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拒絕一個破碎的十七歲少女一起去抓兔子的請求呢?
反正趙孝騫拒絕不了。
作為一個無所事事的紈绔子弟,沒事干的時候如何在這個偏遠又無聊的軍營附近尋找快樂?
初雪皚皚的季節,大約只有抓兔子了。
太想念前世的麻辣兔頭了,可惜這年頭沒有辣椒,花椒倒是有,據說茱萸味辛辣,可以取代辣椒,回頭可以跟蘇軾探討實驗一下,畢竟大文豪是蜀人,有絕對的發言權。
出門帶上陳守和禁軍們,身后跟著耶律南仙和不配擁有姓名的宮女,是的,就是這么執拗,這宮女到現在仍然不配擁有姓名,趙孝騫根本懶得問。
一行人出了官署,一百多人朝野外出發。
拒馬河附近下了一場雪,雪不算大,堪堪覆蓋了地面。
大地白茫茫一片,像王熙鳳裹著草席被埋葬的那天。
河北西路大多是平原地帶,這里的土地很肥沃,但因為戰亂,拒馬河附近大部分是無人耕種的荒地。
荒地上長滿了雜草,雜草叢中成了野兔的天堂,野兔的生存和繁殖能力是很強大的,不怎么需要水,也不需要肉食,只要窩旁邊有幾把青草,大多能潦草度過一生。
初雪后的大地上,到處都是兔子窩,寒冷的天氣里,兔子躲在窩里貓冬,人只要找到洞口,里面基本就能發現一窩兔子。
來到野外,遠處的白雪有點刺眼,趙孝騫走得很慢,耶律南仙不知何時悄悄走到他的前面,環視四周寂寥白茫茫的平原,耶律南仙突然伸開雙臂,仰頭微微閉眼,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微弱的陽光灑在她的側臉,另一邊的臉頰卻被白雪襯映得更白皙,半是明媚半勝雪。
趙孝騫的動作凝滯,看著眼前這一幕仿佛青春偶像劇才可能出現的畫面,一時竟有些癡呆了。
耶律南仙似乎很久沒聞到自由的氣息,貪婪地深呼吸,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趙孝騫見過她笑。
第一次見面時,她便在他面前行禮微笑,那笑容假得能上315晚會當典型。
此刻耶律南仙的笑,卻是發自內心的,那種從胸腔洋溢出來的快樂,肉眼能夠清晰地分辨出真與假。
絕色美人是有資本有實力的,任何角度任何表情,任何不經意的一瞬,定格下來都能構成一幅美不勝收的名畫。
這女人若活在一千年以后,絕對能引起政商界大佬們的一場內斗。
而千年后像趙孝騫這樣的擼瑟,對這樣的女人簡直是想都不能想,人家眼角的余光大概都不屑于瞥他一下。
如今這個年代,她卻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爭取自己的生存空間,并主動請求他給她定規矩,劃圈子。
別的不說,男人的虛榮心絕對拉滿。
初雪后的寒風有些凜冽,耶律南仙的鼻頭被凍得有點紅,嗯,依然很美。
雙臂久久伸展開,這股自由的氣息大約還沒聞夠。
很奇怪的女人,在遼國當郡主當公主,沒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卻好像并不快樂,如今在大宋被挾持被軟禁,她卻快樂起來了。
趙孝騫靜靜地盯著她許久,忍不住道:“你一直保持這個動作,未免審美疲勞了,不如換個姿勢試試。”
耶律南仙不解地道:“什么姿勢?”
趙孝騫想了想,道:“比如你在空曠的土地上奔跑,雙臂擺動的幅度不必太大,但一定要一邊跑,一邊發出咯咯咯杠鈴般的笑聲……”
“然后我來當男主角,你我隔著老遠雙向奔赴,最后我抱起你,原地轉圈,記住,一定要轉三個圈以上,然后一同望向遠處,讓陽光打在咱們的側臉上……”
耶律南仙愕然,槽點太多,都不知如何吐了。
沉默良久,耶律南仙終于忍不住問道:“為何抱著我轉三個圈?”
趙孝騫正色道:“因為這是規矩,男女主角抱在一起,是一定要轉圈的,而且必須三個圈以上,不然沒法出片。古人云,‘旋轉,跳躍,我閉著眼’,就問你這畫面絕不絕。”
耶律南仙的眼神愈發清澈懵懂,完全沒懂。
野外抓兔子沒太大的難度,普通人想象中的抓兔子是漫山遍野追著兔子跑,人跑贏了吃肉,兔子跑贏了逃生。
不,不是這樣的。
能那樣的干的不是人,是狗。
抓兔子通常是設陷阱,或者找到兔子窩后堵住,往里面灌水或熏煙,把兔子逼出來落到陷阱里,或是直接逮住。
趙孝騫本來干這個比較陌生,不過長期無所事事的生活,讓他不得不學會了一身毫無用處的技能,比如抓兔子。
過程很順利,陳守等禁軍找兔子洞,然后洞外挖陷阱,或是直接弄個小籠子堵在洞外,兔子一急救竄出來,恰好鉆進籠子里。
耶律南仙一直在旁邊好奇地觀察,雖然表情依舊淡漠平靜,可隨著第一只兔子被裝入籠子,她的眼神越來越明亮,越來越興奮。
自小養在深閨的她,或許今日才知道,原來人生可以如此美好,原來無所事事的生活還有這種玩法。
輕松逮了三只兔子,趙孝騫估摸了一下,覺得可能還不夠,正要去找下一個兔子窩,被耶律南仙拽住了衣袖。
“能讓我試試嗎?”耶律南仙懇求時,眼神布靈布靈的。
哪個正常男人能拒絕這樣一雙布靈布靈的眼睛?
于是趙孝騫果斷答應,手把手教她如何找兔子窩,如何設陷阱,如何親手逮住兔子。
成功逮住兩只兔子后,耶律南仙終于卸下了淡漠的表情,忘形地笑出了聲,一臉炫耀地拎著籠子,露出得意的小模樣兒。
已是下午時分,兔子逮夠了,該回去了。
耶律南仙依依不舍,但還是聽話地跟著趙孝騫往回走,不時扭頭看看空曠的平原,貪婪地呼吸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氣。
眼熟的場景,令趙孝騫不禁想起前世養過的一條邊牧,每天傍晚遛完回家時,它就是這副死樣子,自我感動式的悲情。
回到官署,趙孝騫令人燒開水,從籠子里逮出一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拎著它的耳朵,任它的小短腿使勁掙扎蹦跶。
耶律南仙又是一臉好奇地看著他,趙孝騫嘆了口氣,道:“要不你回避一下?接下來的畫面有點殘忍……”
耶律南仙好奇道:“你要殺它?”
“沒錯,兔肉很好吃的,我比較喜歡烤著吃,你要不要試試?”
耶律南仙的眼神又興奮了:“好啊好啊!”
趙孝騫驚了:“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說,‘兔兔辣么闊愛,為什么要吃兔兔’?”
耶律南仙正色道:“越是可愛的東西,越要吃了它,落肚為安,它就永遠屬于我了。”
趙孝騫呆怔半晌,才苦笑搖搖頭。
這女人的容貌太具欺騙性了,總以為是那種弱不禁風又善良單純的江南溫婉女子,現在才想起來,人家是遼國的公主,游牧民族立國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現白蓮圣母那樣的人。
殺兔子的過程很血腥,趙孝騫心冷得像大潤發殺了十年魚的魚販子,耶律南仙也眼都不眨,就這樣定定地盯著他的動作,好像要把他的每個動作細節都記在心里。
趙孝騫殺到一半,動作突然頓住,不安地望向她。
“你這樣死死盯著我殺兔子,該不會在琢磨細節,然后找機會從我身上動刀吧?”
耶律南仙一怔,接著無辜地搖頭,大眼睛依舊布靈布靈的。
“我暫時不想死,所以暫時也不想殺你。”耶律南仙很直接地道。
“你什么時候想死?”
耶律南仙想了想,道:“大概到我覺得這個地方的生活也很無趣,便不想活了吧。”
“所以,你死之前一定要拉我墊背,是這意思嗎?”
耶律南仙露出歉意的眼神:“對不起,不能讓我大遼的陛下覺得,冊封我為公主是血虧,我總要為大遼做點什么……”
趙孝騫睜大了眼。
好特么清奇的角度!
偏偏還被她說得如此自然坦率,讓人都不忍心弄死她。
兔子殺了,開膛破肚挖內臟,用清水洗了幾遍,最后用鹽,黃酒,花椒,八角等調料腌制半個時辰。
院子里架好烤架,開烤。
肥嫩的兔肉在烤架上滋滋冒油,不時灑上鹽,孜然,刷油,火候夠了拿起來,一邊被燙得吱哇叫,一邊撕下一條肥肥的兔腿遞給耶律南仙。
轉眼一看,不配擁有姓名的宮女站在身后,喉頭蠕動了幾下。
于是趙孝騫非常慷慨地又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她。
小宮女千恩萬謝接過,小心翼翼地觀察他和耶律南仙的表情后,張嘴一口咬下。
存在感太薄弱,根本沒人注意她。
耶律南仙吃得滿嘴冒油,一邊吃一邊騰出嘴夸贊趙孝騫廚藝精湛,哪天干不了郡王這職業了,還可以轉行當廚子。
趙孝騫對她的夸贊毫無波瀾,這女人外表清冷淡漠,實則憨憨的,最重要的是,不會聊天。
“對了,明日我要回一趟真定府。”趙孝騫一邊吃著兔肉一邊道。
耶律南仙的注意力立馬從美食吸引到他身上。
“我陪你去!”耶律南仙道。
“不準,你老實待在這里,三餐有人照顧。”
“嗚嗚……”耶律南仙發出貓兒被遺棄般的嗚咽聲。
“少來這一套,沒用。”趙孝騫斷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