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道生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是浮梁財政那邊寫過來的告狀信,說這段時間武器局那邊用錢用的太夸張了,短短一兩個月用掉了幾萬斤銅,近十萬斤鐵,還有各種費用亂七八糟的,年還沒過半,他們就已經把花費預支到了兩年后。
不過夏林看完之后倒是直接回信過去給他們一次性批了十年的經費,出手十分闊綽。
“你對這武器局還真的是大方。”
說話的是糖寶兒,她剛好年中要來京城盤賬,所以就將信一并帶了過來,她對武器局也頗有微詞,畢竟這段時間她在縣里也負責一部分賬目,武器局太夸張也太過分了,花錢毫無節制,異常恐怖。
“別計較這個了,他們能花錢是好事。”夏林轉過頭拿起另外一封信遞給糖寶兒:“這是他們之前給我來的信。”
“這是什么?”
糖寶兒打開信封,里頭居然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圖畫,上頭有那些橫平豎直的線條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尺寸標注,她真看不明白。
而夏林則笑著說道:“新鎧甲和新的炮。”
“鎧甲?這是什么鎧甲?”
糖寶兒指著那四四方方的盒子一般的鎧甲:“這東西也能叫鎧甲,幾千斤重吧?”
“四萬斤。”夏林笑了起來:“十來萬斤鐵還奇怪么?他們已經很省了。”
“這東西不就是個鐵疙瘩么?”
夏林摸著下巴說道:“現在還是個鐵盒子,他們也沒說這不是鐵盒子,但問題是很快他們就會想到怎么讓這個鐵盒子動起來了。”
“四萬斤?動起來?”
“對啊。”夏林一臉神秘的說道:“我給他們的回信里頭已經提醒他們了,順帶給了他們幾張圖紙,應該用不了多久這四萬斤的鐵盒子就能動了。”
糖寶兒仍是想不到這笨重的家伙怎么動,他見過那些小兔崽子折騰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個差不多三丈那么長一丈多寬的巨大鐵盒子,全都是用鐵板拼在一起,然后拿巨大的鉚釘釘起來的東西,這東西動起來?那還能動?
不過夏林都不在意,她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坐在那晃著腿等待夏林繼續跟她說話。
“說起來,糖寶兒,你今天能吃涼的么?”
糖寶兒上下打量了一圈被隔在柵欄里頭的夏林:“你都被關在這里了,還在盤算這事兒啊?”
“我問問……”
“我要在京城過年,你不用急。”
“那就好……”夏林嘿嘿的笑了起來:“手伸進來給我親親。”
旁邊守門的聽到這里真是忍不住的開始在那笑了起來,糖寶兒當然不好意思,她好氣又好笑的說道:“你別再胡鬧了。”
夏林哎呀一聲坐了下來:“這么些年,咱們都是聚少離多,想你了還不成啊?”
“呵,你想的人可真不少呢,我來的路上去看了一下獨孤家的大少爺和大小姐,眉眼之間可真是越看越眼熟呢。”
“你不要亂講啊,這可不興亂說。”夏林連忙擺手:“他們兩口子的事。”
“是是是,知道了。”糖寶兒這會兒拆開隨身的包裹:“我給你帶了點洛陽的糕點過來。”
夏林接過糕點,抬頭看了看糖寶兒,然后嘆了口氣說道:“一晃好些年了,當年我從洛陽出來的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如今你還是這個樣子,好像沒什么變化呢。”
“甘陜女子老得慢。”糖寶兒這會兒倒是笑了起來:“好了,我先回去休息休息,我連家都沒落就過來看你了呢。”
“明日官試就放榜了,我就徹底出獄了。明日你莫要亂跑,倒叫你嘗嘗俺老孫的鐵棒。”
糖寶兒面紅耳赤掩面而逃,而門口站崗的兩個小子在糖寶兒走后都笑的沒人樣了,夏林一邊吃著糕點一邊召喚他倆:“一起過來吃點。”
他倆人走上前來蹲在柵欄外頭也跟著一塊吃起了糕點,其中一人說道:“還得是姐夫啊,換做他人斷然不能已經成了駙馬之后還能娶一個。”
這說話的人按輩分都得叫夏林一聲姐夫,畢竟看管夏林的是宗正寺,這里頭清一色的都是皇親國戚。
“你們是不知道,為了這個事我費了多大的力氣。你們不行?”
“不行啊,前些日子我與青樓那個頭牌燕風嵐情投意合,本說想娶回家當個妾的都不行,我爹差點沒把我打死。”
“你他娘的也是想的好,娶個雞回家,我要是你爹我也打你。”夏林啐了一口:“我這個可是跟你們姐姐一塊升堂拜了母的義姐妹,你們要是有能耐把那個雞拉回去跟你家娘子升堂拜母,那也算姐妹同嫁了,你行么?”
“做夢呢……我家的娘子是獨孤家長林房出來的姑娘,叫獨孤家跟青樓頭牌升堂拜母誒……”
“那你說個屁。”
其實一開始夏林其實并不知道世家的分支究竟有多龐大,但這些日子他還真認真的研讀了一下高士廉的士族錄,那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世家宗族的勢力真的太龐大了。
可以說當下大魏甚至整個華夏距離種姓制就是一步之遙。之前他認識獨孤家的人就只有一個獨孤豆芽,但在士族錄里,獨孤家作為皇族之下第一家,家族人口1.85萬!
單位是萬!
宗家人口少,分家人數巨他媽多,而世家難根除的原因就在這里了,如果宗家被搞掉了,很快就會有分家的過來填補這個位置。難怪會有誅九族夷三族這種離譜的法律,這種法律明顯不是用在普通老百姓家里的……
而且這些大家族的分支滲透到了方方面面,高級點的比如景泰帝,他娘是平民,但他娘同父異母的妹妹就是獨孤家的人,是鴻寶帝的貴妃,為景泰帝誕下了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不過弟弟夭折了,兩個妹妹早年間一個嫁給了楊英一個嫁給了高逢春。
楊英就是楊廣,也就是正常歷史上的隋煬帝,高逢春是高士廉弟弟的兒子,也就是高士廉的親侄子。
而低級點的,比如金陵城最大的酒樓,幕后老板就姓獨孤,還有老郭的孫媳婦也是獨孤家的女兒。
錯亂而龐大,就如同叫人發笑的歐洲一般,若不是北魏太祖拓跋珪從繼位開始就整大一統和全面漢化,現在這地界跟歐洲也不會有什么差別,三步一個王五步一個皇,沒事就這個公主親了一口青蛙,那個公主種了一顆豌豆的。
這邊正聊著天,突然夏林就看到高云錦推著他妹妹高云夢過來了,高云夢鼓著一張臉,好像有人欠了她很多錢。
有別人來,這看門的自然就不能繼續聊天了,連忙重新回到了崗位前,而高云夢再次來到夏林面前,伸手遞給了夏林一大兜子東西:“這是我自己種的花曬的花干,用這個交換可以了吧!”
夏林打開兜子,里頭頓時香氣撲鼻,他滿意的點了點頭:“你看,這才是應該有的態度嘛。你要問什么問題來著?”
“我要問為何女子不可參加科舉不可入朝為官。”
這個問題其實讓高云錦挺尷尬的,他訕笑了兩聲朝夏林拱了拱手就轉身離開了,剩下了高云夢在夏林對面坐著。
“能啊,為什么不能。法無禁止皆可為,律法里沒說不讓女子科舉吧?”
“可為何我們要科舉時卻沒有一個人贊同?”
夏林索性席地而坐,抱著膝蓋說道:“因為很簡單啊,你們是貨物,貨物怎么能當官呢。”
“你!你這人說話為何如此難聽?難不成你不是母親生的?”
“是啊,當然是。”夏林一臉無所謂的笑了起來:“可問題是你罵我沒用啊,把你們當貨物的不是我呀,是你們家里的人,是一代又一代的習慣也是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我問你,你說你要參加考試的時候,誰阻止你的?”
“家父,家兄。”
“那我再問你,你周圍有女子成功參加過科舉么?”
“沒有。”
“那律法之中沒有禁止,但你身邊又沒有,這是為什么?”
高云夢抿著嘴,她答不上來這道題,雖然腦子里一瞬間略過了很多答案,但最終她都覺得不可靠。
“因為你們有自己的行事邏輯,女子就乖乖的嫁出去聯姻就好了嘛,考什么試當什么官。”
“可是民間也沒有。”
“你們都不行,民間怎么可能有!?難道你們家里會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平頭百姓家的女子考上狀元?言而總之,你真正需要擺脫的不是這個。”
夏林拍了拍她的輪椅,然后指著自己心口的位置:“是你心里的這個。你想改變,就不是改變你自己,你再強也沒法改變現實,你需要更多的人跟你站在一起,明白了吧?”
高云夢眉頭緊蹙,表情卻是有些凄婉:“我只是一個跛子。”
“不,你不是跛子。”夏林晃著手指頭:“跛子還能站起來呢,你壓根就站不起來,怎么能叫跛子呢。”
高云夢這次出奇沒有反駁,只是低著頭簌簌流淚。
“哭!哭有個屁用。”夏林突然湊上前:“如果哭有用,天底下就不會有災禍了,小妹妹。把眼淚給我擦咯,我叫你把眼淚給我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