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沈翠月對這個抱著娃的小姨子,感受到了前所未見的威脅。
這是在平京,遇見國色級天香美人兒,都沒有的壓迫感,她看人那么敏銳的。
偏生董雪晴還不說話,只抱著孩子坐在最后排,若有所思的看著。
回招待所在隔壁安排了個房間,找人手把傷員扶回去休養。
自己快速的梳理遍運輸公司的清單條目,安排好今天的工作,然后到早晨的餐館去叮囑一番,把外甥女交給這邊的妹子照顧,又匆匆趕去上班。
當離開了讓衛東的視野,她又重新展現出那個獨立精明的學霸本色。
就像她在蓉都那樣,只有姐夫在的時候才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下班再趕回來檢查一天的各種事務情況,去餐館背著孩子張羅忙碌到收工,帶著一身疲憊回辦公室。
一邊帶娃一邊處理所有事務,從運輸公司的調度,到照相機、衛生巾、收錄機、小食品的生產、發運、交付、銷售匯總。
董雪瑩的運輸公司,其實是讓衛東所有生意的中樞,這大半個月她跟著姐姐開始深入了解所有細節,發現很多問題。
老保安跟小售貨員的能力組合有多高水平。
讓衛東其實主要是在韓國斌他們那幫平京高校銷售生搞出來的管理規范上做引用。
他倆都沒經歷過這類事務,還一來就把局面搞得非常復雜,屬于絕對的高難度開局。
全靠這會兒的商業局面新手村沒啥對手,各部分員工也沒什么心眼。
純野生運轉的運氣好,沒出什么亂子。
那就大刀闊斧的開始調整。
譬如現在每個分支,無論是高校銷售團隊,還是分公司,甚至餐館,每天都要有電話交流。
無論是早報,還是晚報,起碼要把前一天的所有銷售、人員考勤、進銷存數據做個明晰匯報。
這樣甭管讓衛東開拓出的局面是多紛亂復雜,每天都能拉出一張完整清晰的表格。
堅持個七八天到一周,就能看出來這個地方的工作狀態怎么樣。
所以作為一個郵電局技術員工,董雪晴又比自己所有同事甚至領導都更明確的意識到,通訊技術已經極大的制約了當前經濟工作的發展。
這反過來又印證了大半年來,讓衛東從剛跟她見面時就強調郵電系統將會有巨大的發展空間,所以畢業以后還是先留在郵電局學習成長,更佩服姐夫的“敏銳”洞察力了。
可能還是那個計劃單列市的緣故,江州居然是全國所有大城市中,引入進口程控設備,建立先進通話系統的最前列試點。
目前全國除了隔海對峙的閩建省會已經在82年完成了程控技術試點,其他所有城市,包括京滬粵都沒開始。
可能超大型城市對原有電話系統的改造成本巨大,有些又抗拒國外技術會不會泄密甚至控制通訊命脈。
反倒讓江州這個內陸城市搶了先,規模還是目前國內所有試點中最大的。
所以這幾乎是整個江州目前最早跟外商技術部門合作的郵電系統,又給了董雪晴頻繁接觸國際新技術和先進管理經驗的機會。
于是在上班期間,董雪晴絕對是所有同事中,最積極跟外方交流學習的工作態度。
這種緊張充實的工作狀態,讓她差不多到十一二點還在挑燈夜戰,手邊還要順帶照料孩子。
偶然一抬頭,夏季開著的門口,居然就靠著隔壁的傷員,嚇得鳳雛差點尖叫出聲!
其實沈翠月的腰部以下沒任何問題,她只要自己抱著手臂托住包扎好的胸部,平緩移動沒任何問題,這會兒終于笑笑:“這么辛苦?”
董雪晴把手里的筆在旁邊做個標記才放下正式面對:“自己家的生意,當然要看緊了不讓壞人占便宜。”
沈翠月平端上半身走進來,坐到旁邊的人造革沙發上:“嗯,我也是一樣的心思,我是在江州碼頭長大的魯東人,今年二十歲,去年家破人亡被讓衛東救了性命,這輩子帶著倆弟弟跟著他討生活,還請多關照了。”
鳳雛才是有實力的:“聽我姐說你是負責整個衛生巾廠那邊的事,那你給我解釋下這部分工資發放克扣賬目的緣由。”
傷員靠在那抱著手臂,動都沒動:“東家是大善人,那么我們具體做事的就要當壞人,除了幫他把收益都摳死了不讓人鉆空子,還要討人恨,給足東家來解決問題讓人感恩戴德的機會,這些女工本就偷奸耍滑、私下串通,我只要發現苗頭就扣錢,扣到所有人都不敢造次,有問題嗎?”
董雪晴肯定是震驚的。
都只有二十歲,她以為自己已經是僅次于姐夫的聰慧精明了,沒想到這里還藏了個。
這里面包含的人性算計,甚至遠遠吊打她。
尤啟立這邊也是震驚。
西二街這條圍繞豬鬃生意從百年前就開始發達的“洋氣”街道,從背后看污穢不堪,街面上卻充滿了歐洲風情,甚至還有清真寺和教堂共存的奇觀。
屬于那些年“外商”,買辦往來留下的遺跡。
現在當然屬于各種國營廠跟宿舍,所以外部損傷也比較嚴重,公家的東西誰都不愛惜修葺。
很破舊。
包括食品廠那沿街一長排三四十米的平房門臉都是后來類似違建的普通磚土瓦棚房。
然后在這一片陳舊中,突然涌現一座上千平米的玻璃大棚,視覺效果可想而知。
足足拉開兩百年差距的那種。
讓衛東把雙排座停到門口:“以前還能開到后院,現在整個后院都成了廠房,就只有等著前面拆建成大樓搞地下車庫,正在等待批復通過,歡迎大家參觀。”
剛從看守所放出來的各位神色各異。
之前在貿易行他們都是最意氣風發的股東,尤啟立把董事會叫商業管理委員會,所有人都是管委會成員,整個貿易行運轉是通過管委會這種明顯帶點ZZ色彩的模式在運行。
雖然基本都是尤啟立說了算,決定大方向,但所有事情還是都要拿出來討論通過的。
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印象,這個坐在門口電視機前,衣衫襤褸中的年輕背夫。
尤啟立很認真:“建成這樣的目的是什么?”
讓衛東比劃:“大樓可能是十層十幾層的樣子,凸顯改革開放的先進性,讓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感受到這個時代在劇烈變化,而不是日復一日的碌碌無為。”
他本意真的就是這樣,其中主要還是給市里面看。
反正現在建樓又不虧,只是所有權就很關鍵了,總不能耗費巨資修了是國家的吧。
尤啟立就能跳出所有人的震驚,笑著摸下巴:“我很好奇,你這種認知是怎么從以前我們看到的樣子跳過來的,因為我知道每一寸見識都不是白來的。”
讓衛東內心點頭,對的,但嘴上肯定不能說老子是重生:“我好歹也是去年高考考上了大學,只是因為父親在工地受傷才沒機會去讀大學吧,這一年順著你那通訊錄走南闖北,也看到學到不少東西,這邊……”
因為門口有個賣熟食、衛生巾的門市部,所以得了消息的李姐已經開門迎接。
最大的感受就是走進去之后渾身一激靈,八月中旬的酷熱立刻被化為清涼。
整個人都舒坦了。
原來從建設完成,就要求索性把內部冷庫門打開,當成室內空調傳遞給整座玻璃工棚降溫,不然這熟食在三四十度的高溫下,車間流轉一天就該變質腐爛了。
不就是活塞式制冷機么,開足馬力運轉就是,原理上也跟公共空調一模一樣,哪怕效率有點低。
但近百名上班員工的感受就很舒服了。
隔著落地窗都能看到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連身工作服,不受高溫影響的有序忙碌。
董雪瑩和李二鳳從辦公室探頭出來,還有點抹胳膊:“瓦房里面冷,玻璃房里剛剛合適,早知道我穿厚點。”
本就是市里出名的漂亮少婦,在大城市最繁華的中心區主持工作倆月,穿著也變成大翻領的襯衫扎在彩色長裙里,滋潤嬌艷的氣質都不是當初那個售貨員可比了。
更神態自若的挨著打招呼,但把自己站在讓衛東身側,立場態度很明確了。
因為很明顯,除了老尤還把注意力放在窗戶那邊的車間里。
這幾個剛被放出來的“前同事”目光都很復雜。
自己莫名其妙的坐了整年牢,可當初一起被抓進去的“同伙”,現在卻脫胎換骨的容光煥發。
更襯著他們對未來茫然不知所措。
當然他們也襯出了尤啟立,他就非常清晰自己在搞什么:“這投資多少?”
讓衛東簡單心算下:“設備投入大概七萬多,建筑前后十來萬,嗯,這廠房其實還算是違建,本來是準備利用后面的空地搭個棚,后來覺得周圍臭得很,索性封起來,然后又覺得要好看有氣勢,變成玻璃墻和頂。”
尤啟立皺眉:“盈虧情況呢?”
讓衛東指那些大桶大桶的豬下水:“現在大概九毛錢一掛,換算過來大概六分錢一斤,還比不上各種調料品的消耗,最后銷售價格是三到四元一斤,各種生產成本、包裝、人力成本大概是一元吧,目前日產量能做五百斤。”
實際上全靠李二鳳那個做大包裝的調整,把之前整條線每天處理一千斤的上限,猛然提升到三四千斤。
現在是沒有確認是不是真能滅菌保鮮保存那么久,所以不敢敞開了做,甚至每天只朝江州送三五百斤,大量還是在本地零賣。
尤啟立關注的是:“就大概毛利是一千元,還沒有把銷售成本算在里面,那么大約要一年才能回收二十萬左右的投資,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這二十萬投入到現成的商業交易中,在這一年里可以完成多少盈利?”
他是真不愛搞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