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娘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大腿上屁股上有沒有淤青,脖子上有沒有被人嘬出來的草莓印,但當她發現什么都沒發生之后,心中甚至還略帶幾分不滿……
等她梳洗打扮之后出去,發現夏林正坐在桂花樹下跟一個陌生人在那煮茶下棋,兩人都神情緊繃,看上去像是已經到了決勝時刻。
“我起來了。”
冬娘招呼了一聲,夏林卻抬起手頭也不回的說道:“你自己去吃點東西,我跟安子已經到了決勝時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安子這會兒也是全神貫注,狀若猛虎一般死死盯著棋盤,其實很少能在職業文官身上看到這種壓迫力的,這說明安子此刻處于完全體解放狀態,大概率就是屬于史書中那些溫文爾雅的儒雅官員在經歷生死解難國破山河碎之后的完全體狀態。
“安子,想過帶兵么?”
夏林突然蹦出來一句話把安子給整不會了。
“我?不會。”安子仍然是用他那常規的冷靜語氣說道:“沒接觸過。”
“你簡直就是個天生的將軍。”夏林繼續不依不饒:“誒,你知道么,今日圍棋規則改了,只要誰率先連成五個就能全盤通吃。”
“那你是不是還準備說打算飛馬跳帥直接將軍?”
眼見安子不上當,夏林繼續開始口胡:“真的,不信你去問問,今日圍棋那邊出了新規則,早上石頭跟我說的。”
“不信。”
糊弄安子真是一件很難的事,但夏林著實沒有耐心跟他下完整個棋局,畢竟就算他開著Ai輔助下棋,想要讓安子投子認輸最少都要四五個小時,這也太累了,于是夏林索性便指著棋盤上說:“哦!你這已經五子連起來了,我輸了。”
安子茫然的抬起頭看著他:“不想玩了你就直說。”
“也不是不想玩了,不能冷落我冬娘太久了。是不是,冬娘。冬娘?”
夏林回頭去找冬娘,卻發現她正坐在旁邊吃餅,手上還端著一碗豆漿,根本沒空搭理自己。
這好不容易等她吃完了,夏林把冬娘喊了過來:“這位是大理寺的安大人,大魏律法的護法人,當下最強大法師。他現在要翻前任馮尚書一家四十余口的滅門慘案,你給他說明一下情況。”
一貫古井無波的冬娘身子突然顫了一下,她有些慌張的看了夏林一眼,畢竟雖然嘴上嫌棄,但這些年了她的安全感都是從這家伙身上得到的,當遇到自己無法把控的事情時,她本能還是會尋求夏林的幫助。
“說罷。”夏林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我在這呢,誰也不敢動你。”
此時此刻,原本已經淡忘的記憶突然如泉水一般涌了出來。
三更的梆子聲被暴雨打散,爺爺蘸了蘸狼毫,墨汁在宣紙上洇出團團黑云。窗外驚雷驟起,他手一抖,筆尖懸在“南巡糧道”四個字上方,墨珠順著筆桿滾落,污了密報邊緣的金線。
“老爺!”管家撞開書房門時帶進半扇風雨:“洛陽東門值守的李將軍遞來急信,說看見高相的人往玄武衛大營去了!”
銅燈臺應聲而倒,爺爺抓著桌沿的手背暴起青筋。三天前陛下密函剛提到江南漕運的蹊蹺,今日御史臺就參他私調軍糧。窗欞外忽有火蛇游動,金吾衛的玄鐵甲撞開雨幕,將整座尚書府圍成鐵桶。
“圣旨到——”
尖利的宣旨聲刺破雨簾,爺爺盯著滾到自己腳邊的玉軸,他伸手抱著年幼的自己,明黃絹帛上私調軍糧意四個朱砂字還在往下滴血。統領靴底碾過滿地公文,彎刀挑開博古架后的暗格,火漆密封的證物在火把下猙獰欲出。
那一夜,爹娘、叔伯都被逮捕,十四歲的姐姐被帶走糟蹋,冬雨寒冷卻也掩蓋不住姐姐在雨中的慘叫和哀嚎。
回憶到了驚恐處,冬娘雙手只能死死攥住夏林的衣裳,喉頭竟發不出半句聲響。
“冬娘不怕。”
夏林張開手把冬娘抱住,這會兒的冬娘哪里還有什么不娶別摸之類的念頭,夏林的胳膊就像是記憶苦海之中上下起伏的浮木,成為她唯一的依靠和屏障。
“不說了,咱們不說了。”夏林輕輕撫著冬娘的后背:“乖。”
但渾身顫抖的冬娘卻倔強的坐了起來,繼續開始她記憶中的描述。
從被抓捕那天到被調查再到被流放,以及在路上遭人埋伏全家只有她一人活下來的情景都仔仔細細的描述了出來。
夏林其實能理解冬娘現在的恐懼,這玩意在別人看來可能都算不上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但對于冬娘來說,她在這一段故事里失去了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他們帶著溫熱的血從她頭頂流下,最后變得冰涼,原本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身邊慢慢的失去生命在冬日里變成如石頭一般的尸體。
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是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冬娘活過來了,應當感謝上天。
她說完之后,還用顫抖的手拿出了一方綠松石的印章,這正是當年馮尚書的名章,而這大概就是唯一能證明冬娘身份的東西了。
“這個案子可難查了。”夏林聽完之后笑道:“當年辦案的人,如今估計十有八九都不在了。”
“不。”安子將馮大人的印章捏在手中:“我必叫他現出原形,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也沒有能包住火的紙!莫要說十年,便是百年,千年,該真的永遠都是真。”
“那你打算從哪入手查?”
夏林的問題叫安子沉默了片刻,接著他抬起頭來說道:“先從當年查辦此案的人開始,我不行他一個沒留下來。我一層一層抽絲剝繭,終究是能撥開云霧。”
“但是安子,這些都是小魚,當年經手這個案子的人,如今都是朝中大員,你如何是好?”
“我又不怕死。”安子昂起頭來:“只是還請你夏道生多關照一下我妻兒老小。”
“托妻獻子唄。”夏林點頭道:“行,我這就安排。”
夏林起身來到門口:“石頭,來一下。”
“姐夫,有事您說話。”
“去喊羅士信來一趟。”
“好嘞,這就去。”
夏林會做人,把這邊看守哄得服服帖帖,除了他不能出去,其余的在這里可比在外頭自由多了。
再次返回,夏林落座:“我這就安排你家人離開京城。”
安子朝夏林拱了拱手:“好了,剩下的事,便是法家之事,還請夏大人莫要插手。”
“懂。”
其實夏林是想插手的,但安子再三跟夏林說讓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他也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法家的正名之戰,多年以來權與法的邊界愈發模糊,如果這次安子不站出來,遲早有一日權便是法,法便是權。
這是安子的恥辱也是全天下法家的恥辱!
從先秦開始,諸子百家都不缺硬骨頭,其中法家便是最硬的骨頭,如今是時候讓天下人知道法家的旗幟未倒、高塔尚在!
“你回避一下。”安子突然對夏林說:“我要單獨問一下這位姑娘。”
“不成,她現在快崩……”
夏林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冬娘捏住了嘴:“我沒事,你回避一下。”
“哦……”
夏林站起身臊眉耷眼的走了,畢竟他多少還是有點怕冬娘的,其他女孩子打人花拳繡腿的,冬娘能十七刀刀刀見血卻還只是輕傷,惹不起……
他這不就沒事干了么,于是他就回到了前院繼續挖他那個該死的坑,至于這個坑要干什么他不知道,反正先挖出來再說。
挖了不大一會兒,羅士信來了,他不管那許多,直接翻過欄桿就進來了:“大帥你叫我啊。”
“嗯。”夏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等會兒回去,把安慕斯安大人的家眷,一個不少的全部帶去浮梁,再調五十人沿途保護,他們一家但凡少一根毛我都唯你是問。”
“明白!”羅士信答應之后探頭探腦的問道:“就……就這么點事?”
“不然你還想咋?”
“沒有沒有……嘿嘿。”
看到他這樣子,夏林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這人真是。等你護送回來之后,那草臺班子就歸你統領了,到時你把袁本初那個小道士帶在身邊當個幕僚,他腦子好使,有什么事就多問問他。”
“多謝大人!”
羅士信直接原地一個起跳跪在夏林面前哐哐哐就是三個響頭:“這下我老羅也是手底下有兵的人了!”
“老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再跪一次你就給我滾回去種地。”夏林呵斥了起來:“對了,這些人不好帶,你這次來回的路上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統籌一下,之后咱們也要有自己的大數據中心了。”
“大……什么中?”
“就是探子網!”夏林眉頭皺起:“這些三教九流之人,多有大用,你若是不會動腦子,那就本初給你動腦子。我跟你講,你千萬別給老子靈機一動。”
“懂了,大帥。我這便去了,早去早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