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杜謙這句話,李云看了看他,啞然道:“怎么受益兄也聽說了我那三兒有錢?”
杜謙笑著說道:“道聽途說。”
“外界傳聞,陛下把琉璃廠三成的收入都給了鄭王爺。”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
皇家產業,現在大多數是交給鄭王李蒼在打理,薛家的薛侯爺也會幫忙照看照看,這是一筆巨大的現金流,雖然每年絕大多數收入,都用來做平抑糧價,以及充入內帑,但是差不多還有一成左右的收入,李云是默認給到鄭王府的。
這一成收入,并不是整體收入的一成,而是并入內帑收入的一成,就拿去年來說,鄭王一共送了二百七十萬貫錢進入內帑,但還有一大筆錢是用來買糧食的。
如果細算起來,去年一年時間,鄭王府那里吃到的份額,應該是三十萬貫錢左右。
這還是明面上的收入。
事實上,鄭王打理這么龐大的產業,尤其是琉璃廠,在目前這個時代,幾乎是吸金機器一般。
鄭王身在這個位置上,上下游的受益者,都會想方設法的討好他,隨隨便便就可以撈到一些并不用入賬的好處。
算上這些的話,鄭王府一年的收入,甚至會比東宮一年的花銷還要更多。
但區別是,東宮是個小朝廷,太子平日里往來也很多,花錢的地方就更多,鄭王府卻不怎么跟別人往來,幾年下來,只要是對琉璃廠有關注的人,都會注意到鄭王府。
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才看向杜謙,微微搖頭道:“只一成而已。”
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受益兄你也知道,古往今來,商人地位不高,讓三郎去干這個行當,就是把他排除在了朝堂之外,手里沒有什么權柄。”
“也沒有讓他去鄭州就藩,沒有修建鄭王府。”
皇帝低頭喝茶:“因此,就分了些干股給他。”
“三郎心細,這幾年,皇家產業他打理的不錯。”
杜謙點頭笑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不過…”
“如果是尋常人,單單富一些,那沒什么,不要說別人,就是京兆府的一個小官小吏,怕都能壓其人一頭,但是三殿下貴為皇子,又是鄭王,便是三法司也查不到他的頭上。”
“對于三殿下來說,他手里掌握了財富。”
杜謙看了看李云,繼續說道:“那財富,就是天然的權柄,有時候比實職更加好用。”
李云聽了,也沒有生氣。
他當初給自己這個三兒子分成,一方面是父愛,另一方面是不得從政封藩的補償,更多的則是出于,如果不分給他,他也會自己貪的考量。
再加上官本位的世界,不管是什么樣的財富,都不如權柄,因此才會有這幾年鄭王府的愈發富庶。
經過杜謙這么一提醒,李云自己琢磨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杜謙,開口笑道:“我家那些子產業,也不會一直這么賺錢,如今民間也有琉璃作坊了,用不多久,琉璃廠便不會有現如今這么賺錢了。”
琉璃廠,當然不只是生產玻璃。
當年,李云讓工坊的人弄出玻璃,其實就是為了弄出打仗用的望遠鏡,然而這個產業經過二十年發展,現在鏡子,杯子,還有各種各樣的玻璃制品,以及非軍用的望遠鏡,琉璃廠都在對外售賣。
就目前而言,還在暴利階段。
杜相公笑著說道:“琉璃廠快二十年了,又是官辦的,還有皇子當家,恐怕不一定能讓民間的同行當起來。”
李皇帝一怔,隨即開口笑道:“這確實是個問題。”
“往后我讓人注意注意,至于這一次封禪不封禪,后面再議罷。”
皇帝陛下伸了個懶腰,笑著說道:“其實封不封禪,不甚要緊,要緊的是,我真想出去走動走動了。”
能不能封禪泰山,李云確實不是很看重。
畢竟九天之上,假如真有一位統攝天地的皇天上帝看著,那么按照道理來說,哪怕不登上泰山,李云這些年做的事情,這位老天爺應該也能看得見。
不至于非要讓李云這個“兒子”去泰山加密通話。
如果沒有老天爺。
封禪就更沒什么意思了。
不過,李云性格跳脫,年輕時候就是個不坐窩的主,這些年當上了皇帝,他已經最大限度的壓制住了自己的天性。
當年蒼山大寨的老人們,恐怕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他李二能在一個地方,一待就是七八年十來年。
但是天性就是天性。
天性只會被壓住,很難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杜謙站了起來,對著李云問道:“陛下是想去江東,看一看這幾年新政的成效?”
“順帶罷。”
李皇帝笑著說道:“主要是,在籠子里憋悶得太久了。”
烏飛兔走,章武十五年的夏天很快結束,來到了秋高氣爽的秋天。
這天,離開洛陽數月的英國公劉博,終于返回了洛陽,他在家里歇了半天之后,第二天才進宮見到了皇帝陛下。
見到了天子之后,劉博先是低頭行禮,然后對著李云笑著說道:“朝廷的使者先去了兀古部,再去的耶律部,聽說那耶律億,看著兒子受封的時候,臉都黑了。”
“前段時間,我趕回來之前。”
劉博對李云笑著說道:“又聽說耶律億那老小子病了,估計活不了多久了。”
對于這個消息,李皇帝并不覺得意外,他淡淡的說道:“這廝敢到洛陽來,本就說明他活不了多久了,估計一早就生了病,只是強撐著到洛陽來了一趟。”
說完這句話,他看著劉博,笑著說道:“老九你不在這幾個月,我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你先在家里歇上十天半個月,到時候帶著瘦猴,咱們一道回青陽去。”
劉博一怔:“這都秋天了。”
“二哥這么急?”
他撓了撓頭:“要不然,我們明年開春之后,再一道回老家罷。”
李云微微搖頭:“時間差不多了。”
“到如今,我做皇帝名義上是十五年,實際上已經差不多十六年了。”
他的目光看向殿外,淡淡的說道:“先回老家看一看,然后四處走一走,看看這個天下與舊周時候,到底有什么分別。”
“如果確有分別,說明你二哥這些年辛苦沒有白費。”
說到這里,李云笑著說道:“要是這樣的話,到時候就讓我家老大,慢慢接過這個差事,往后一段時間,將政事交接給他,我只掌兵事。”
“等他再成熟些,就把國家交給他。”
聽到這句話,劉博神色微變,抬頭看著李云,李皇帝則是神色平靜。
“如果與舊周時候差別不大。”
皇帝陛下默默說道:“那就說明,這些年我坐在洛陽皇宮里,成了聾子瞎子,太心慈手軟了。”
“這樣的話,那我就爭取再干個十幾二十年。”
劉博苦笑著說道:“前幾個月,我只是隨口一提回老家看看,二哥你…”
“我早就這么想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沒有關系。”
“好了,你回家休息去罷,等要出門的時候,我著人知會你。”
英國公沒有辦法,只能低著頭退出了甘露殿,一路回到了家里。
等他離開之后,顧太監又奉命,把太子殿下請到了甘露殿里,正在中書辦差的太子,一路到了甘露殿,對著皇帝陛下拱手作揖行禮。
“父皇。”
“坐下說。”
太子應了一聲,坐在了老父親旁邊,開口道:“父皇找兒臣什么事?”
“這個月底或者下個月初,為父準備帶你母后,還有杜相,以及幾個老兄弟,離京出巡了。”
“到時候。”
李云看著太子的表情,笑著說道:“到時候,你就在朝廷里,監國理政。”
“暫代父皇一段時間。”
太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有些吃驚:“父皇,您…”
李云打斷了他的話,笑著說道:“這事我籌備了一段時間了,你應該聽到了一些風聲。”
“是,兒臣是聽說了一些,但是兒臣以為是明年…”
李云微微搖頭:“就今年,今年我準備回青陽去過年。”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年朝廷普免了錢糧,到明年春天,夏糧收上來之前,朝廷就沒有什么存錢存糧了。”
“這段時間,就交給你,看看你能不能應付得來。”
太子起身,跪在地上,紅了眼睛:“父皇,兒臣已經說了許多次,兒臣只想輔佐父皇,父皇在一日,便是父皇要遜位,兒臣也寧死不受!”
“又沒有遜位給你。”
皇帝笑著說道:“只是讓你監國理政而已,古往今來的太子,監國的還少了?”
“事情就這么定了。”
皇帝陛下默默說道:“這一次,我跟你母后,晉王叔,還有英國公,以及杜相公,都要離開洛陽。”
“要緊的,來不及送到我那里去的事情,就只能靠你自己處理。”
“你理政也四五年了,讓為父看一看,你現在能不能擔起這個擔子。”
太子低頭,誠惶誠恐。
“孩兒…遵命。”