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要拼命招人。
機器只要備好成卷的原材料,可以不停歇的一直吐成品。
一天好幾萬,就要二三十人來包裝。
這年頭開發包裝流水線的難度,遠不如直接招一堆人來手動完成。
希望有工作的人太多了。
當然這時候不會提失業人口這個詞兒。
譬如藥劑廠,可能是生產的藥品失去了市場應用,又可能是安瓿瓶針藥劑的工藝有替代,總之在整個統購統銷的全國結構里一旦被拋棄,就立刻沒了活路。
廠子停產近一年,也不是所有廠都有西山廠那種拼命轉向的狠勁,也不是所有廠都有紅光廠實際上鈦錠會越來越值錢的命運。
只要廠領導稍微擺爛,走岔一步,全廠都得砸飯碗。
七十年代只要能當上工人,就是絕對的鐵飯碗,無數人拼了命從農村回城里,都只為了能進工廠。
就跟后來拼命考公一樣以為就上岸了,只是后來這個過程愈發相對公平透明,那年代賣身賣房甩掉家庭的劇目簡直不要太多。
結果時代一變,才發現完全被晾在岸上等死。
所以董雪瑩和沈翠月并肩過了馬路,才走到廠門口,就看見里面喧嘩嘈雜,十來個從廠里、麻辣燙店里調過來的年輕人,正在拼命抵擋沒飯碗工人的謾罵沖擊!
據說只有幾百人的小廠,可能街坊鄰居,親戚家屬都來了,人暴多。
而且門口墻上居然已經在貼大字報,還有人拉橫幅,主題都是不能走資本主義道路,不能讓資本家吞并……
字還寫得不錯,用詞也挺考究。
沈翠月立刻銀牙都咬緊了,還覺得很有些丟臉,使勁擼袖子:“這些不要臉的懶蟲,關我們家什么事!老子要把麻辣燙的人手全調過來打不死你們!”
董雪瑩還是聽出來兩個重要的信息,但趕緊拉住:“不要不要,這時候不能這么搞,看不出來你跟餐館里的人都很熟哦。”
江湖妹內心哎呀,說漏嘴了。
那就換個方向:“沒事,我馬上去市里找人聯絡這邊的老把頭,找幾個打家來收拾他們,這些賤皮子怕的就是惡人!”
董雪瑩使勁抱住腰:“不用,不用,真不用,衛東要是在,肯定不會用這些方法處理事情,我來,我來!”
說著松開蹦跶勁道的腰,整自己背著娃的袋子和頭發,就朝著群情激憤的人群走進去。
江湖妹震驚。
尼瑪,這不跟被泥頭車撞過去差不多嗎,你這么個少婦背著娃,還不被踩得粉身碎骨?
董雪瑩卻沒什么可怕的,順著幾百上千人的雜亂人群,輕言細語的從后面往前擠:“謝謝,讓過下……”“讓我到前面去,謝謝”“謝謝,不好意思……”
所有人回頭看是這么個背著孩子的少婦,居然都不由自主的讓了。
還有大媽大嬸伸手幫她遮攔:“好生點!別揮手打到了孩子!”
“帶著孩子呢,別鬧嚇著了!小聲點!”
哪怕這種鬧事的時候,看到她的人也會變得良善。
不至于有摩西破海那么氣勢恢宏,但就是立刻擠出來條小縫,讓這小少婦能順著過去。
讓衛東在家的時候有人抱娃,兩姐妹天天穿連衣裙皮涼鞋,換著穿,變著花樣穿,好玩得很。
但男人不在家,她就又換回布襯衫、粗布褲加邊扣涼鞋,跟任何路邊小媳婦沒區別。
也就走上廠子主樓門口幾級臺階,轉身抹開齊耳短發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哎喲,這小媳婦挺好看啊。
董家姐妹在碼頭附近的老街肯定算出了名的好看。
妹妹清秀伶俐,姐姐溫柔恬靜。
董雪瑩就是下巴稍微方點,膚色也不白凈,個子還不高,背著娃更是連原本高聳的曲線都被勒得成了臃腫。
任何在乎外表的好看女人都不想以這樣的形象展示給所有人。
她卻平時遮掩都來不及。
直到現在抬頭面對驟然安靜下來的所有人,臉上就是有種與眾不同的倔強跟堅韌。
這才是她最大的特點。
聲音也不大:“我是商州來的,我們那里也沿江,有三家棉麻廠、酒廠、糧油廠,每天都朝著那外面江邊倒垃圾,我從小就跟一群婆娘小孩去撿垃圾,因為我成分不好,沒資格進廠……”
她走過的時候,大家還以為她是來抱著孩子沖第一線的生力軍。
沒想到那些拼命阻擋靠近樓門口的年輕人看到她,立刻又把她圍起來迎上去。
有片刻爆發的喧嘩,但更多是看看她要說什么。
因為太意外了,鬧騰抗拒結果出現這么個年輕少婦。
雖然讓男性士氣大振,也削弱了對抗性啊。
于是她這點輕言細語反而讓更多人凝神傾聽,偶有誰吱聲還要被旁邊拉住安靜點,不然聽不清。
因為都能聽出來她那種感同身受的經歷:“……直到去年底,我們還是有很多人每天頂著高溫發燙的炭渣去翻垃圾,不顧油污紙張里可能有金屬元件,搶著去接,砸得頭破血流,也只是隨便拿江水洗洗,因為我們得活下去,這時候我們碼頭一個背夫,江州有嗎,就是用背簍給別人搬東西的……”
下面居然有互動了:“棒棒,江州是拿扁擔棒棒幫人搬東西。”
董雪瑩就有點幼兒園老師呵護孩子的溫柔笑意:“哦,謝謝哈,總之是我們的下力人,他學會了開車,在碼頭上開貨車,他已經可以端鐵飯碗,吃公家飯了,可他只是找了一幫司機去拉貨拉石子,讓所有撿垃圾的人都可以來卸貨,大家能靠汗水掙錢,不是去冒著危險活命,我們把石子搬到商州各個工地,這樣從那以后商州江邊就沒婦女兒童還去撿垃圾了。”
不知道是誰開始鼓掌,好多人突然就開始跟著鼓掌。
本來站在廠門外的沈翠月,都不由自主的悄悄靠進來些,不然聽不清啊。
吃驚這女人這么厲害嗎?
然后居然有點甜蜜,都是碼頭出身哦。
董雪瑩真就是這半年在碼頭上也經常這樣對著很多人打磨出來的能力。
不緊不慢的腔調:“對,我聽見有人說他還不是賺了錢……真沒有,他要是賺了,搬東西的人就還得去撿垃圾,他自己琢磨別的事情賺錢,譬如我們商州屠宰場每天殺幾百頭豬,豬皮做皮革,腸子做香腸,豬肉賣給大家,唯獨豬下水沒人要,他就很便宜的買來,我們每天熬煮成很好吃的五香肥腸、鹽焗心肺,五毛錢一斤的拿去賣,這樣整個碼頭的人下班都有肉吃了。”
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從這里面聽出商機。
在個人商業幾乎為零的八十年代,這種只要肯拉下面子拼命干的小買賣都絕對能賺到錢。
但現在所有人都看到那倔強堅韌的臉蛋,微微上揚下巴,充滿了驕傲和笑意。
抬手比劃:“最后呢,我們發明了臺機器,這么大……能生產這么大一片衛生巾,用來在婦女人家每個月那幾天用,不再得病,不再狼狽漏紅,不再行動不便,甚至能正常自如的繼續生活工作……”
后面已經沒法說了,現場半數以上都是女性,紛紛倒戈。
七嘴八舌的大聲喊:“我知道,知道了,就是那邊大學那家廠子嘛,前些天還有賣,我知道了!我要,我現在就要!”
“我能來上班嗎?我能做事,我可以做的……”
“你說得這么好,你一定會要我們做事的對不對?”
“小妹子,我們做事很麻利的,是廠子那些人亂搞!”
“大姐,我讀過會計班,我能算賬做事,廠里以前的賬我都能做……”
徹底壓住了小少婦的聲音。
沈翠月口罩下的小嘴都合不攏了。
這怕是真有點大婦奶奶的氣質味道。
但就算這是她的地盤,她的家教思路居然是,男人找這個婆娘硬是要得,不費啥力氣就把事情擺平。
所以馬上從邊角也跟著擠過去,順勢抱住董雪瑩再親熱轉頭摘下口罩。
趁著所有人都有點驚艷的瞬間安靜,盡量大聲:“沒錯,我們廠子就是要清理掉那些不干事的廢物,只要肯賣力做事,一天拿二三十的都有,每天都能結賬,現在請這邊排好隊來報名……”
哪怕現場再瞬間哄鬧,都已經不再是之前的對抗。
全都變成了積極的報名。
哪怕還有幾個聲音在喊不要被騙,已經沒人聽了!
不曉得讓衛東自己來,有沒有這兩位姑娘能帶來的效果好。
但他顯然又更符合早就給董雪瑩表達過的局面,后方整理好了,他才能出去東奔西走的大展拳腳。
車上肯定有幾大包衛生巾,讓衛東拿了一袋給馮主編:“您家里或者單位上的女同志可以試試,這是可以在全國報紙上宣傳的生活質量改變,我也很快會拿著這產品去磚兒臺打廣告,目前在滬海涉外商店才有得賣,要五毛到一元錢一片,現在我們可以打到一毛錢一片,要是未來賣得多,可能會更便宜,您說這有沒有改革開放的意義?”
大老爺們兒愛不釋手的捧著這包裝:“不錯,外觀做得也挺雅致,標簽好看拿得出手,你是用了心的,啊,還做了示意圖……”
終于覺得有點燙手,趕緊放回袋子里。
讓衛東提出來也順理成章:“我們是想讓全國廣大女同志,尤其是占據大多數人口的農村女同志都能用上這,所以希望能把這產品送進供銷總社去銷售,通常我們給出來的零售價是一元一包,而各級婦聯、相關單位采購是八毛一包,供銷社我們可以給到六毛,由各級供銷社把這產品送到全國各地鄉村。”
過二三十年,這個要求絕對算匪夷所思。
供銷總社是什么概念,四十年后都依舊存在的龐然大物。
領導級別跟體育總局的大佬都差不多。
全國縣鄉鎮依舊承擔起重大社會商品價值的物資站點。
能列入其中的產品名錄背后有多少博弈了。
但這會兒算是破天荒的婦女用品,之前都絕無僅有的新事物,的確值得列入進去。
尤其這央報分社主編吧,還真明白這其中的關系:“你還知道供銷總社……那是我們在平京,幾乎所有新聞單位記者洗照片的一棟樓鄰居啊,行,這事兒我給你往總社匯報下,爭取把整個事件做成系列報道,你在蓉都要呆多久?”
讓衛東忙得很:“去看眼老于這是個什么事兒,他要是真有問題,那就跟我們去做生意吧,順便把蓉都辦事處的工作處理下……應該就順著西山廠那邊回江州,我在商州還有個廠要給市里面匯報呢。”
主編多看他幾眼:“去吧,老于的事情有他自己的特殊原因,但也不是你說離開編制就能離開的,回來再跟我碰個頭,沒準兒總社的消息就有了。”
讓衛東當然得多謝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