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來說,夏林還真挺喜歡現在這種軟禁生活,日子過得歡快的很,又沒什么壓力,而且跟安子相處吧,他雖然古板了一點,但知識儲備是很可以的,對法典的理解和對案情的邏輯在思路上甚至很貼近現代的概念。
“你倒是給了我一些啟發,我打算這次出去之后若是還能在大理寺供職,我便要將之前的冤假錯案都翻出來整理整理。”
安子說到這里,夏林眼皮子突然一跳:“你是說連那些政治斗爭的案子都要翻出來?”
“嗯!”
夏林聽完之后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響,他哭笑不得的說道:“安子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給那些案子翻案代表著什么么?”
“否定先皇,質疑權臣。我知道,我好歹也是狀元出身,這些若是不懂,我豈不是白活了?”
“那你覺得你能成?”
“一次不成便兩次、兩次不成便三次,包括鴻寶十年舞弊大案我都要翻。”
“高士廉還沒死呢!”夏林一拍大腿:“你這是玩命!”
“你撈我。”安子側過頭看著夏林:“敢不敢?”
聽完這話,夏林這才意識到安子是真不傻,他還真的明白審時度勢,可他這么干的話,保不齊京中還要出大亂子,但如果真的能把案子翻過來,禮部、中樞必是要下來一大批人,加上這次一鬧,基本上可以把前朝老臣給清理干凈了。
但風險太大太大……
“我不敢打包票,但你既然想干,那就干吧。”夏林抿了抿嘴:“對了,十多年前的案子能翻嗎?”
“能!”安子斬釘截鐵的說道:“只要還有卷宗,就能翻!”
“有個案子挺復雜……”夏林勾著安子的脖子把他拉到了旁邊:“前吏部尚書馮茂的結黨大案知道么?”
“知道,流放的路上滿門被滅。”
“能翻?”
安子皺起眉頭沉吟片刻:“恐怕不好辦,家中無人了,陳年案子若是這個情況,幾乎是翻案無望。”
“若是還有一個呢?”
夏林的話叫安子突然直起了身子,他側過頭看向夏林:“認真的么?”
“當然認真的。”
“誰?”
“馮尚書家幺女,她僥幸逃過一劫。”
安子聽完之后眸子都亮了起來,要知道干他們這一行的,能把一樁陳年冤案給翻了,那得在法條上留下多么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個案子這些年一直爭論不休,我與恩師早就想重審此事,你可否……”
“懂。”夏林撩起袖子沖門外喊道:“石頭,來!”
“姐夫!”
夏林拿出紙筆現場開始寫信,一邊囑咐道:“石頭,姐夫寫封信,你出去之后幫我將信送給信差,然后姐夫回頭給你介紹個好看的姑娘。”
“多好看?”
“小崽子你這是看不起姐夫的品味。”夏林一拍大腿道:“崔尚書家的二女兒行不行!”
“行行行!那可太行了!”石頭滿臉堆笑:“我謝謝姐夫了!”
夏林把信寫好,轉身便投遞了出去。這封信以極快的速度一路飛馳向了江北駐地。
全程不過七天時間,冬娘便已經接到了信,信上就一個字“來”,其余的半句沒有多寫。
但冬娘可是自打十六七歲就跟在夏林身邊的人,她對夏林的風格太了解了,如果他逼逼賴賴磨磨蹭蹭寫了一大堆,這個事兒保準不是很重要,但如果只是一句話甚至是一個字,那字越少事越大。
所以冬娘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備馬啟程,一路開始朝金陵城的方向干過去了,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她還是很相信夏林的。
來到金陵城,她剛一下馬就被等候在城頭的人給攔了下來:“這邊請。”
冬娘一身疲憊的被帶到了宗正寺的軟禁所,這會兒夏林正在院子里用鏟子挖洞玩。
“夏大人,人帶到了。”
夏林回頭正瞧見風塵仆仆的冬娘,他哎喲了一聲連忙起身來到門口,手伸到外頭摸摸搜搜的用鑰匙把鎖他的鎖頭給打開,然后拉開了圍欄:“快進來休息休息,石頭弄些吃喝來。”
“好嘞姐夫。”
冬娘看到夏林所在的位置,還有他現在的狀態,眼神里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看上去越來越不喜歡說話了。”
夏林走到水缸邊舀了些水遞給冬娘,冬娘二話不說仰頭就喝,夏林趕緊阻止:“誒誒!我叫你幫我淋水,我洗個手,你喝個啥啊。屋里有茶。”
“哦。”
冬娘幫夏林洗了手,兩人便進了屋,這一進屋冬娘就很警惕的看著夏林,然后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直到聽到夏林把門關起來的時候,她才被驚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著他。
“你干什么玩意?”
夏林回頭發現冬娘已經把鞋襪都脫下來了,然后正坐在那墊著凳子試圖把腳丫子往夏林臉上塞。
“你聞聞,臭的。”
“你病的愈發厲害了。”夏林嘆了口氣:“不是……你是不是以為我讓你跑了一千多里地就是為了過來日你啊?”
冬娘沉默了片刻:“不然呢?”
“操……”夏林哭笑不得:“怎么著?所以你這次急匆匆的過來,其實也是做好心理準備了是吧?看不出來啊,悶葫蘆怎么也變得燒燒的了?”
冬娘垂下眼睛:“沒有。”
“行了。”夏林走上前捏了一把冬娘的臉蛋:“真要日也得等晚上了,白天恐怕沒空,你稍微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洗個澡,等會我帶你去見個人。”
“你偷看嗎?”
“你想我偷看嗎?你看你問的都是什么變態問題。冬娘啊,你應該看看大夫了。”夏林哭笑不得的嘆氣道:“不要再說奇怪的話了。”
“可以看,但不能摸。”
“那真看了可忍不住。”
“剁手!”
冬娘其實是真的累壞了,她狼吞虎咽的吃了東西,在洗澡的時候甚至就睡在了浴桶里頭,最后還是夏林覺得她洗的事件太久才在外頭把她喊起來的。
看到她都累成這樣了,今天夏林也就沒讓她去回憶自己最痛苦的記憶,而是叫她安穩的睡一晚上。
“明天再說吧,看你這樣子說話都不利索了。”
冬娘此刻還是滿心懷疑的看著夏林,畢竟自己跑了一千多里地來到這里,他就叫自己吃個飯洗個澡然后換套衣服躺在他床上睡覺,那類比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半夜起床上廁所不小心踩了一腳貓的尾巴,但從貓的視角里看就像是這個人半夜好好的突然起來故意踩自己一腳。
“明天給你個驚喜。”夏林坐到了床邊雙手揉著冬娘的臉:“你現在快點休息。”
冬娘瞇起眼睛看著他,雖不發一言,但所有的質問都已經在這個眼神之中。
“哎呀,我不干什么,行了。”
說完他還真的就起身出去了,冬娘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回來,索性也把被子一拉倒頭就睡。
而這會兒夏林跟安子坐在后院的桂花樹下兩人喝著小酒,旁邊的紅泥小爐上還燉著肉。
“想不到你還有如此溫情似水的一面。”
“什么話。”夏林拍著胸脯說道:“我這個人憐香惜玉是出了名的。不貪財不好色,意志如鋼鐵。”
“呵呵……”
“你這呵呵幾個意思?”
“沒什么。”安子挑起眉頭道:“她就是馮尚書的孫女?”
“對。這次翻案的關鍵證人,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安子,你要是這件事給我辦砸了,那我可要燒你大理寺了。”
“辦砸了,不勞煩你燒,我親手燒。帶著法家最后的榮光,一同化作灰燼。”
以前夏林以為安子就是個保守派,現在他才發現安子是那種動不動就把強度拉滿玉石俱焚并且覺得激進派太保守的保守派。
果然是法家人嗷,倒還真是鐵骨錚錚。
“安子,為什么這么多年了,你偏偏要選在這時候這么激進?我能亂來,是因為我手上有病,身有黨羽。你一個人孤軍而戰,很難很難的,而且這個事你只要選定了,我是沒法在法理上幫你的。”
安子面對這個問題,輕笑了出來:“皇帝是需要權衡利弊的,而你只需要快意恩仇。有些事在皇帝手上是干不成的,因為會朝堂大亂,但在你手上朝堂已然大亂,那我只是便趁著這東風跟著放一把火罷了,而這場火注定也是要將我一并燒去的。”
“好好好,我就看看你這火能放到多大,朝堂夠不夠你折騰了。”
“我要干掉高士廉,這是我的立威之戰。”安子斬釘截鐵的說道:“雖然他已經下來了,但高士廉朋黨滿座,刑部、戶部、吏部都是他的人。這次我不求通殺,我只求能叫他們知道知道,大理寺不是好惹的,法家千年了,從沒出過軟骨頭。”
夏林點了點頭:“好的,我隨時準備撈你。”
“撈不了就不撈了,叫我死在風口浪尖之上,只有用血沁潤的法典才能常駐人心,我想明白了,既然注定要有人死,為何不能是我?”
“那你想好了,這可是真會死的。”
安子默默的端起一杯酒:“死,亦有千百種,我選了最值的死法。夏道生,你當舉杯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