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讓衛東搖了搖頭:“這都不是最可怕的。”
他看向張經理:“還記得剛才你給我介紹那幾位師傅嗎,修片的,上色的,修版的,當時我沒吭聲,是我真不知道照相技術到了高端,還有你們這種做法,可四月的時候我去粵州參加了最新一屆粵交會,全國各地的新產品都會在那給外國客人看,外商也會帶著新技術給我們,我們現在每天朝全國賣幾十萬元的衛生巾機器就來自于那。”
眼前兩位照相業專家臉色都在變。
讓衛東選擇直接打擊:“沒錯,就像全新的衛生巾換代打擊以前的草紙一樣,我偶然看到過一臺聽說是外國帶來的電腦,他們可以在那屏幕上直接修圖,想怎么改怎么改,然后印刷出來就跟真的一樣。”
這絕對是撒謊,別說讓衛東沒看見,84年八月,這種電腦制圖技術在全世界都還沒有,最先運用系統圖形化,也就是看起來不是黑屏代碼字母模式的蘋果電腦,也僅僅在幾個月前問世,還只是很簡陋的圖形操作系統。
讓衛東真不知道。
但這么說絕對不是壞事,而且他也講得言之鑿鑿:“怎么跟你們形容呢,復印機看到過吧,就那玩意兒,滋,把圖片掃進電腦,彩色的,復印機就放大縮小,甚至局部我拿膠布粘貼修改遮擋,也能做出些調整,然后打印出來,電腦就等于把中間這段無限加強,做你們能在圖片上做的任何事情!”
想了想還舉個例子:“譬如我的照片掃進去,順著頭發下巴邊緣勾一圈,換掉張哥的頭放在這里,絕對的天衣無縫,關鍵這種技術很簡單,隨便學學就行。”
也許要過二十年,熟練應用搜索功能,四十年后用AI智能查詢功能,才會發現讓衛東這番話里面的漏洞。
超越了整個電腦發展史的BUG。
但對兩個西南地區的照相人已經夠了。
面面相覷。
張經理艱難開口:“我相信衛東說的這場面,對我們真是毀滅性的打擊。”
讓衛東點頭:“我的廉價相機,是對照相館產業的毀滅性打擊,我有個小客戶,是冀北地區賣油的,這個家伙每個月從我這里拿八百臺相機,不聲不響的賣到北方農村地區,肯定不止29一臺,但這些人基本都是拿去當生產工具,趕個集估計就把錢賺回來了,這顛覆的就是以前較高的照相館門檻,湊合能看能記錄生活,對絕大多數人都夠了。”
劉太元更艱難:“可……電腦,毀掉的是我們這些老師傅的手藝?”
讓衛東嗯:“這還只是第一步,假如你動作快,過幾年從國外搞到電腦提前學,也不妨礙賺錢,只是這些師傅就沒用了,但第二步是當電腦普及到每個家庭,人人都能自己拍了修改個酒窩,調得好看點,于是連照相館就徹底沒啥用了,我這描述的是我在粵交會上那位外商講述的未來,你們去把復印機研究下就知道了,電腦絕對顛覆你們的一切。”
張經理還是幫腔:“我在……市里科委見到過一臺電腦,只能打英文,但那就有點衛東說的意思,隨便寫、隨便改,最后直接按一下就打印出漂亮整潔的文稿,更高級的就是做圖片吧?”
讓衛東最后才給自己找補下:“我聽他說呢,這起碼也是十年、二十年的發展預期,外國汽車都發明了那么多漂亮的樣式,我們現在還是很落后的在用這個面包車,都已經算是全江州最好的產品,有這個過程,但這個未來是堅定不移的會抵達,我想表達的就是想這么安安穩穩的拍一輩子照片,遲早被顛覆,時間估計就這么一二十年吧。”
劉太元都有點丟魂落魄了。
董雪晴不忍,抱著娃還想探手幫忙倒個茶。
沈翠月卻不著痕跡的拉了拉她,無聲的搖眼珠示意啥都別做。
男人在故意敲打呢。
把那最引以為傲的職業觀擊碎掉。
劉太元從長輩那繼承的家業,這么風雨里度過了幾十年,無數艱難挫折靠的就是這點驕傲念想支撐度過。
結果是個泡影,會被不留情的隨意碾壓掉。
破產關閉的必然下場也太殘酷了。
整個心理跟身體都搖搖欲墜:“你覺得我們能怎么辦?”
沒想到讓衛東簡單粗暴得讓人吃驚:“靠我們啊,您忘記您那營業執照上的各種資質了嗎,攝影的收益淡薄了,可廣告起來了,裝飾裝修肯定有得賺,甚至住宿、茶座都能賺錢,養個不賺錢的照相館,把好師傅當藝術家來供奉,標出一張照片幾百上千的高價藝術品,不是很容易嗎?”
人家覺得性命攸關的企業前景,在他說起來就像吃碗面那么輕松。
張經理連忙問:“廣告,廣告要怎么做,裝飾裝修能賺錢嗎?”
讓衛東也沒趁人之危,直接點出關鍵:“過去的一切都沒白費,正是以前的技術和口碑,還有高出同行的地位心氣兒,給相館爭取到了這么多營業資質,這才是最寶貴的財富,這么說吧,我在聯播新聞之后到天氣預報之間那個廣告看到了嗎,飛燕衛生巾廣告,有熊貓的那個。”
這還是讓衛東第一次在外面把那條廣告拿出來做佐證。
哪怕倆大老爺們兒,都瞬間睜大眼:“那真是你的廣告?怎么拍出來的?!”
“是聽說你在江大那邊有座衛生巾工廠,我們能幫你拍套漂亮的工廠寫真,漂亮的產品特寫,現在那個真不怎么樣!”
讓衛東才簡單解釋下廣告片拍攝過程:“我花了三十萬,買了五次熊貓拍攝……”
董雪晴還連忙從兜里摸出自己的工作證,最后的塑料封皮里鑲了張她抱著熊貓的VIP合影:“喏,這就是簽約時候我去拍的。”
劉太元嘖嘖稱奇的看了,居然說焦距構圖都差點。
還是張經理連忙拉回來:“衛東,您說,這廣告具體要怎么辦,要怎么做?啊……我們能怎么跟你合作,相信我們一定能合作出最好的作品。”
悄悄擠了下自己老總。
他還是知道有些賺錢東西不可能白送。
劉太元也端正面對,但之前那種垂頭喪氣已經不見了,充滿期待:“對,衛東你說我們能怎么合作,這是我們沾光,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很明顯,拿出那條電視廣告前,他們對讓衛東的景仰都還沒這么具體。
哪怕親眼見證讓衛東搞定攝影展,搞定陽光日報,搞定領導題詞,但都不如這個電視廣告展現出的實力雄厚跟具有未來可期。
能在全國磚兒臺那么重要黃金的位置播出廣告,而且是那么讓人記憶深刻的廣告。
就直接把信任度拉滿!
跟大妹子脫光了隨便你怎么都可以一樣。
讓衛東心頭也在臥槽,這威力不一般啊,以后可以經常用。
現在也簡單:“這棟樓修起來就應該是個綜合辦公樓,圖書……呵呵,廣告,裝修這些以后都是金飯碗,我們這次拿著飛燕衛生巾的領導題寫廠名,才硬給推上去做廣告,可實際上我們沒有廣告資質的,哪怕我已經有幫人可以拍廣告片了,最后我們掛靠了個雜志社才獲得資質,你們想想那么多廠家,他們想做廣告,實際上沒有資質是不能發布的,要么這錢給報社電視臺賺了,要么就得我們的廣告公司來代理發布,這錢還少嗎?”
張經理還是有豐富的市場經驗:“那這些廠家可以直接找報社電視臺啊?”
讓衛東耐心解釋:“報社電視臺叫媒體,他們當然可以自己搞個廣告部來把活兒攔截了,可我們的優勢是什么,商業攝影頂級,如果收費一樣,你說會不會把這廣告交給我們代理?當然,如果我加入進來,我們甚至可以為廠商提供遍布全國的銷售渠道,電視臺報社有這個專業水平嗎?”
倆照相人才恍然大悟。
讓衛東再解釋:“譬如裝飾裝修,現在可能很多老百姓還沒意識到,但只要有一家裝修出來生活了,大家就知道原來還有這么漂亮的家庭環境,這個活兒更不得了,每年是多少百萬、千萬的收入,因為普通人不懂得怎么裝,裝修出了問題誰來負責?就得有資質。”
劉太元終于赧然:“其實……我們也不太懂具體的裝飾裝修,這只是當時考慮到辦事方便,才托人給辦的。”
讓衛東哈哈笑:“我也不懂,我招攬業務,賣東西還行,但公司有了資質,我們招聘有能力的人來負責就是了,專業事情專業辦,但總體是個集團公司的樣子,照相館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了,而集團公司,未來就應該是放在對面那座六七層的商業裙樓里面。”
倆照相人再次恍然大悟。
張經理連忙提醒:“非常感謝衛東的坦誠相告,把這么重要的發展思路跟方向都拱手相送。”
是啊,這時候他們如果心一橫,知道了最值錢的其實是營業資質,轉頭自己去找人來組成這廣告公司,裝修公司,就太不體面了。
而且是面對能在磚兒臺黃金時間打廣告的牛逼人物,還這么年輕有未來。
所以劉太元也沒啥猶豫:“對,衛東解答了我所有的疑惑,我非常誠懇的邀請你來參與我們流金照相館的股份,我知道這對您可能是小生意,具體的方案你拿主意定奪,目前是我們有六成半的股份,還有三成半是市里文化局。”
讓衛東的確瞧不上這照相館:“我要的就是資質和這棟地產樓,應該是這樣,股份不動,但下面新成立廣告部、裝飾裝修部,我建議張哥可以把裝飾裝修部支撐起來,我拿廣告部和……圖書部,就公司授權我們管理就可以了,然后建樓的錢我出,一二樓給照相館,樓上所有權歸我,然后高樓就一九分,但在高樓沒開建之前,這裙樓的商業收益我們也一九分。”
聽起來很合理,照相館一分錢不出,就把民國時期的老房子改建成了新樓。
光一二樓的面積其實已經比原來大了,后面高樓還可以分百分之十。
而且最地道的是明明其他裙樓面積是讓衛東的,在沒修好高樓前,也把商業收益分百分之十給相館。
劉太元最看重的股份,反而絲毫未動。
所以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在座所有人都沒想到最賺錢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