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中庭金菊燦,月圓幽徑暗香漫……”
二八少女的婉轉小調,在寂靜庭院內回蕩。
令狐青墨無聲無息從屋脊探頭,掃了眼丹房,發現謝盡歡不在其中,不免暗暗皺眉。
煤球倒是熟門熟路,抬起腦殼示意西宅庭院,而后就撲騰翅膀飛到了丹房窗口,張開鳥喙要飯。
“誒?煤球!過來過來,幫忙扇火……”
“咕嘰?!”
煤球滿眼震驚,但看到隨后掏出來的零食,連忙扇了起來……
令狐青墨怕被發現,收回目光,提劍沿著屋脊前行,很快來到了小姐居住的庭院,抬眼可見門窗緊閉,但能聽到聲音:
“你自己看看,都傷成什么樣了?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沒這么嚴重……”
“你別亂動……”
謝盡歡受傷了?
令狐青墨心中一緊,當即飛身而起落在門口,直接一把推開房門。
而房間里隨之傳來女子尖銳爆鳴聲:
“啊——?!”
令狐青墨滿心急切望向聲音來源,結果表情就是一呆。
只見繡床之上,身材勻稱的謝盡歡,端正趴在枕頭上,裸露出的肩背胳膊大片烏青,油光水滑應該是上了藥。
而身材豐腴的眼鏡娘,以鴨子坐的姿態,坐在后腰,手里摸著藥油,正在推拿肩背。
本來這情況,只能算不拘小節治傷。
但眼鏡娘衣冠不整,此時雙臂環胸,手上戴著個翡翠鐲子,渾身上下就穿著一套淡紫色的‘鳳仙縷衣’。
此物是丹陽學宮所產,十分名貴,也很漂亮,吊帶襪配南半球小衣,朦朦朧朧……
“啊——!”
令狐青墨后知后覺,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驚叫一聲,臉色漲紅關門:
“林姑娘,你在做什么?!”
林婉儀還以為來的是老娘閨女,差點嚇暈過去,發現是令狐死丫頭,才松了口氣,連忙把裙子套上:
“我幫他治傷,還能做什么?你……你來了怎么不敲門?”
“治傷?”
令狐青墨站在門外,眼神狐疑:
“你治傷怎么不穿衣服?”
林婉儀臉色漲紅把腰帶系上,咬著強行解釋:
“我沒穿嗎?在家我穿那么多作甚?”
你剛才這還不如不穿……
令狐青墨覺得這姐姐簡直騷死個人,但這是林婉儀閨房,人家在家干啥她總不能也多管閑事,只是提著劍在門外等待。
窸窸窣窣……
片刻后,衣冠整潔的謝盡歡,從房里出來,神色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
“墨墨,你怎么來了?”
林婉儀臉紅紅躲在屋里面壁,看模樣肯定是不敢出來了。
令狐青墨只當剛才什么都沒看見,先檢查了謝盡歡的傷勢:
“云陵縣的事兒影響太大,郡主殿下都不準出門了,王府沒有主心骨,我才過來找你。嗯……沒打擾你吧?”
謝盡歡搖頭一笑:“我就是來治傷,大白天的,能打擾什么。”
“哼”
屋子里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看模樣還在為剛才卡在書桌下面,被大豬蹄子肆意輕薄的事兒不滿。
令狐青墨覺得站林大夫門口打情罵俏,有點太嘲諷,偏頭道:
“先回王府再說吧。”
謝盡歡見此和婉儀打了個招呼,相伴離開了林府……
入夜。
皇城,御書房。
極悲之下,乾帝幾乎一夜白頭,加之本身患有舊疾停了藥,看起來猶如老了二十歲。
此時乾帝坐在書桌后,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看著政事堂草擬的一份文書。
文書為‘何氏通妖’一案的公文,為防民間輿論發酵,過幾天就要公之于眾,其大概內容為:
國丈何岫貪圖長生,勾結妖寇,暗中犯下‘行宮鬧鬼案、槐江灣血案、干尸案、葉世榮血奴案、黑貓刺駕案、云陵縣血案’等大案,按律誅何氏全族,以儆效尤。
何皇后常年深居宮廷,雖未參與,但身為何氏嫡女,未盡勸誡之責,廢后位囚居冷宮。
太子本身無過,國子監范黎、大理寺卿侯繼業等朝臣聯合上書勸諫,遂暫留儲君之位,禁足東宮反省。
外戚犯此大惡,乾帝有失察之責,罪詔天下,并從皇族私庫出銀兩,安葬、賠償受害百姓。
欽天監失察,降陸無真為副監,并授天臺寺方丈無心禪師副監一職。
另,謝盡歡之父謝溫,于行宮鬧鬼案蒙冤,外放瑞州途中被何氏襲殺,現予以平反。
謝盡歡獨自破獲槐江灣血案、干尸案、葉世榮血奴案等,在云陵縣一案居首功,為大乾解亂國之患,數功并賞,封縣侯。
紫徽山斬妖有功,賜青元丹十副;丹陽學宮李鏡斬妖有功,賜寶甲一副……
公文很長,哪怕已經盡力摘去了乾帝本人,隱瞞了具體傷亡,也足以重創帝王威信。
乾帝以前或許還算個過了及格線的皇帝,但此事過后,基本上得淪為史書上的反面教材。
但乾帝此時反倒是不那么在意后世評價了,以欽天監檢查來看,皇后、太子、丹王一系皆無異樣,雖然失去一切,但身邊終究還留著幾個未曾背叛的家人。
雖然今日過后,愛了他一輩子的皇后,可能肝腸寸斷;敬重他半輩子的太子,可能失魂落魄,但他終究不用再行殺妻滅子之事。
這對目前的他來說,已經算是最大的慶幸。
曹佛兒環抱拂塵站在背后,知道乾帝時日無多,眼底盡是唏噓,但還是在盡‘大伴’職責,安慰道:
“圣上兩天沒合眼了,要不歇歇?如今再亂,也比建安之亂的處境好不少。”
乾帝眼睛動了動,提筆在公文上批改:
“建安之亂,境遇比現在兇險,但真沒現在這么難熬。
“不過所幸把人揪出來了,若是沒有謝盡歡窮追猛打,何氏很可能得留存到景桓繼位,屆時朝中幾乎無人能抑制,景桓也不可能不聽外公、何瞞的諫言,妖道主政,天下必亂、趙氏必亡。
“謝盡歡原本也是官宦之家的少爺,聰明伶俐品學兼優,家破人亡,是受朕識人不明所累。
“如今以一身孤勇,挽大廈于將傾,光封個縣侯,朕都覺得虧欠,加賜宅邸一座,田十頃,錢萬貫……”
欽天監。
月色如霜,灑在八方通明塔前的白石廣場上,時而能瞧見仙官進出,稟報著事務。
高塔內部的議事堂內,七名仙風道骨的道人在交椅上就坐,陸無真位居上首,正召開著丹鼎派內部會議:
“諸教先輩賜名‘無真’,意在三千大道殊途同歸,不當排除異己,但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七人都是中原區域的丹鼎派掌門,玄狐觀李敕墨、青蓮宮青崖子等皆在其中。
紫徽山受益于巫教之亂時,棲霞真人立下的功勛,在丹鼎派內部居次席。
為此南宮燁在七個老祖中道行墊底,位置卻在第二,此時身著黑白相間道袍端坐,聽著陸無真開會,眉目冷的像是天上星月,但心湖卻被那一抹背德所占據……
白天回來后,她什么事都沒干,只是在鳳儀河畔的秘密基地里,洗了一天的澡,水不知換了多少次。
作為仙道中人,她為了渾身無垢沖擊超品,近幾月極少吃東西,都是靠‘辟谷丹’維持體魄,最多喝點酒水,從里到外都干干凈凈。
但不知為何,今天總感覺手上沾著潤膚露,聞著似乎有味道,甚至能體會到滑膩感……
拉絲……
南宮燁非常害怕在場某位道法高深的道友,能通過細微味道,判斷出她干過什么事。
但這顯然只是她的心理作用,或者說心魔作祟。
而在坐六位丹鼎派仙登,顯然也不可能算到,旁邊冷若寒霜的丹州道門魁首,白天過來的路上,蒙著眼睛在車里給黃毛打,此時只是聊著大勢和困局。
雖然道門講究‘愛信信不信滾’,但信教不需要成本,修行卻需要。
如今忽然被降級,變成和佛門平起平坐,修行資源乃至新鮮血液都必然會銳減,這顯然是丹鼎派沒法承受的損失。
陸無真今天主要講的內容,是‘妖道暗中滲透、巫教居心叵測、佛門金經易箓、武道野心勃勃’。
說簡單就是大乾的五大修行流派,四個都想讓道門垮臺。
而修行道不進則退,陸無真要求各派想辦法維持丹鼎派當前地位,甚至下發了年度任務。
比如紫徽山就是把梵云寺打服,以免‘紫云寺’真在丹州落成。
南宮燁目前情況,搞不定梵云寺,但修行道用實力保證地位,她總不能說自己不行,還是信誓旦旦保證了完成任務。
在開完內部會議后,各大掌門相繼離去,南宮燁也獨自離開欽天監,本想回家靜靜。
但行至半途,又想看看乖徒兒在干嘛,以及謝盡歡的情況。
為此南宮燁先去了林府,發現林家一大一小在忙著煉丹,大煤球還在旁邊扇火打工,就轉到來到了正安街王府。
王府之內燈火通明,因為丹王府還沒查清楚,此時外面依舊有赤麟衛站崗。
而東宅之中,趙德被關在家徒四壁的書房中,和凈空和尚一起打坐,彼此還在瞎扯:
“凈空大師,你感覺我有沒有慧根?”
“慧根人人皆有,世子只是尚未展現。”
“哦……那謝兄這這么厲害,慧根是不是就已經展現了?”
“謝公子的慧根,很大。”
“很大?”
“嗯。”
南宮燁聽見這論禪,不知為何腦子里閃過了某樣墨墨受不了之物,察覺道心不凈,迅速掃開雜念,穿越王府來到西宅。
西宅是長寧郡主的地盤,此時諸多丫鬟都規規矩矩在閨閣外待命。
而閨閣之中,朵朵抱著琵琶伴奏,長寧郡主穿著華美訶子裙,帶著一個道姑,正在:
“一一、二二、三三、四四……”
道姑是陸無真的徒孫荊五娘,按丹鼎派輩分,得叫她師叔祖,不過彼此年紀相仿,以前內部交流時還切磋過。
南宮燁略微打量,覺得丹王這一雙兒女,著實不拘一格,還是自家徒兒乖巧,于是又來到西宅客房。
結果入眼就看到掛著‘正人君子’匾額的房間中,身著白衣的冷峻公子,在羅漢榻上坐著,衣服解開半邊,露出了結實臂膀。
著情侶裝的冷艷姑娘,手里拿著傷藥,認真擦拭間說著:
“你真是膽子大,何亥是何國丈最寵愛的孫兒,你把人腦袋打爆,玉牌丟人家跟前,何國丈沒被殺念激發到當場步入超品,都是道行差了一點……”
“呵呵~我當時也嚇了一跳,那反應和瘋狗一樣,追的我抱頭鼠竄,可惜你不在……”
“你也沒想著帶我,從外面回來,第一時間就往林家跑……”
“唉這次對手有點厲害,我都只能跟在老輩屁股后面打下手,下次帶你一起……”
“哼……”
冷艷姑娘看似不冷不熱,但時而瞄男子一下的目光,還是藏著崇拜和心疼。
而就坐男子或許是發現了這帶著三分愛戀的目光,扭頭就偷襲。
“嗚?!”
南宮燁遙遙瞧見此景,就如同媽媽去接放學的閨女,結果撞見閨女被黃毛強吻,丹鳳美眸頓時一沉。
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家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徒兒,被抱著親,臉色漲紅手兒微抬,想打登徒子,但竟然沒下手。
等到親了一會兒后,才后知后覺縮開,眼神微兇:
“快說!你別生氣!”
“呵呵”白衣公子有恃無恐,還從衣服里摸出一個小盒子:“今天路過長樂街,我順手給你買了個鐲子……”
“你……你是不是給林大夫也買了一個?我看見了……”
“我可不是應付差事。知道你喜歡白色,專門挑的,你試試,看看和膚色搭不搭……”
臉色微紅的乖徒兒,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被拉著手戴鐲子,最終還是沒縮開……
南宮燁帷帽隨風而動,丹鳳美眸倒影著屋內兩人,眼底鋒芒不減,但難免多了一絲復雜。
青墨是真喜歡這小子……
今天的事兒,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如何也不能再妥協了……
明天此子過來送藥,要態度強硬,嚴肅劃清界限,絕不能讓此子有半分歪念頭……
念及此處,南宮燁眼底多了幾分不可撼動的堅毅,悄然離開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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