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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后會有期


更新時間:2025年04月03日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分類: 玄幻 | 東方玄幻 | 會說話的肘子 | 青山 

小五從馬廄的密道里鉆出身子,拍著身上的稻草往外走:“客官,怎么就你一個人?”

陳跡不答反問:“你方才去了何處?”

小五眼神飄忽不定:“我?我下去看看密道里還有沒有藏著景朝賊子。”

陳跡知他沒說實話,只平靜道:“我把掌柜的尸體帶回來了。”

小五一怔,當即抱拳道:“客官仁義,往后這龍門客棧的掌柜便是我了,您再來固原,但有吩咐,小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跡心中一動,龍門客棧換掌柜一事絕不是小五自己能決定的,胡三爺也未必行。

他瞥了小五一眼,隨口說道:“不必客氣,我與掌柜相識一場,總不好見他被人摞在板車上拖走。對了,三爺可有托你帶話給我?”

小五搖搖頭:“沒,三爺沒交代過。”

陳跡隨口道:“東家呢?”

小五下意識道:“東家也沒……”

說到此處,小五警惕閉嘴。

陳跡終于篤定,小五方才從密道溜出城去,是去見了龍門客棧背后的那位神秘東家。

對方也在固原!

一時間陳跡有許多問題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正當他想要再套些話時,卻聽客棧外傳來腳步聲。

他轉頭看去,赫然是太子領著眾人回到客棧,連同陳家人、張夏等人也在隊伍之中,棗棗也不知何時回到張夏身邊,頭頂還臥著烏云。

他目光再一轉,卻見梁氏神情陰翳的站在陳禮欽身后,她見陳跡打量過來,便立刻轉頭看向旁處。

王貴在她身后拖著一輛簡陋的板車,車上是草席裹著的陳問孝。

齊斟酌見到陳跡,趕忙招手:“師父!”

小滿瞪他一眼:“沒臉沒皮,我家公子認你這個徒弟嗎?”

說罷,她捧著棕葉包裹的馬肉,一路小跑到陳跡面前低聲道:“公子吃些東西吧,這是給您留的馬肉……”

陳跡嗯了一聲,他沒有接馬肉,而是看向太子。

太子竟對他拱了拱手,溫聲說道:“如今塵埃落定,才有機會與陳跡賢弟道一聲謝,此番若不是你,孤已身死數次了。”

陳跡無聲的打量著太子,這位被當做棄子的國儲臉上并無憤怒,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還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君子。

只是,對方的自稱,已從“我”,變成了“孤”。

陳跡拱手回禮:“殿下不必多禮,卑職也是盡了本分而已……殿下如今有何打算?”

太子看向李玄:“李大人以為如何?”

李玄在一旁拱手道:“殿下,司禮監枉顧一國儲君性命,卑職回京后定要參他們一本,讓他們給殿下一個交代。”

太子看他一眼,而后微笑著說道:“用孤一人性命換天策軍所有精銳,有何不可?李大人,回去之后萬萬不可再提及此事,若有人問起,只提李大人斬將立功之事即可。”

李玄面色一滯,趕忙低頭:“卑職能立功,也是殿下教導有方。”

太子笑了笑,沒有接話。

陳禮欽上前一步說道:“殿下,閹黨膽大妄為,竟拿國儲做誘餌,實乃大逆不道。但更要緊的是……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說著,他環顧羽林軍,示意太子此處人多,有些話不能講。

可太子搖搖頭:“我等也算是同生共死、患難與共的同袍之情了,沒什么不能說的,陳大人請講吧。”

陳禮欽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凝聲道:“拿您做誘餌一事看似閹黨所為,實則有邊軍助紂為虐胡鈞羨也決計脫不了干系,或許背后還有福王授意,行奪嫡之事。按他們謀劃,殿下本不可能活著離開固原,可現在陰差陽錯之下……”

張夏在一旁冷不丁說道:“陳大人,陳跡以命相搏才護得殿下周全,您用陰差陽錯一詞,豈不是盡數抹了他的功勞?”

陳禮欽皺起眉頭看向張夏,而后換了說辭:“殿下,如今有陳跡這般變數,也算是壞了閹黨與福王謀劃。卑職擔心有人為掩蓋真相,亦或是有福王心腹鋌而走險……”

直到此刻,陳跡才意識陳禮欽真正擅長的不是民計民生,而是黨爭。

陳禮欽繼續說道:“殿下,我等當務之急是趁著天色尚早,盡快離開固原……現在離開,明天夜里便能抵達天水縣。屆時立刻傳六百里加急回京,才算是脫離虎口。”

太子沒有回答,只溫聲詢問道:“右司衛以為如何?”

此話一出,李玄、齊斟酌、所有羽林軍,一同看向陳跡。

陳禮欽欲言又止。

陳跡低頭思忖片刻:“陳大人所言有理,百姓之中或許還藏著些景朝諜探,殿下掩藏行蹤,今早悄悄離開固原也是好事。”

太子點頭,他沒有再問陳禮欽,也沒有再問李玄與齊斟酌,當即決斷:“便依右司衛所言,即刻出發。”

說罷,他轉身往外走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梁氏在遠處看著自己丈夫在東宮之中威嚴蕩然無存,一時沉默不語。

她再看向陳跡與小滿時,眼中盡是恨意。

王貴在她身旁,面色陰沉道:“夫人,您若想為二公子報仇,絕不能坐視陳跡得太子信任。若讓他成了氣候,二公子就白死了。”

梁氏面無表情:“如今危機暗涌太子也不知到底誰想殺他,他必須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他不信李玄,只因昨日李玄恰巧帶兵去了須尾巷,抽空了他身邊的守備;他也不信老爺,因為老爺沒能力護他。他現在只能信陳跡了,畢竟若是陳跡想害他,他早死好幾次了。”

王貴低聲道:“夫人,伴君如伴虎,朝中部堂尚且換了一批又一批,誰又能保證有朝一日太子不會猜忌陳跡?再者說,朝中皇子也不止太子一人,還有福王……”

梁氏陰沉著雙眼,斜睨王貴:“住嘴,這也是你能妄議的?”

王貴低下頭:“小人也只是隨口一說,想必夫人心中自有計較。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需要盡快辦。”

梁氏冷聲道:“莫要繞圈子。”

此時,張夏牽著棗棗來到陳跡身邊,低聲竊語。

王貴看了看陳跡,又看了看張夏:“夫人,您看這二人。”

梁氏平靜道:“這二人怎么了?”

王貴深深吸了口氣:“夫人,這二人看似客客氣氣,舉止皆循禮數,但陳跡救下張二小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龍門客棧時甚至共住一間客房……張拙如今得了圣眷,背后還有徐家,若讓陳跡得了張家臂助,只怕我們再也動不得他。夫人,得先拆了他們才行。”

梁氏看著張夏與陳跡的背影:“怎么拆?”

王貴思忖片刻:“陳跡已然到了婚娶的年紀,以往是因為他在醫館當學徒,所以遲遲未定婚事,如今他已官居正六品,正是少年得志、成家立業的時候。夫人身為他嫡母,便是從綱常倫理來講,也該為他定一門親事了。”

梁氏神色一動,嘴上卻說道:“他只怕不會就范。”

王貴垂下眼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庶子為自己婚事做主的道理?我朝以孝道治天下,便是張拙將此事鬧到陛下面前去,陛下也會說,此事該由您來做主。”

這年頭,男女雙方未曾謀面就被父母定了婚事的,比比皆是。

世家公卿更甚,婚事向來不以喜好而定。

王貴繼續出謀劃策:“夫人莫要猶豫了,您若是能為他尋一高門嫡女的親事配他這個庶子,誰也挑不出您的毛病,只會覺得您這位嫡母深明大義。”

梁氏搖頭:“若尋高門嫡女,豈不是讓他得了其他助力?”

王貴冷笑一聲:“不會讓他如意的。”

梁氏眼神微動:“你心中似有人選?”

王貴篤定道:“有!”

此時,太子等人已離開客棧,梁氏動身跟上,王貴拖著板車跟在其后。

所有人低著頭,混在百姓中匆匆趕路,以免被邊軍盯上。

李玄左右打量,時刻護在太子身旁,以免再有人行刺。好在邊軍步卒清理戰場,并未有人留意他們。

來到城門前,邊軍已將城門樓坍塌處的磚石清理出來,開辟出一條小道。排隊出城投奔親友的百姓絡繹不絕,李玄護著太子混在其中,逃出城去。

固原城外,邊軍堆起高高的柴火,將城中尸體就地焚燒,以免產生瘟疫。

經過焚場前,梁氏默默凝視大火許久,而后對王貴說道:“將問孝推進去吧。”

王貴面色一變:“夫人,不將二公子帶回京城嗎?得讓他進陳家祖墳才行啊,留在固原豈不成了孤魂野鬼?”

梁氏的神情在火光映襯中搖曳,大火燒出的熱浪一波波撲來,讓她面頰發脹:“帶回京城,若有人問起他是如何死的,我該如何回答?”

王貴一怔:“可太子也知道實情,瞞不住的……”

梁氏冷笑一聲:“太子陣前被俘,豈會主動向人提及此事?他巴不得所有人將固原之事全都忘了。他身邊的人也會諱莫如深,誰敢說出去,誰就得死。”

王貴依然猶豫不決,遲遲不愿將陳問孝推入火中。

梁氏見他不動,當即自己推起板車,咬牙將板車推入大火,任憑火舌席卷,將一切吞沒。

她驟然回頭望向固原城,只希望這大火將整座固原都燒了。

梁氏抹了抹眼角,毅然轉身離開。

固原城外的土路上,所有人皆步行。

羽林軍甲士很疲憊,但再也無人抱怨,連齊斟酌都不曾多說一句。

正當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時,身后突然傳來馬蹄聲。

李玄面色一變回頭看去竟是周游領著數十騎,從城門廢墟的縫隙中魚貫而出,追上他們。

李玄手按腰間劍柄,凝聲道:“怎么,周將軍要將我等留在此處?”

說話間,羽林軍甲士一同拔劍出鞘,神情冷漠,一言不發。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隨時準備殺人。

周游坐在馬上,饒有興致的打量著羽林軍,繼而哈哈大笑:“羽林軍來時身披銀甲、威風凜凜,我周某人卻從未將爾等放在眼里。如今羽林軍灰頭土臉,我周某人反倒多了幾分尊重。”

說罷,他跳下馬來,牽著韁繩走到近處,將韁繩遞到李玄手中:“路途遙遠,有匹馬會好走些,后會有期。”

李玄與羽林軍一起怔住。

他們看著邊軍甲士齊齊下馬,將韁繩遞到他們每個人手中:“后會有期!”

羽林軍一時間手足無措,只能僵著身子接過韁繩,也下意識道一聲“后會有期”。

邊軍甲士留下馬匹,轉身大步流星回到那座滄桑雄奇的固原城里,像是一群自愿被放逐的囚徒。

李玄翻身上馬,回頭看著固原城,他們明明才來了二十余日,卻像在此處待了數年。

他戀戀不舍的看了許久,這才撥馬離去。

“后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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