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初升,陳跡走在清晨的薄霧里。
他近一步、遠一步的避開地上尸體,有時還要躲開血水與黃土混雜的泥濘。后來他便不躲了,因為血跡太多,躲不過。
黑夜是溫柔的,它把鮮血和尸體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有天亮了,你才能看清戰爭的慘烈。
土路上,邊軍步卒在尸體中穿梭,他們將百姓的、邊軍的、天策軍的尸體堆在板車上拉走。
當一具具尸體在板車上高高摞起時,胳膊、腿、腦袋無力的垂著,沒有生氣,沒有尊嚴。
有邊軍老卒看見合適的靴子,當即坐在尸體邊上,眉開眼笑的剝下尸體的靴子,干脆利落的套在自己腳上。
邊軍老卒驚喜道:“合腳!這些景朝賊子還怪好嘞,千里迢迢把靴子送來……舒坦!”
有人笑罵道:“你他娘的也不洗洗再穿?”
邊軍老卒罵罵咧咧道:“等洗好掛營帳外面,不知道又要被哪個孫子給摸跑。嘉寧二十五年那會兒,老子好不容易從屈吳山摸回一雙靴子,洗完還沒晾干,就他娘的穿老姚腳上了……”
說著說著,邊軍老卒才想起來,老姚已經不在了,剛剛被另一輛板車拉走。
沉默中,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再找雙靴子,給老姚燒過去吧。”
邊軍老卒穿好靴子,拍拍屁股起身,咧嘴笑道:“扯球蛋呢,死人穿那么好的靴子做什么,要是再找到好靴子,我藏起來換著穿!”
笑得比哭還難看。
陳跡沒有回去與其他人匯合,而是來到龍門客棧掌柜死去的地方,對方還跌坐在原地,保持著死去時的樣子。
他思忖片刻,背起掌柜尸體往客棧走去。
一路上,有固原幸存的百姓狂奔而來,與他擦肩而過。
有人站在自家被燒毀的屋子前怔怔發呆,有人撲在某具尸體身上哭天搶地。
陳跡從他們身旁無聲走過,只覺得一切都過去了,又好像還沒有過去。戰爭會給每個人都留下傷疤,不在身上就在心里。
來到龍門客棧前,陳跡對里面高喊:“有人嗎?”
無人回答。
小五、小六等人不知去了哪里。
陳跡沉默許久,輕輕的把掌柜放下,使其靠坐在右邊門框上,他自己靠坐在另一邊,怔怔的看著荒涼的龜茲街。
他輕聲說道:“嘉寧十四年冬,文韜將軍被陳家、徐家聯手構陷,凌遲處死。而后,他的部下胡三爺,還有他那位結義妹妹為給他報仇,連夜殺了龍門客棧原掌柜、伙計,掛在十二道旌表牌坊上,對不對?”
掌柜閉著眼睛,永遠不可能回答陳跡的問題了,可陳跡也不知自己還能再去問誰。
他只自顧自的繼續推測道:“數年后,胡三爺他們發現罪魁禍首并非那些掌柜、伙計,便辭了官,偷偷進京復仇。文韜將軍的結義妹妹假意嫁入陳家,而后設下計謀,殺了陳家戶部尚書,將其首級帶回景朝……對不對?”
依然無人回答。
陳跡嘆息一聲這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測,也只有這個猜測,才能讓許多事情說得通……但即便如此,還有許多事情說不通。
要不要查?
陳跡不想查。
多年前的冤案與他又有何關系?他只需要救出郡主,然后,帶著郡主遠走景朝也好,乘船出海也罷,其余的都與他無關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跡回過神,翻上三樓,取回了他們的行李。
他從行李中取了一件干凈衣衫來到后院,脫掉身上破爛的衣服站在院中水缸前,將一瓢瓢冷水從頭頂澆下。
身上、頭發里的泥土、血跡,一并被冰冷刺骨的涼水沖掉。
直到這一刻,陳跡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瓦片松動聲響。
他拿起衣服閃身到馬廄之中,快速將衣物穿好。再出來時,卻見皎兔一襲黑衣,斜倚在龍門客棧二樓的檐角上,小腿垂在檐角外輕輕晃動。
云羊站在她身旁,雙手攏在袖中,神情冷漠。
二人見陳跡出來,皎兔捂嘴笑道:“大人怎么這般小氣,身子都不給人看。聽到我們來,竟趕緊躲進馬廄里了。”
云羊冷聲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陳跡一邊系著腰帶,一邊若無其事道:“兩位有何貴干?”
皎兔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長道:“自然是來問問大人,可有什么功勞能分潤給我們二人,好助我們早日重回生肖之位呀。大人答應的事情,自己都忘了嗎?”
陳跡系好腰帶,靠在馬廄前凝神戒備,嘴里卻輕松道:“固原這么重要的事,還不是交給你們做了?說明內相大人是信任兩位的,重回生肖之位也是早晚的事。”
皎兔漫不經心道:“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馮先生風頭正盛,他在劉家蟄伏七年之久,如今又來固原主持大局,說不定回京之后便要取代我們,成為新的生肖。”
陳跡心中疑惑,皎兔、云羊竟不知道馮先生就是白龍。
他不動聲色道:“要不,兩位回京途中偷偷把他殺了吧,這樣他便沒法取代兩位了。”
皎兔蔥白的手指繞著自己發絲,笑瞇瞇說道:“陳大人沒安好心哦,想騙我們去送死?那位馮先生深不可測,我們可不會上當。”
陳跡攤手:“我只是提個建議而已……不過兩位大人也不用擔心這位馮先生,也許他壓根看不上普通生肖之位呢?”
皎兔一怔:“你的意思是?”
陳跡隨口道:“不都說病虎大人要隱退嗎,也許馮先生回京接的是病虎之位?”
皎兔與云羊下意識相視一眼,皆覺得陳跡所說更有可能。
云羊低聲道:“莫跟這小子墨跡,他鬼精鬼精的,誰知道他說這些藏著什么目的?說正事吧。”
皎兔正色道:“陳大人,我二人此番前來,只為消弭彼此誤會。先前若有得罪,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說罷,她站起身來,在檐角上行了個萬福禮。她轉頭見云羊沒動,當即扯了扯對方衣袖,云羊這才不情不愿的作了一揖。
陳跡沒有回答,不知對方葫蘆里賣得什么藥。
皎兔繼續說道:“大人馬上也要回京城了,卻還不知京城之兇險,我們做下屬的,自然要告知一二……大人要聽嗎?”
陳跡隨口道:“皎兔大人轉了性子,開始做善事了?那便聽聽看。”
皎兔搖搖頭:“我可不白講的,陳大人打算如何報答我?”
陳跡問道:“皎兔大人想要什么?”
皎兔笑瞇瞇道:“陳大人脫了衣服給我瞧瞧,我便講給陳大人聽。”
陳跡挑挑眉毛,卻聽云羊慍怒道:“看他做什么?”
皎兔笑得花枝亂顫:“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好急的?同僚之間,云羊大人管得太寬了些!”
云羊欲言又止,最終什么都沒說。
陳跡看看皎兔又看看云羊:“若皎兔大人想借我激云羊大人,大可不必。”
皎兔嘁了一聲:“激他做什么,沒勁!”
她重新坐回檐角上,神情寡淡起來:“司禮監雖是養蠱之地,你來我往的算計也是常有的事,但有兩人不能招惹,一個是山牛,一個是吳秀。”
陳跡:“哦?”
皎兔懶洋洋看著自己的指甲,慢條斯理道:“山牛在解煩樓里護衛內相大人周全,與世無爭,惹他便是惹了內相,自然不會有好下場。”
陳跡點點頭:“吳秀呢?”
皎兔微微瞇起眼來:“吳秀乃司禮監秉筆太監,如今正得圣眷,在陛下身邊聽差。此人陰狠毒辣,欲除我等而后快,他剛剛從內相大人手里分走了解煩衛的權柄,陳大人可千萬別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陳跡漫不經心道:“皎兔大人真是好心來提醒我的?”
云羊剛要開口,皎兔抬頭瞪了他一眼,云羊又閉上了嘴巴。
她笑了笑,對陳跡說道:“今日來說這些,只是想告訴陳大人,不止我們用得著你,你也用得著我們。陳大人,京城兇險,我等要守望相助才是,可千萬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陳跡拱手道:“不敢忘。”
皎兔笑著說道:“那就好,回到京城我與云羊便要聽候大人差遣了,我二人在司禮監衙門恭候大駕。”
正當此時,馬廄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陳跡轉身,赫然看見小五從密道里探出個腦袋,頭頂還夾著些稻草。
小五見陳跡,好奇問道:“客官你……你在這做什么呢?”
陳跡回頭看向檐角,那里已經沒了云羊與皎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