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就敞開了賣,批發價八毛錢一包,然后標簽上都貼著“建議零售價一元”,現款現貨,概不賒欠。
食品廠拿一間房來對外做門市,上一百包就批發價,批零兼售。
但婦聯、工會甚至工廠的相關部門來,拿介紹信表明是女同志福利那就六毛,前提是這些拿過去不許轉賣,只能是免費發放,這邊會派人跟著過去親自參與發。
好名聲也留在了自家這邊。
暫時不接受百貨公司、供銷社進貨的要求,問就是這在跟江州市一起做市場調查。
必須先摸清整個銷售規模。
可以說整個八十年代,做產品銷售的任何一家,都從未有這種大數據概念。
稅務大院老保安卻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稅務專員也要這樣下去摸排各種數據,才能推算出大概某家企業有多少銷售,多少盈利,甭管做多少花樣遮掩,該收多少稅都別想逃。
然后得出來讓他都匪夷所思的結果。
剛開始可能有信息傳遞、跟風購買甚至下意識囤積,這些因素的影響做不得準。
反正每天兩千包在商州市唰的就沒了。
下到縣里,三萬多人的居民量,也是五百包每天都能賣光。
那就再加,一點點的加。
連真空塑料袋都跟隨車隊回來,又順著客輪帶貨到了商州,這衛生巾的數量還在供不應求。
讓衛東都懷疑是不是有很多鄉下婆娘,也到城里來買,或者有經濟頭腦的拿去鄉里趕集的時候售賣?
不對呀,起碼這會兒商州地區下面的鄉鎮,悄悄私賣還是可能被割尾巴。
這種大膽狂徒很少吧,而且是賣衛生巾這玩意兒。
只能說市場需求真有這么大。
大約十多天吧,縣里的銷售才算是基本平穩住,每天近八百包左右。
而商州市里四千包上下。
李二鳳在白峰山鄉下的鎮上供銷社,也搞了個農村點,則只有到每天不到十包。
很少的銷量。
她還按照讓衛東的要求,派小妹去蹲守一天,悄悄拿相機拍照!
縣里,商州市的門市,都有這樣的相機拍攝照片。
董雪瑩現在對男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端著飯碗感嘆:“我還真說錯了,你跟老尤他們區別大了,他們從來都不會做這種水磨工夫盤查細致數據,所有精力都用在外面信息上……嗯,其實你是抓住一條有用的,就朝深了做……”
讓衛東瞟她一眼,沉穩點頭說是的,小少婦立刻臉紅收聲。
狗男女就這樣,隨便說什么都能心有靈犀的開車,約好待會兒出去打野球。
得虧是老房子光線暗,燈泡小,李二鳳本來拿著筷子聽得津津有味,怎么就戛然而止。
讓衛東再把話題拉回去:“那就拜托二鳳把鄉里……這樣,起碼從初中開始免費送,我們一步步來,先從縣里完小到初高中送,麻煩你再找幾所這樣的學校,依舊是一點點加,不要浪費得出個精準數據,以后有大用。”
李二鳳也忍不住斜眼觀察他,以前讀書的時候怎么沒發現你這么開竅,居然連這種小姑娘隱私都知道嗎?
董雪瑩偷笑,有她的功勞,初用的時候還是給男人感嘆過,她家姐妹倆沒少吃苦頭。
所以趕緊在偷笑出聲前幫忙盛湯:“什么用?”
讓衛東掰手指:“我們現在朝著粵州、平京發車,給滬海、浙州發貨輪船運,都是估摸著送五萬一批,實際上這點量恐怕只針對到一座城市而已,全省縣市大概要發多少,我們的廠究竟可以擴張到什么樣的產量,這都是可以算出來的。”
兩位高層才在日常的晚餐會上表示哦,那就分頭忙起來。
讓衛東照例吃過飯說去食品廠看看。
董雪瑩穩住幫忙洗了碗,還跟住在自家的一堆妹子們到對面一起看會兒電視劇。
然后才打著看親戚的借口,悄悄出門過倆街,拉開雙排座靠墻邊停的車門溜上去都沒人注意到。
有車,還是這么寬敞的雙排座,那可以玩的地方就太多了。
更別提這都七月初,暑熱夜晚下的空調車里,比這全城任何一個地方都舒適。
可能也就屈指可數的幾個冷庫稍微能比比。
等把李二鳳支回去搞中小學贈送。
這倆索性把車開進食品廠院子,在車上過夜。
當然讓衛東知道還是給車窗留條縫,免得野鴛鴦丟了命被圍觀就不好看了。
就像他計算大數據的最大原因,也是好說不好看,關鍵還沒人信。
首先一堆生產管理的車間主任、班組領導被調過來加入。
衛生巾廠肯定是重中之重。
讓產量暴增,工資數還沒太多增加。
在大家都習慣不用任何設備協助的情況下,單人每天三百包的包裝數算是個極限。
可以拼命超過,但很難持續,也不推薦這種涸澤而漁的工作方式。
所以普遍基本上保持一百到兩百包,卷一兩千個卷兒再貼包封裝,強度也不小。
賺這十多二十元日薪,讓衛東覺得應該給。
但這幫人來了就改成搓卷的只搓卷,裝袋的只裝袋,效率自然就提高不少。
所以他們順勢還想把工資結構也改掉,一分錢搓個卷這價格明顯高了。
搞得月薪就有點離譜,很容易上百甚至能摸到千。
平均工資才四五十的年代,這已經能趕上京滬粵的涉外酒店員工高薪了!
可讓衛東舍不得看那些大媽拼命改善了收入,又被砍半。
如果說之前他砍大學生的銷售提成,還能說是局部調整試驗,反正只有幾個人,不干就滾蛋。
這里已經迅速上升到幾百人的規模。
親眼看著這么多跟他和董雪瑩本來一樣的底層,歡天喜地的有了高收入。
自己又沒虧,就干不出這種沒皮燕子的事。
本來這就屬于商品經濟流通下的收益打破了計劃經濟的工資架構。
是改革開放必然帶來的沖擊。
是靠機器省了大部分生產環節的成本,本來給到資本家或者國家的豐厚利潤,都被讓衛東下發了。
怪不得國家都要搞雙軌制。
自家做起來才知道,這套工資體系很容易被擊穿。
于是不得不限制每人每天只能工作八小時,而且每周休息兩天。
這么高的工資,就不要這么拼,大家要懂得照顧家庭,陪伴家庭,享受生活。
讓衛東想出這些詞兒的時候,都在疑惑,老子是帶領大家提前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了嗎?
大家還是高興的。
可讓衛東就心慌了。
他來商州,也是想觀察下找個對策。
因為如果僅僅是個小商人這么干,可能在江州頂破天也就日產十萬包的量,多了賣不出去,也不至于肥成怎樣。
偏生讓衛東一開始就奔著全國市場,還琢磨要去磚兒臺打廣告。
這數量就驚人了。
工人在無限擴張,都還有干不完的活兒。
狂暴提速不是開玩笑。
現在校辦廠那幾臺沒拆,新廠房已經增加到四十四臺機器,還在以每天新增兩三臺的速度,穩定持續的擴大!
江大機電系已經單獨又搞了個小校辦機械廠。
就是專門給衛生巾廠做這個設備,據說已經是江大最富的專業。
目前日產十五萬包的產能,就是幾百名女工坐在巨大的“消毒車間”手搓裝袋。
沈翠月已經在說周圍的婦女被吸光了,開始出現很多周邊要坐公交車來上班的情況,食堂最多能承受千人規模,廁所不夠用,還有就是……
現在婦女扎堆的廠里已經暴露出來衛生巾最大的后遺癥:
被當成草紙一樣的廢棄垃圾到處扔。
實際上這玩意兒不是草紙那類可以降解的東西,哪怕不講環保問題,看著也很糟糕。
讓衛東頓時想起以前大院,早期經常被堵的廁所。
又得要求在標簽封紙上注明強調別亂扔。
想想就知道這個全新的工業規模,上量以后有多恐怖,漫天都是用過的姨媽巾到處扔?
跟鬼子旗似的到處飛揚。
那畫風簡直不敢想。
讓衛東記得上輩子似乎曾經有段時間,全國都是紅色、藍色薄膜小塑料袋到處污染,難道在這個還沒形成全國環保意識的年代,衛生巾反而搶先,然后這口鍋要他來背嗎?
好像有雞湯文說過,歐美國家的企業造成這種環境污染幾十年后,被清算罰賠出了天價。
所以通過大數據計算出到底需要多大產量,就知道自己這顆頭未來會被砍成什么樣!
老子不過就是個誤打誤撞生產衛生巾的廠家,有什么資格教育消費者使用習慣?
頭痛。
說出來還沒人信,不就是亂扔垃圾嗎,關我們什么事?
目前任何人都沒有這環保意識,更別提清算重罰。
就像商州屠宰場、皮革廠旁邊那條被污染了多少年的小河,每天浩浩蕩蕩的把很厚的油污泡沫推進長江。
讓衛東每次看了都犯惡心。
他跟董雪瑩把車停這邊院子里,感覺空調系統都過濾不掉空氣中彌漫的那股怪味兒。
可這環保治理的活兒他做不做都沒用,全都在毫無忌憚的排放。
食品廠還不是每天洗幾百斤下水油進去。
所以讓衛東能做的就是拼命搞建設。
他之前和董雪瑩回江州前,就食品廠院子里搭建了新的烹制廠房,這趟回來受到衛生巾廠的“消毒車間”影響,更加變本加厲。
把籃球場大小的院子后面空地,本來是那種污染多少年的土坎、還有小路、臭水溝到河邊,全都做水泥硬化規整。
然后把整片廠區都順著之前的烹制廠房,做了大型全覆蓋的玻璃房子!
里面用商州比較常見的磚混竹木結構搭建,墻面、屋頂大量采用玻璃充當隔墻、頂瓦。
只要不承重的地方,都盡量用大塊玻璃替代。
商州唯一的玻璃廠據說還是老尤之前當過工人的地方,拼了全年產量來瘋狂供貨。
全力以赴的按照讓衛東這外行要求,把之前地方上只會做很薄的那種窗戶玻璃,盡量做厚點。
不用做多大塊,反正把電視大小的玻璃當磚,砌到承重墻間。
這次回來就天天干這活兒,所以讓衛東才有借口老呆廠里。
下一步就是等這覆蓋整個廠區后半截的“玻璃大棚”完成后,就拆了前面那排老房子,改建成玻璃大樓。
目的很簡單,這是讓衛東在1984年唯一能找到顯得很現代化的建筑樣。
要讓食品廠以一種改頭換面的現代化姿態矗立在商州。
這也算他為尤啟立能做的最后一次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