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對著陳大低頭道:“大將軍,我立刻動身趕往金陵,陛見天子,這一趟,如果我有什么閃失。”
他低頭道:“念在這些年的交情上,請大將軍替我照看家小!”
陳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道:“又不是你自己犯了錯,以陛下的性子,估計也就是斥責一番,最多貶官一兩級,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問題。”
“你不必太擔心。”
何滿低頭苦笑道:“司正也在金陵。”
陳大皺了皺眉頭,開口道:“你跟了英國公這么多年,英國公也會替你說話的,放心放心,不會有什么大事。”
他站了起來,開口道:“既然陛下有了吩咐,那咱們就分頭行動,你去金陵,我這里也動身,立刻趕往西北前線督戰。”
何滿點頭,開口道:“事已至此,大將軍到了西北,也不要立刻接過兵權,可以先看一看,我看陛下那里的態度…”
“并不是一定要收去秦王的兵權。”
陳大點頭:“我心里有數。”
何滿低頭道:“那卑職這就動身趕往金陵,西北還有關中的大局,拜托大將軍了。”
說罷,他退后幾步,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氣,大步離開。
走到陳府門口的時候,關中司已經給他備好了馬匹,何滿沒有遲疑,立刻翻身上馬,一路疾馳長安,趕往遠在兩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而陳大,一個人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了許久,卻沒有急著動身趕往西北。
到了第二天天亮,他先是安排了長安駐軍的一應事宜,這才帶著親衛,動身趕往靈州。
等他到了靈州,已經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此時,唐軍已經攻入靈州城。
靈州,是這一次西北叛亂的中心點,打進了靈州,也就意味著這一場平叛,實際上已經進入到了尾聲。
不得不說,這一次平叛,非常干凈利落。
從領兵進入朔方境內,到打進靈州城,秦王殿下統共也就用了不到二十天時間。
而此時,靈州城里,已經到處都是鮮血。
陳大進了靈州之后,便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在他的左近,是這一次平叛的副將賀鈞陪著,他看到了陳大的表情,低頭道:“秦王殿下下令,靈州城里所有胡人,車輪之上立斬。”
陳大將軍深呼吸了一口氣,扭頭看向賀鈞,問道:“秦王殿下人呢?”
“少數叛亂的胡人西逃,親王殿下領兵去追了,估計四五天就能回來。”
賀鈞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一次平叛,相當干脆利落,估計再有十來天,就能全部平定,而且這一次,西北的胡人吃了大虧,往后至少二十年內,他們很難再起叛亂。”
“真的再起叛亂,也會想到今日。”
陳大扭頭看了看賀鈞,問道:“第一城屠城,尚可以威懾敵人,靈州城為什么殺這許多人?”
“因為靈州不曾開城投降。”
賀鈞回答道:“秦王殿下說了,對待這些胡人,下手要狠,要不然他們不知道畏懼,只要敢不開城投降,就要狠狠殺他們一輪。”
“這樣,往后他們就知道怕了。”
“以后朝廷王師一到,這些胡人就會聞風投降。”
陳大將軍聞言,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秦王殿下是皇嗣之中,最像天子的,但是現在看來,只是表面上有些相像,內里實在是一點都不像。
秦王殿下,凌厲,兇狠,霸道。
而陛下,雖然更加凌厲,但更多的卻是用王道。
秦王殿下想的是,以威嚴懾服異族,而皇帝陛下更多的,則是想要人心歸服。
賀鈞猶豫了一番,開口說道:“大將軍突然到這里來,是不是陛下那里…”
陳大微微轉過頭,瞥了他一眼,問道:“你說呢?”
賀鈞想了想,低頭道:“西北是當年朔方軍的根本之地,朔方軍歸服之后,章武四年,韋全忠之子已經叛過一次,被朝廷平定,如今再叛,說明西北之地,就是要用重兵。”
“卑職覺得,殿下這般用兵,雖然狠戾了一些,但是勝在好用。”
“如果按部就班的打,西北叛亂,至少要打上半年左右,而且當地的胡民,未必就會得到教訓。”
“西北的平叛之戰,不是什么太大的問題了。”
陳大將軍背著手,看了看滿目瘡痍的靈州城,嘆了口氣:“問題是,這一仗打完之后,究竟是胡人懾服,還是仇恨綿延,那就難說得很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要是不能趕盡殺絕,過幾年,恐怕我辛苦好幾年的西域,都會麻煩不斷,那個時候,就只能靠肅王府鎮亂平叛了。”
“對了。”
他看向賀鈞,問道:“肅王殿下呢?”
“跟著秦王殿下,一起追擊殘敵去了。”
賀鈞低聲道:“秦王殿下說了,既然已經做了,就要趕盡殺絕,不能給朝廷留下隱患。”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秦王殿下一直在追殺逃竄的殘敵。”
賀鈞低聲道:“大將軍,卑職覺得,咱們應該在陛下那里,替殿下說說好話,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有些心軟。”
陳大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之后才睜開,他看著眼前的靈州城,喃喃道:“靈州成了這個樣子,往后陛下就是想要心軟,也沒有辦法心軟了,陛下做事情,從來相當實際。”
賀鈞一怔,隨即明白了陳大的意思。
如果是陛下親自帶兵,他不會這么打,但是秦王既然已經這么打了,后面皇帝陛下就會做好相應的收尾工作。
說完這句話之后,陳大看向賀鈞,開口說道:“這個事情之后,我要回洛陽了,往后,大概率就是你來接手長安將軍,鎮守關中。”
“多多當心罷。”
賀鈞愣神:“大將軍要卑職當心什么?”
陳大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賀鈞的肩膀。
“不說了,不說了。”
“我大老遠過來,有酒沒有?”
賀鈞搖頭:“此時正是戰時,軍中不許飲酒。”
“秦王殿下管得很嚴。”
“軍中一些老弟兄,都被他處罰了。”
陳大將軍啞然道:“都打成這樣了,還是戰時嗎?”
“這樣罷,我請你吃酒。”
賀鈞這才笑了笑:“那卑職只好遵命了。”
最終,陳大還是沒有拿出皇帝陛下的詔命,也沒有接管西北的兵權。
他只是到了現場,看了看局面,然后在靈州,默默的等待著秦王殿下回師。
而在另一邊,晝夜兼程的關中司司正何滿,已經趕到了金陵,到了金陵之后,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皇宮面圣,而是找到了金陵的九司,尋到了英國公的住處。
見到了英國公之后,何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頭叩首道:“司正!”
此時已經是晚上,劉博正在翻看遼東道兀古部的一些情報,過了一會兒,他才看了一眼何滿,嘆了口氣:“多年兄弟了,跪什么跪?”
何滿站了起來,低頭苦笑:“司正,陛下急令卑職趕過來,卑職就知道,自己是犯了錯了。”
劉博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九司是我在領著,真有什么錯,我的錯處肯定比你錯處更大。”
說著,他看了看何滿。
只見已經四五十歲的何司正,此時兩只眼睛已經通紅,神色也憔悴到了極點。
“這幾天都沒有睡?”
何滿苦笑道:“不到四天時間,趕了兩千里路。”
“實在是沒有什么時間可以睡。”
“那你今天晚上,就住在我這里罷,好好睡一覺。”
“明天,我帶你去見陛下。”
聽到這句話,何滿心中一喜。
有上司陪著,他就踏實多了。
“屬下遵命。”
劉博把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道:“記著,明天有什么說什么,問你什么就答什么。”
“要是有錯,就要認錯。”
何滿低頭。
“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