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領導居然探頭看了看讓衛東筐子里:“沒帶點酒?”
這特么上班時間。
讓衛東也沒殷勤到馬上去買:“湊合嘗嘗,這次我們在平京現在最好的外資酒店,一晚八百多的行政套房,對比他們提供的外國美食,商州產的零食也不落下風。”
果然這次的包裝袋就有缺口了。
老領導也果然被驚訝到:“住一晚就得八百多?在平京?!這是資本主義作風復辟嗎?!”
平京自己不也是這兩年才出現么。
所以讓衛東一點都不懷疑這種反應:“現在流行的句式是,上天,紅旗落地,商業上天,紅旗落地,外資上天,紅旗落地,反正只要跟老一套不認同的,都會痛心疾首的喊紅旗落地。”
老領導黝黑精瘦,目光凜然,一看就沒少在外面跑。
現在不抽煙了,從打開的袋子隨便掰點五香心舌,輕輕放在鼻間嗅。
讓衛東剛才隨手從凍庫拿的,看見有點板結:“這大包裝袋最好是用開水碗里蒸一下,要是有微波爐……等等,為什么不能有呢。”
說著從兜里摸出紙筆記下來,還給旁邊領導撒謊:“在高級酒店見識過,就這么個盒子通電,這冬天的一盤菜,放進去,擰一下旋鈕,三五分鐘叮,拿出來就是熱氣騰騰馬上可以吃,沒有火,利用的是微波原理……”
其實他也不懂:“嗯,我會推動愛克斯相機的西山廠來試著生產這個,三線廠在這些方面有技術設備的優勢,這個恰好可以正式回答您剛才的問題,為什么要在平京搞高級外資酒店,因為我們要跟世界交流,要跟資本主義的商人做生意,就要有讓人家習慣住的地方,也許僅僅就是個來了沒地方住,就沒外國商人來了,就這么簡單的道理。”
他自己也理清:“那為什么要跟世界交流呢,譬如外國已經有三五分鐘叮一下就可以吃東西的微波爐,為什么我們不直接拿來主義的學習,做得更好更便宜,大家都用上,還反過來賣給全世界,賺到錢讓人民群眾過得更好呢?”
說到這里他還想起個西二街的段子,剛聽的:“商州自己的故事,那邊的腸衣不是賣歐洲嘛,賣了快一百年,結果十多年前雖然因為賺外匯的重要性,沒把這生意停了,可當時有人就覺得為什么這腸衣包裝袋上還是清朝的印鑒標,這簡直反動啊,所以給改成東方紅之類的標簽,然后外國人就不收貨了,他可不管你這文字代表什么含義,每次收貨只對照產品封印簽是不是約定的圖案,這是商業規則,容不得拍腦袋說我要講ZZ,當我們沒有主導權的時候,要么服從,要么就干脆別做,而改革開放選擇的就是先服從,等我們做到最好來掌握規則。”
沒想到老領導說:“這件事我知道,因為每批貨的發貨周期很長,這批還沒到,第二批、第三批都發出去了,所以那一次有好幾批貨都被拒收,造成了很大的損失,你繼續說。”
讓衛東真是信馬由韁的隨便說:“我不是說老外的商業規則就絕對好,而是人家已經成型在走了,你沒有另起爐灶的能力,那就最好還是先按別人的來,這高級酒店就這樣,平京當地的干部開始也不能接受,憑什么我們國土上的酒店管理權要給外國人,因為別人才知道怎么管理這酒店,那就學啊,學會了就該我們自己管理了。”
順著展開:“奧運會在花旗開,我們沒有電視衛星,所以怎么讓全國人民收看到那邊的信號,現在只能花錢租用通道,可這次就出現了點差錯……”
老領導明顯這才知道自己看見的聯播新聞,天天都是延播,這會兒市里面還沒自己的電視臺呢。
讓衛東攤手:“陽光日報啊,這么大的央報總社,也沒有多余的信息獲取渠道,所以我們才花錢去住外資酒店,因為那屋頂上有衛星接收器,普通人家、機關單位是不許隨便收看境外臺的,連我們搞這個事都涉嫌聚眾收看境外節目,特別申請了才相互監督相互提醒,不要看不該看的東西,最后陽光日報在整個奧運會期間,不就領先了其他所有同行?”
老領導聽出來了:“你的意思就是這巨大的差距,只能靠改革開放來彌補?”
讓衛東深深的點頭:“不改不行了,再說到這衛生巾,您別不愛聽,全國女同志在我們做這個之前,就是吃了幾十年的苦,不方便,不衛生,非常多弊端,國家看不到嗎,國外早就有好東西可以借鑒了,然后平京那邊耗費巨資引進了一條東瀛的全自動生產線……”
這個經典案例他還是有點得意:“沒法用,全自動就意味著從這里放純進口的原料進去,那邊出來就是包裝好的成品,我的天,如果從國外進口這成品,單價是十塊錢一包,這花了錢買的設備生產出來甚至比這個還貴!因為原料,人工,機器,每一層都在剝削!資本主義絕對不放過賺取每個銅板的機會,你想自己造只會更貴!”
老領導聽得把那包熟食袋兒都要捏碎了:“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啊!”
讓衛東嘿嘿笑:“所以這條線只能閑置,偶爾生產點特供品,那邊的國營廠還是比較焦急的,要被貸款和無所事事的工人拖垮啊,最后我們以一百二十萬的債務接手了這個車間,爭取扭虧為盈。”
所以說經歷的都不白費,讓衛東沒爪子的時候,也爭取陪著退休的老施在大院后面的花壇菜地侍弄植物。
多少還是積累了點經驗。
起碼他不會像很多體制內小卒子看見領導就緊張得說不出話,更沒那么多忐忑得失心,沒那么些內心戲。
就跟拉家常似的。
老領導就沒那種聽匯報的端著,很專注:“能做到嗎?”
讓衛東又嘿嘿笑,側身湊近點:“開工十來天,就已經扭虧為盈了,日產約兩萬多包,解決了近百名周邊勞動力,月工資在八十到一百元,至于那個貸款分期還上是沒問題的只要能做到保證平京地區供應,我們這為人民服務的活兒就算是完成了。”
老領導反而沒有笑,專心的看著讓衛東:“所以得了領導的題字批示?”
讓衛東搖頭:“沒有,飛燕衛生巾廠是從成立就有題字品牌跟廠名,我們接手的條件之一就是必須要用這個牌子,不然領導的苦心和對人民群眾的期望不就白費了?照相機攝影大賽才是真有人跑這事兒,我自己不太熱衷,我寧愿挨著各機關單位去送點試用,也不愿當積極模范開會,所以忙完奧運會我馬上走,順便去了趟冀北省城,不是有位全國首家承包國營廠的改革家嗎,每天數百上千的參觀者采訪媒體,每天保持先進演講大會,這些事情能做多少事啊。”
老領導看事情的角度肯定不同:“可他這個模范帶頭作用,能帶動更多改革先進分子啊!”
讓衛東居然皮了下:“要不您也去看看?”
就完全沒有把對方當這一方父母官,老人家都啞然失笑了:“你!哈哈哈,好,我有機會去看看。”
讓衛東點頭:“冀北造紙廠,很火的,參觀完聽了演講八九點過了,回招待所的路上,我們還被四個歹徒包圍搶劫……幸好我作為西山廠的業務副廠長,有配槍……”
給領導交代事情,可以啰嗦被罵,但不能該說不說,產生被欺騙蒙蔽的感覺,那就全完了。
讓衛東還從自己腰間拔出那支77式,卸下彈匣拉開槍膛確認沒子彈遞過去:“當場擊斃三人,抓住一人,警察局確認之后我第二天才回的江州。”
老領導看來也是熟悉這家伙事的,拿過來快速的拉了幾下:“這么危險?”
讓衛東點頭:“這是您來慰問嘉獎之后,我第三次遭遇類似事件,說到底還是窮,如果社會普遍富足,溫飽不缺,鋌而走險的人也沒那么多,所以我回到商州來,除了想把老尤勸著去江州試試水,也是決定要把食品廠做好,讓更多人過上好生活,這就是我來給您匯報的目的。”
他今天來,真就是老婆提醒做事周到點,把尤啟立的事情挽個圈了結。
表達個無論是因為看到了奧運報道,還是現在每天的,才把尤啟立給放了。
總之這食品廠既然投資這么多肯定也要做下去:“現在已經是每天幾百斤往外送,然后我們還每天存一兩百斤,就想確認冷藏、不冷藏的條件下,是不是真能保持這么久不變質不變味,一旦確認立刻朝著全國賣,立刻上磚兒臺打。”
沒想到老領導慢慢點頭:“你在做的事情,跟尤啟立是截然不同的,他去哪里我不關心,但我希望你能把步伐邁大點。”
讓衛東意外:“還要大?我現在搞了個玻璃工棚,爭取今年內讓我把前面的平房拆了修大樓就算是很不錯了,還能怎么大?”
老領導笑著指窗外:“就在你那廠河對面,給你劃片改革開發區,讓你來帶領所有商州需要改制改革的工廠。”
啊?讓衛東這下是真吃驚了。
你說起來這么頑固,現在怎么又突然這么冒進?
現在全國都還沒這樣的市級開發區吧?
未來,讓衛東知道是肯定有這么一步的。
就是讓全國各地有那么一點點改革開放的試點區域空間。
所以才有各種政策優惠,力度很大的開發區。
但現在真的是出頭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