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卓群說這招是他在戰場上學的。
當時師部電影隊的隊長,手里也只有最簡陋的機器,就能把各種臨時拍攝的素材湊成能看的短片給各級匯報。
部隊的環境也枯燥到每天只能反復琢磨這事兒。
別人以為這手藝沒啥大用,天天廝混就教給他了。
金卓群本來也覺得沒啥用,直到拍了那個專題片就立刻豁然開朗。
“我仿佛就是知道哪個鏡頭接哪個鏡頭出來好看,舒服,從這個畫面跳到那個畫面就像砌磚墻似的,嚴絲合縫,整齊美觀,還要濃墨淡彩的交叉得當,能夠形象的出現在最后的電視畫面上。”金卓群說起這個才滔滔不絕。
讓衛東撐著下巴看電視,主要是怕下巴掉。
這一仗,舞蹈妹子贏了。
讓衛東本來的思路是小熊貓穿個尿不濕,大熊貓穿個褲衩,大熊貓抱起來給小熊貓換尿不濕,廣告語在孩子要換,媽媽也要換之類的思路上去找。
總之就是老子花了三十萬要把熊貓用夠。
金卓群就覺得你這是什么寄吧思路,漂亮的舞蹈妹子跟熊貓跳舞,然后表達個有了衛生巾啥時候都能跳的主題,不就行了嗎?
讓衛東這甲方也不固執,你怎么想怎么做,我只要結果。
因為他大概明白,這會兒就是拍成屎一樣,放到磚兒臺的商業廣告也是仙女兒,是人參果。
大家都沒看過!
看看那電視上一天天的都是什么廣告:
“津門市礦山儀器廠,本廠生產的XXX新老產品三十多種,適用于……廠址……電報掛號……”
干巴巴的念詞兒,甚至連圖片都沒。
也做不到隨著配音噠噠噠挨個兒出現文字,這叫字幕機功能還做不到,只能一張幻燈片的“啪”密密麻麻文字。
屬于把報紙廣告搬上屏幕了。
偶爾出現個精美的產品藝術照就不能動,能動的畫面又跟拍紀錄片似的亂七八糟沒有藝術美感。
廣大人民群眾是不懂什么叫做審美,但拍出來好不好看,人是有下意識反應的。
廣告片就是美顏藝術照動起來,這會兒根本沒這思路。
但金卓群卻被逼出來了。
因為甲方要求必須上熊貓。
恰恰就是這熊貓,能怎么拍?
那特么其實就是熊啊!
舞蹈妹子膽兒再大也是跟熊共舞。
在沒有摳像,沒有綠幕的年代,金卓群能怎么做?
他非科班出身,反而沒有任何技術包袱,純野生路子的想辦法。
首先用膠片拍攝做借位。
簡單說就是固定鏡頭拍一遍熊貓,再原地拍一遍妹子,把兩層膠片迭起來播放,不就在一起了。
用普通相機,包括29塊的廉價相機都能拍這種重復曝光的套路。
電視錄像帶反而做不到。
本來膠片成本比較高,后世用膠片拍廣告都是頂級大牌的做法。
恰恰凱旋膠片廠就是產這個的,他打著讓衛東的旗號去要了一堆免費膠片,然后借部隊電影廠的設備就去拍了。
最后膠轉磁的技術在電影廠恰恰也可以做到,這是全國各地電視臺都沒有的路數。
所以金卓群拍的第一條廣告片居然就是高起步的膠片效果。
那成像色彩畫面韻味就天然比普通電視攝像機好很多。
畢竟膠片成像過了四十年后依舊高端。
電視攝像機的效果,每過幾年都會大幅度升級,之前的精度、色彩、效果都沒法看了。
其次熊貓可不會老老實實的叫做什么做什么,更別提那些復雜的舞蹈動作。
怎么辦?
金卓群用了動畫片的笨辦法,那就是一直開機拍,讓飼養員去拉著熊貓勉強做動作,等熊貓展開身體瞬間,飼養員閃開。
最后只要這零點幾秒的甚至只是膠片上幾幀的畫面。
然后飼養員又去拉著做動作。
無數個動作按照每秒十幾幀的大概齊擺拍、串聯起來,就是動畫片的原理。
有種木偶動畫片,就是工作人員不厭其煩的把一個抬手動作分解成一個個過程位置,每個位置拍張照,連起來放就是動畫片。
原本電影播放要達到每秒24幀,高速電影機得上百幀的精密實在是太難,十多幀還是沒問題的。
耗費三四天時間,在同個背景下不厭其煩的反復拍,總能湊出些能用的動作,再用他那招反復錄反復復制粘貼的手法。
就讓大熊貓站起來翩翩起舞了!
最后舞蹈妹子是根據大熊貓的動作自己編舞,但劇情看起來是熊貓跟著仙女兒翩翩起舞。
畫面非常驚艷。
主要是讓人匪夷所思,這熊貓真的可以跟人跳舞嗎?
背景音樂則是根據讓衛東當時下意識的啦啦啦的隨便哼了幾句,人家文工團出身就順著發揮成配樂。
托住下巴的讓衛東趕緊點頭:“好,我把這次廣告前往磚兒臺播放的機會也給你,飛燕牌衛生巾有領導題寫的名字,這也是你喜歡的套路,我拿給報社或者別的渠道,都不能物盡其用,你會珍惜的吧?”
本來是托人辦事,他現在也能表達得像是老子恩賜給你個機會,但又沒那種居高臨下的味兒。
金卓群果然喜出望外:“好!包在我身上,我們兩兄弟就不用說見外話,膠片沒花錢,熊貓是你的,你拿兩萬的拍攝費用給我就行,小艾,你跟她自己算算?”
前面太深情回憶自己的藝術起步,金卓群都沒注意到沈老三給付錄像機錢去了。
現在終于想起來:“喜歡不,我絕對沒沾過,特上進,你喜歡我就找個理由留你這里,她自己也給我提了好多次想跟著你工作。”
讓衛東笑出聲:“我能干嘛,養個舞蹈隊在麻辣燙攤子邊跳舞嗎,她也不愿干這個,是想躺平當闊太太吧,資本家怎么會養閑人呢?”
金卓群也露出男人之間的那種笑容:“那就不停換?這廣告播出后,我就開始籌備電視劇拍攝,可以選人了,你要選什么樣兒的都有,從電影學院到戲劇學院,從舞蹈學院到歌舞團,我都能給你安排上……”
讓衛東終于咂摸出來是那個意思:“你大爺的……”
正好這時沈翠月推門進來,倆男人都整肅表情一本正經。
只是金卓群是掩飾,還以為讓衛東是裝的,而且裝得那么像:“我要挑的是男的……”
但也震驚了下,你好這口兒?
沈老三就不會瞎幾把聯想,好奇的看眼那氣勢不凡的五千多元機器,把銀行轉賬單給整理到自己的本子里。
讓衛東哭笑不得:“老金,你想通過這個劇獲得什么我不在乎,但既然我投錢拍攝了,我要的就是這部劇得全國上下追看,真覺得這電視劇好,真的讓所有人都緬懷那些前赴后繼的人,可不比做場面子戲更好?”
金卓群終于認真了:“我也真的想把劇拍好,可做事都有難度,我很理解你要我拍出點東西的意思了,起碼這個廣告片我以作為以后的敲門磚,去給很多公司品牌談這個生意,衛東,我很感激你讓我把這條路開辟出來,但我的夢想還是拍電視劇,這部戲算是我的開山之作,先練練手……”
讓衛東搖頭:“你都攀上這個高度了,為什么要練手,對你來說機會也許只有這一次,那就全力以赴做好,甭給我談什么花多少錢的事兒,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就給你一個點子,這個男主角要選好,他的氣質、容貌、談吐都應該非常考究,你在這上面下功夫,甚至盡可能的去還原那位烈士,這個過程是不是也讓你在不斷提升?”
邊說還邊指了指電視機上停止的廣告畫面。
意思是你看這廣告片,高強度的實戰才能出高質量的成果,準備推出自己想象的那位演員。
沒曾想金卓群的理解是另一面,眼睛瞬間雪亮:“絕了!你的意思是我們把這個男主角選到他親人的心坎里去,演得就像看到了親人?!”
讓衛東愕然,你特么的要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算了算了,沒法說:“趕緊吧,還有兩天奧運會結束,我們就要去全國各地敦促銷售工作,你抓緊上磚兒臺……”
他想了想最后再強調聲:“盡量找個熱播電視劇在片頭前播放,別之后,這一前一后的差別巨大。”
后世的常識,這會兒就是超越時代,金卓群重重的豎大拇指表示佩服。
拿了兩萬元的拍攝費用就沖向磚兒臺了。
沈翠月跟讓衛東相視一笑,都有點無聲搖搖頭。
可能在這輾轉的文工團時光里,金卓群似乎對錢看得比較重,并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么大度不在乎。
這幾天時間,朝著平京各方送出去近十萬包衛生巾,全都是免費送。
就來都來了,要做場面就把排場做夠,別裝個逼最后百分之九十九了還扣扣索索的讓人看穿底氣不足。
讓衛東剛做沙石運輸的時候,就能索性把錢全都散給搬運的力工跟婦孺,哪怕有點剩也算到萬商貿易行的賬上。
就干凈利落的面對市里面各種觀察。
別整個事做都做了,非得貪小芝麻丟了大西瓜。
沈老三就瞧不上這種做派:“你把那凱旋膠卷題字的九萬塊給他,這是你仗義,再給一萬我們的錢叫體面,他收下沒問題,但這活兒也是我們做出來的,他就該直接再返起碼五萬給我們,才叫懂事,不然下次我們憑什么還把活兒給他?”
讓衛東倒是能理解:“他應該手里也沒什么活錢,看看這最初期的錢不湊手之后,他的做派怎么樣吧,你不能拿他跟你比啊,你多義薄云天的。”
沈翠月聽了揶揄,馬上抬手示意那傷痕:“我就沒保留,這身子從里到外都是你的,隨便主子怎么樣!”
讓衛東哈哈哈走人:“不來了不來了,你這動不動就拿我測功夫,比那會兒在藥材市場口好點,及格吧。”
沈翠月驚喜:“你還記得是藥材市場啊!”
讓衛東是真的樂:“這個演得好,其實下回他再來找我談拍電視劇的事情,我說干脆你去跟著試試看。”
沒想到沈老三居然有職業包袱:“哎,算了,評團調柳的戲子那都是多下賤了,我丟不起那人。”
讓衛東的笑聲已經在屋外了:“把錄像機給我收好,那么貴!”
沈翠月這才七情上臉的妖嬈、深情、鄙夷、諂媚的走一遍。
哼著小曲兒收那什么機器,嘴角泛起的笑容是真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