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延福宮。
福寧殿內,甄慶站在趙孝騫面前,恭敬地雙手垂立,稟報他伏擊截殺趙佶的經過。
趙孝騫面無表情地聽著,甄慶說的每個細節他都沒放過。
他向來是做事謹慎的人,而截殺趙佶這件事若是沒處理干凈,就是他這個皇帝的污點,一輩子洗不白的那種。
可偏偏趙佶這個人必須死。
是的,必須死。
無論是前世從史書上讀到的屈辱歷史,還是今生他與趙佶的恩恩怨怨,趙佶這個人都不能留他活著。
或許他意氣已盡,或許他已無心爭奪,可趙孝騫不會冒險去賭他的人性,除掉他才是最佳的選擇。
“確定沒留下痕跡?”甄慶說完后,趙孝騫不放心地問道。
甄慶垂頭道:“臣拿項上人頭擔保,絕對沒留下痕跡,皇城司做事向來穩妥干凈,官家應是了解的。”
趙孝騫笑了笑:“制造被猛獸襲擊啃噬的表象,倒是個不錯的創意,也算是合情合理。”
甄慶又道:“此事已報知當地官府,官府派了兩名官差看過了,趙佶和官差們的尸身已被當地的義莊入殮,知縣據實以報,這會兒刑部大理寺應該已知曉了,但沒人有疑議,很快就會結案。”
趙孝騫長長呼出一口氣,喃喃道:“他終于死了,很好……”
“桀桀桀!”
猝不及防發出的怪笑聲,笑得甄慶渾身發毛,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神色驚恐地看著他。
趙孝騫的怪笑聲頓止,正色道:“咱們合謀干了這件只有反派才能干的事兒,事成之后的幕后黑手是一定要發出這樣的笑聲的,否則就不應景了。”
揚了揚下巴,趙孝騫鼓勵道:“你也笑一個。”
甄慶立馬發出笑聲:“桀桀桀!”
“好了,你閉嘴!”趙孝騫飛快打斷:“真特么難聽,不準笑了。”
“是。”甄慶委屈地垂頭應道。
趙佶死了,趙孝騫的心情毫無波動,如同只是撣去了肩膀上的一粒塵埃。
該死的人,不能留在這世上,趙佶無疑是該死的,前世今生的種種,他都該死。
還有一個人,趙孝騫在猶豫他到底該不該死。
曾布。
關于他的結案判決,大理寺卿數日前便將奏疏送到了他的案前,可趙孝騫卻遲遲沒有批復。
大理寺和御史臺的意見,是斬首,夷三族。
這個判決結果很正常,合理合法。畢竟曾布犯的是謀反罪,在古代的社會里,謀反罪是不可赦的頂天的大罪了,夷三族也是律法上規定的。
曾布的行為當然該死,若不是他的愚忠與頑固,汴京城本來不會亂的,趙孝騫會以溫和且合法的方式坐上這個位子,不必動刀兵。
就是因為曾布突然奪了殿前司的兵權,下令禁軍封鎖城門,攻占皇宮,趙孝騫才不得不讓燕云邊軍動手,經過一番波折才穩住了汴京局勢。
如今成敗已定,該清算的也要清算。
可是面對大理寺和御史臺對曾布的判決,趙孝騫終究還是有些猶豫。
平心而論,在此之前,曾布沒犯過什么大錯,他任樞密使期間,正是趙孝騫率燕云邊軍與遼國交戰之時。
正是后方有趙煦,章惇和曾布這些大佬的支持,在后勤上沒有給他造成任何麻煩,他和麾下的燕云邊軍才能毫無顧忌地奮勇殺敵,得到如今的戰果。
“清算”的意思,首先是要“算”,算他的一生功過,算他的貢獻與過失,法理上縱是罪無可赦,但人情上卻終歸要掏出一桿秤,稱量一下他的善惡黑白。
趙孝騫有心想恕,但曾布的罪實在太大,根本赦免不了,而且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有例在前,天下人誰都敢揭竿而起了,反正抓著了也死不了。
沉吟良久,趙孝騫道:“曾布如今關押在何處?”
甄慶道:“本來關在大理寺獄的,但曾布這個犯人罪行實在太大,于是大理寺和御史臺審問過后,皇城司將人接手,如今曾布正被關押在冰井務。”
趙孝騫皺眉:“關在冰井務了?落在劉單那變態的手里,曾布還完整嗎?”
甄慶急忙道:“曾布曾是樞密使,犯事以前地位不小,官家沒有旨意,劉單不敢對他動刑,曾布如今還是囫圇的。”
趙孝騫闔眼沉思半晌,緩緩道:“你去冰井務見一下曾布,問他可曾對自己犯下的罪后悔,如果他說后悔,那么便貶為庶民,流放嶺南,這次不必截殺,留他活命。”
“如果他堅持說不后悔,那么……就給他一個體面,不株連曾氏家眷,曾氏子孫仍允參加科舉。”
甄慶躬身抱拳:“臣領旨。”
說完甄慶非常應景地突然“桀桀桀”怪笑起來。
趙孝騫聽得頭皮一麻,抄起桌案上的一本奏疏便砸過去。
“混賬!這是朕堂堂正正的處置,不必發出反派得逞后的怪笑!”
甄慶一驚,急忙躬身賠罪。
“此事就這么定了,曾布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選擇,如果他堅持不后悔,朕尊重他的信念,但也希望他尊重大宋的王法。”趙孝騫淡淡地道。
“臣非逢迎阿諛,但臣真心覺得,官家的處置恩威張弛,兼顧法理人情,實在是仁義寬宏,當得起‘仁君’。”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道:“你嘴上說并非逢迎阿諛,但實際上你就是逢迎阿諛。”
“再說一件事……”趙孝騫朝殿外揚聲道:“老鄭,召甲大來見。”
甄慶茫然地眨眼,對趙孝騫的稱呼很是困惑,他不知道官家說的“甲大”究竟是人名,還是寵物。
許久后,一名穿著短衫勁裝,身段裊娜有致的年輕女子入殿,沉默地朝趙孝騫行禮。
趙孝騫嗯了一聲,指了指甄慶,對甲大道:“你們認識一下,以后就都是皇城司的同僚了。”
“甄慶在明,甲大在暗,互不統屬,但行事可互相配合,你們只聽命于朕。”
甄慶腦子有點亂,還在琢磨“甲大”這個名字,天下的姓氏里到底有沒有姓“甲”的。
她爹,她全家,都好小眾啊……
隨即抬頭,看到甲大那張絕色脫俗又冷傲的俏臉,甄慶頓時呆住了,眼中迅速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這般絕色美人,竟然也只效忠官家?
不出意外的話,這位女子應該就是傳說中官家的死士之一了。
甄慶曾常年潛伏在遼國上京,當初趙孝騫率軍與遼國交戰時,甄慶也配合過前線宋軍的行動。
對趙孝騫的一切,甄慶自然是比較了解的,當初他就隱隱察覺到,趙孝騫身邊應該還有一股勢力在輔佐他,只是這股勢力太神秘,甄慶從未親眼見過。
今日見到這位甲大,甄慶總算是觸碰到這股神秘勢力的冰山一角了。
所以,“甲大”并不是名字,只是一個代號。
死士是不配擁有自己的姓名的,他們只有編號。
這位女子既然能排“甲”字號,而且還是老大,顯然她的一身本事絕對比甄慶強太多了。
甄慶腦補過后,當即對甲大肅然起敬,主動朝她抱拳行禮:“下官甄慶,有禮了!”
甲大雖是是死士,但她向來沉默寡言,而且以她的一身本事,向來不把甄慶這種雜魚看在眼里,甄慶主動對她行禮,也只換來她冷淡地點點頭,算是回禮了。
被甲大如此冷漠對待,甄慶一點也不生氣。
“冷眼,高傲,我喜歡!”甄慶暗暗思忖。
好想被她用腳狠狠踩住腦袋,這個就叫愛情……
一旁的趙孝騫將甄慶這副舔狗模樣看在眼里,暗暗冷笑。
“甄慶……”
“臣在。”
趙孝騫指了指沉默不語的甲大,道:“此女佳否?”
甄慶一怔,先看了看甲大的臉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道:“甲……勾當秀外慧中,姿色傾城,君子寐不可得,甚佳。”
對甄慶如此高度的評價,甲大卻仍然面無表情,仿佛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
趙孝騫卻滿頭黑線。
“姿色傾城”倒是有眼就能看出來,但你哪只狗眼看出她“秀外慧中”了?
她殺人如麻的時候嗎?
見甄慶一副找到愛情的惡心模樣,趙孝騫不得不善意地提醒道:“朕就說一件事,朕對美色向來不拒絕,不主動,不負責,但此女如此絕色,朕卻從來不敢碰她,你聰明絕頂,不如想想原因?”
甄慶愈發驚喜:“尊貴如官家者,竟也有求而不得之女子,原來此女竟如此清新脫俗?”
高級貨,更愛了!
趙孝騫微笑,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好吧,不讓你嘗嘗愛情的苦,你大概不會珍惜大海的咸。
“接下來皇城司的重點,在即將下放的百名官員身上,你倆安排眼線探子,給朕盯緊了這一百名官員,朕要知道他們下放到地方后,究竟干了什么。”
甄慶和甲大一同躬身:“臣領旨。”
趙孝騫朝甄慶示意了一下,道:“你可以退下了。”
“是,臣告退。”甄慶依依不舍地看了甲大一眼,才緩緩退出殿外。
殿內只剩下趙孝騫和甲大。
趙孝騫沉默地打量著甲大,從頭到腳看得很仔細。
活爹當年不知從哪里找到這個女子,還把她培養成死士,想必這背后一定有不少故事。
如此姿色傾城的女子,名字卻叫“甲大”,實在有些不雅。
趙孝騫的汗血寶馬叫“狗剩”,親兒子叫“喪彪”,所以,取名向來是他的強項。
這會兒趙孝騫動了心思,他覺得應該給甲大換個好聽的名字,爭取達到膾炙人口,聞之難忘的境界。
沉吟良久,趙孝騫盯著甲大那張絕色的臉,緩緩道:“甲大,這名字不好聽,朕給你換一個如何?”
甲大面無表情地躬身:“全憑官家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