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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什么叫螃蟹的老房子?
沈樂大腦瞬間短路了一下。不等他反應過來,帶著藍色圓環的章魚觸手,已經狠狠敲打在破缸邊上,把那缸敲得四分五裂,露出軟軟的后半截身體:
“沈先生,你別聽他的,那不是他的房子,那是他的殼。寄奴是個寄居蟹成精,被它撿來當殼的東西,多少都有點兒意思,它拿出來賣了很多次了!”
啊這……
好吧……
只希望這寄居蟹,別把他想要的東西全賣掉了,賣得天南海北,到處都是,讓他得整個海底到處撿就好了……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拜托云鯤跟著寄居蟹,去找它的舊窩。運氣不錯,寄居蟹生活的區域,一般在510米深的巖礁或珊瑚淺水區,云鯤不用下潛,可以直接開過去;
哪怕寄奴成了精,需要去資源比較豐富的水域,它現在待著的地方,水深也沒有超過百米。
沈樂甚至不用云鯤幫忙,輕輕松松一步跨出船舷。周圍的海水圍擁著他,承托著他,慢慢向海底墜去,他感覺清涼而舒暢,沒有半點憋悶或者黑暗壓抑的感覺。
落到海床上,墨影君在旁邊八爪揮舞,虎視眈眈地監督著。寄奴一頭撲進那一大叢枝丫交錯的珊瑚,揮舞兩個大爪子,奮力開始刨:
“沈先生,您稍微等一下!就在這塊兒!稍微給我點時間,這是我的舊窩,我好久沒回來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珊瑚枝一根一根被大缸碎片頂斷,珊瑚叢里的小魚,小蝦,海蛇,驚慌逃竄。
只有海葵這些長在礁石上的動不了,瘋狂揮舞著觸手,仿佛在用力慘叫:
別過來!
你別過來啊——
“哦,您往外退一下,我來就好。”沈樂實在看不得這些小動物混亂的樣子,嘆了口氣。
寄奴還在“哎哎哎,怎么敢勞煩您”,墨影君已經伸長觸手,直接把它拎了出來,往旁邊一丟:
“沈先生說他來就他來!你別當耳邊風啊!”
寄居蟹砸到旁邊的海床上,連翻幾個滾,也就是海水緩沖了絕大部分拋投的力量,才沒有把大缸碎片又砸掉一半。
沈樂頗有點兒不忍卒睹,只好一手捏著清理完畢的陶塊,一手掐訣,看向前方珊瑚叢:
“來,告訴我,你的同伴們都在哪里——”
玄奧的波動無聲無息掠過。海床中,淤泥下,珊瑚叢里,不止一個回應的波動傳來。
以沈樂當下的精神力,都站在面前施法了,找到這些碎塊,當然就像順手撿起來一樣。
他只是微微凝神,一坨一坨被淤泥、海沙包裹,掩蓋掉本來面目的不明物體,挨個兒飄了起來,飄到他面前:
最大的約莫碗口大小,最小的不過指頭肚那么大,七零八落,在沈樂面前飄了二三十塊。
沈樂耐心搜索了一圈,確定方圓百米已經沒有類似波動了,這才挪了個位置,到前方珊瑚叢附近尋覓。
他施法了七八次,繞著寄奴的窩走了一大圈,直到精神力展開,附近已經再也沒有任何陶器碎片,這才緩緩浮上水面,向寄奴欠身:
“多謝了!您這次幫了我一個大忙——稍等,我拿些東西出來,您挑一樣想要的,就當麻煩您這次的報酬了?”
“沈先生用得著它,是給它面子,哪里還要給它報酬!”不等寄奴回答,墨影君已經揮舞著觸手,耀武揚威地回答。
在頂級大妖的淫威下,寄居蟹也只能縮了一縮,戰戰兢兢表示贊同:
“沒錯……沒錯!沈先生幫了我們那么大忙,我能幫到您一點,是我的榮幸!報酬什么的,就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沈樂:“……”
他仔細看了一遍那只寄居蟹,也只能搖搖頭,返回船上。讓黃玉桐幫忙,從古宅里運出一口大缸,再往缸體上嵌了幾顆珍珠:
“來,你的房子壞掉了,給你個新的!”
七顆珍珠組成一個聚靈陣。寄居蟹妖蠕動著柔軟的后半身爬進去,立刻全身顫抖,激動得“哐哐”磕頭:
“沈先生您對我太好了!對我真的太好了!沈先生,以后您還需要什么,盡管找我!我最擅長在海底找東西了,什么都能找到!”
你只擅長在海底找容器吧……花瓶,瓷缸,箱子,能給你當“房子”用的東西,除此之外一概不擅長。
沈樂默默吐槽著,堆起一臉笑容:
“好啊!那以后有事就找你了!對了,寄奴先生,您方便的話,可以在特事局登記一下,領一個手機,我也方便找您——
您在海底找到的資源,拿去給他們,能交換很多有用的東西。哪怕是沉船的位置信息,沉船打撈上來的一些東西,也很有用的!”
這樣啊!
寄奴大受振奮,連連點頭,承諾下次特事局來的時候就去登記身份。沈樂微笑著向它們告別,登上云鯤,返回南海沉船博物館:
“我又回來啦!來來來,借一個實驗室,借儀器用用!”
沉船博物館的教授和博士們,用相當友善的態度迎接了他。
有微納米清洗儀之類的儀器,清理這幾十坨不明物體,他只需要用木簽、用手術刀做基礎的清理,把目標物體大致暴露出來。
接下來,幾件,十幾件,往儀器里一丟,上午送去下午來拿,干干凈凈!
“哎,有儀器真是太好了……”
沈樂一邊感嘆著,一邊摸出手機,給自己下單了兩臺——確切地說,是拜托特事局,幫自己訂購了兩臺微納米清洗儀。
一臺放到老宅,一臺放在黃玉桐搭建的實驗室里,到哪里都方便用。
至于超臨界CO2流體萃取釜就算了,這玩意兒就算能定制,沈樂也沒有足夠的經驗,去為每一件需要用到它的東西,制定清理方案。
還是每次要用了,每次來借,每次拜托博士師兄幫忙吧!
沈樂花了五天時間,把這些東西全部清理出來,放到萃取釜里脫水脫鹽完畢。
然后,就對著它們,眉頭緊皺,開始相面:
“這些東西,形狀好奇怪啊……它們到底應該是什么東西來著?”
一片大,一片小,東一片,西一片。有直的,有彎的,有斜的,有圓弧狀的——
沈樂嘗試著拼了一下,幾乎沒有兩片能完整地拼到一起,不是這里缺少,就是那里消失。
“說好了曾經是寄居蟹的房子呢?它至少應該能拼成一個容器啊?”沈樂開始抓頭發:
“容器呢?”
“怎么,拼不起來了?”就在他拼命撓頭皮,轉圈圈,站起來繞著桌子來回走動的時候,一位干完了活兒,過來散心的老師推門進來。
看到沈樂這樣子,再掃了一眼桌上陳列的陶片,立刻笑了起來:
“沒思路?”
“就是沒思路啊!——老師,你們以前是怎么拼的,海底淤泥里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怎么能拼出來的!”
說到這個沈樂也是佩服。他看見過博物館里的展陳,那些盤子碟子、瓶子罐子,出土時候很少是完整的,基本上都是各種碎片——
而且,是幾百件瓷器,碎成至少大幾千件碎片,亂七八糟攤在海底,等著修復的老師們去玩極限連連看。
更可怕的事,這些碎片拼起來,還不可能拼完整:
就看陳列品當中的那些瓶瓶罐罐,身上的白色石膏占比多少就知道了——那些都是碎片沒有找到,直接用石膏補位。
有時候,石膏占了一半以上,也就是說,老師們要從碎片堆里,揀出七八塊能用的碎片,拼成一件完好率不到50的東西……
“啊,這個很簡單啊。”修復老師微笑起來,滿臉懷念的樣子:
“你不是搞瓷器修復的,沒有跟過組。我們基本上,每個人都下過瓷窯,幾個人發掘一個瓷窯,一車一車瓷片倒出來,一片一片分揀……”
一片兩片,八片十片,甚至一兩百片,都沒辦法建立對瓷器的完整判斷。
但是,當一個,或者幾個學生,跟著導師親自上手整理完整整一窯的瓷片,拼出幾百件東西,差不多都能建立起對瓷器的感知。
不要問,問就是熟能生巧,問就是摸起一塊瓷片,就大致能猜測它屬于哪個形狀的瓷器、大概是在哪個部位……
瓷器修復方向的老師踱到桌邊,仔仔細細,觀察沈樂排列在桌子上的陶片。
眉頭微蹙,手指在身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似乎在勾勒這些陶片、陶塊的形狀,想要拼出一個整體。
好一會兒,他快步走到長桌另一端,雙手翻飛,開始捏石膏:
“大概應該是這個形狀……這里……這里……這里……”
捏一塊,看一眼桌上的陶片,再捏一塊,再看一眼。沒多久,沈樂攤在桌上的陶片,就都被他捏出了大致類似的復制品。
沈樂在旁邊看得腦門上青筋亂跳:
“不是,老師,您不用這么麻煩的啊!把這些全都掃描一遍,3D打印一套,不是想怎么拼就怎么拼嗎?”
兩人面面相覷。沈樂滿臉無辜,修復老師盯著他,胸膛起伏,頗有點兒咬牙切齒的意思。好一會兒,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土豪!”
“那是,那是,我是土豪。”沈樂點頭不迭:
“我給館里捐一臺3D打印機?”
“免了!”老師狠狠瞪了他一眼。聽聽,聽聽這是什么話啊!
傳出去,好像他們博物館的經費這么不足——當然,博物館的經費,那是永遠不可能完全充足的——但是,也沒到這地步啊!
不至于想方設法,從某個土豪學生那里掏錢的!
他把所有石膏復制品在桌上攤成一片,等著它們自行硬化,開始拿了支筆,在圖紙上寫寫畫畫。
畫幾筆,扭頭看一眼,再畫幾筆,點開資料庫,快速查詢各種資料。
等到這些捏出來的石膏制品初步硬化,他已經胸有成竹,直接調配了樹脂,裁好了瓦楞紙,開始粘接這些石膏制品:
“這邊,這里……幫我扶一下!好的,這里再貼一塊,扶住,等我刷膠水!很好!”
沈樂被他支使得團團轉。支使到一半,也看出了修復老師的大概思路:
“您說……這是一座陶屋?”
“沒錯,從現有碎片看,應該是陶屋。”修復老師動作利落地拼合著,只用了一刻鐘,就搭建出了陶屋的大致骨架:
“雖然少了很多部分——從架構上看,它至少是一個院落,現在這里只有一間屋子,但它應該是陶屋。但是,這東西,怎么會在海里?”
沈樂完全答不出來。照理說,這些陶屋,或者是,目前為止出土的所有陶屋,都是明器——
也就是說,是墓里的隨葬品。
而,中國人的墓,哪怕是被水淹了,那也曾經是在陸地上,經歷滄海桑田、或者經歷高峽出平湖,而最終位于水下;
它不可能到海里去的!
沒有哪一座墓,會特地造在海里!
“而且這還是陶器……”修復老師皺著眉頭,又繞著陶片們轉了兩圈:
“這種形制的陶器,也就兩漢,魏晉,最多到南北朝,唐朝就不用了。那幾個朝代,還沒有瓷器大規模對外出口……”
他期待地看著沈樂。沈樂茫然地看著他。停一停,兩手一攤:
“這個我真不知道——回頭我多找找,多找回來一些碎片,努力把它們修好再說?也許修好了,就知道答案了呢?”
“哪有那么容易啊……”
修復老師輕嘆。沒有文字,沒有落款,沒有任何能顯示它身份來歷的東西。
就算拖去做個碳14鑒定,也只能鑒定出大概的朝代,鑒定不出它的完整來歷:
“算了,你慢慢做吧,有問題隨時叫我。”他有點戀戀不舍,又有點為難,拖著步子走開。沈樂趕緊叫住他:
“老師,正好有個問題請教——這種陶器,想要完整修復的話,怎么做最好?把它放到窯里重新燒一遍,燒成一個整的,能修復它的碎裂嗎?”
咔吧,老師變形了,碎裂了:
“你還想重新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