組合到一起堪稱變態的詞兒,小姑娘身上原本飽滿的藍光忽然一黯,徹底掉成了綠色。
死忠?
狗都不對方星河死忠!
但她還是輕松得太早了,也太低估了方狗的下限。
當特訓真正開始后,小仙兒第一天就哭了八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